过度努力的中年人,撑不住了最人物
1993年,姜涛刚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时,精神科医生的日常是“看不见人”的——患者被简化为一个个诊断标签,“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等,只要症状消失,就算治疗结束。
没人关心那些被药物拖垮的身体,也没人关心他们被忽视的情感。
直到一个叫吴莉的女孩出现。她一度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却在姜涛的治疗下,最终被证实是误诊。
姜涛第一次意识到:医生笔下的每一张处方,都承载着一个灵魂的重生,关乎一个家庭的未来。
三十年后,“抑郁症”、“焦虑症”成为公共词汇,近一亿国人正经历情绪困扰。诊室里的人潮越来越汹涌。
看过的病人越多,姜涛越确定一件事:精神疾病从来不只是大脑化学物质的失衡,它更像这个时代打在个体身上的烙印——
是内卷的焦虑,是孤独的蔓延,是意义感的流失,是一代人在高速运转的社会里,无处安放的那部分自我。
在他不足五平米的诊室里,姜涛用三十年时间,试图穿透那些诊断标签,看见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最难做到的,从来不是治疗,而是看见对方的“痛苦”。
以下根据《安定此心》和姜涛的讲述整理而成:
1993年,我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
和我一拨分配来的同学,大多没能坚持在医疗一线工作。我之所以留下,纯粹是因为赔不起违约金。
那时候,别说普通民众对精神科敬而远之,就连医生看我们也是异样的。有一次全市医院开会,点名点到“安定医院的来了吗”,全场哄堂大笑。
在很多人眼里,“安定医院”就是“疯人院”的代名词。
20世纪90年代初,精神科的诊疗还相当粗放。诊断用药全凭医生个人经验,药物选择极其有限。很多情感类障碍都按精神分裂症来治。
对于这样一个学科,从医之后能做什么?这个疑问,从入职那天起就开始消磨我的热情。
《Shrink~精神科弱井医生》剧照
报到第一天,正赶上一位患者办出院。那人六十来岁,神情呆滞,目光涣散,被两个人搀着往前挪,十几米的距离挪了两分钟。
护士问疗效怎么填,医生说:“痊愈。”
他因幻听妄想入院,三个月药物治疗抑制住了症状,却也阻断了他的行动能力。可只要幻听妄想消失,临床上就算“痊愈”。
至于药物导致的运动障碍、情感淡漠,根本不在考量范围内。
在精神科,出院从来不是终点。对多数患者而言,这只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疾病反复发作,反复入院,像陷入一个无解的循环。
我入职第一天在女病区接手了一位患者张阿姨,翻开病历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已经是她第46次因双相情感障碍住院。
有些病人的病,根并不在大脑里,而在家庭关系里。医疗系统能做的不多。
有一年,住院部收了一位患“精神分裂症”的老大爷。入院换病号服时,他死死护着衣襟不松手。刚解开两颗扣子,哗啦一声,五六捆百元大钞砸在地上,每捆足有一万元。
原来,为防子女侵占家产,七十多岁的大爷把毕生积蓄都兑成现金贴身藏着。按医院规定,他的随身财物只能交由子女保管——也就是他千防万防的人。
工作的头一年,我从没停止去各大医院投简历。我看不到意义,每天晃荡着混日子。
《Shrink~精神科弱井医生》剧照
直到吴莉的出现。
1996年,20岁的吴莉被父母带进安定医院。她在南方读名校,大一下学期,开始失眠、情绪不稳定,甚至对着空气说话,最终,她被医院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药物控制住了她的幻觉,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她变得情感麻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从症状上看,这很像精神分裂症常见的阴性症状。
但有一次查房,我发现她和别人不太一样,她能把自己的症状条理分明地说清楚,情感也没有被磨平。
几天后,我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我随口说“你妈又要带好吃的了吧”,往常她会笑,那天却转身满脸是泪:“我想我爸妈了。”
那一刻我几乎笃定,也许她得的根本不是精神分裂症。我和上级磨了一周,终于获准调整用药方案。
新方案见效很快。十天后,吴莉开始打扮自己,对生活也有了新的期待,她想等开春了,去玉渊潭看樱花,也想吃妈妈包的荠菜馅饺子。
这件事几乎改变了吴莉一家人的命运。当时,在反复治疗无果的情况下,担心女儿之后无人照看,她的父母本计划带着女儿离开这个世界。
后来,吴莉的状态越来越好,情绪改善后,幻听、妄想随之消失了,精力、体力也恢复得很好,最后顺利出院。
那时,我在精神科已经待了4年半,但那天我仿佛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份工作,第一次郑重思考这门学科的意义和价值。
《Shrink~精神科弱井医生》截图
看着吴莉离开的背影,我才真正懂得,我们笔下的每一张处方都承载着一个灵魂的重生。它不仅关乎一个病人的喜怒哀乐,更可能是在重绘一个家庭的未来。
二十年前吴莉的故事,只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而在这二十年里,跟情绪相关的疾病越来越多。
我刚上班的时候还是以精神分裂症为主导的时代,到2002年跟世界在药物上接轨以后,精神分裂症整体的患病率没有大的波动,而情绪障碍则大幅度地增加。
2006年,我们医院做了一次流调,发现抑郁症在北京普通人群里的患病率已经接近6%。世界卫生组织的官方数据是4.8%,但真实世界肯定比这多得多。
我们医院的病房结构也在变。原来精神分裂症的病房有十个,现在缩减到三个。其他的,全改成了情感障碍病房。
《我的事说来话长》剧照
我的诊室里,走进来的人形形色色。有西装革履却坐立不安的企业家,有在家人陪伴下而来的青少年,有独自前来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