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声居韵,一字贯通千古yupin博客

3/27/2026

构思此文时,余曾数度踌躇乃至意欲搁笔,揆其缘由,因相比其他学术领域,余自揣于“小学”之音韵一学用功尚浅,若强作解人,去剖析晓征先生的精辟之论,诚恐贻笑大方。然转念及当今之学风,《十驾斋养新录》这般宏篇札记,恐已鲜有肯沉下心来埋首苦读,逐条注疏之人。余执笔之初衷,实欲借此唤起同道之觉醒,此书不仅印证晓征先生仰之弥高的学识,更攸关汉文化之赓续与研究,吾辈后学去解读先生之遗墨固然要紧,但更为紧要者,是去体悟其字里行间所蕴含之治学大道与考证之法,此方为后学务必明了且传承之真精神。

其次,回望清代汉学巨擘乃至整个乾嘉学派,前人为后世留下了历经严密校勘、辨伪与注疏之浩瀚典籍。今人实则安卧于先贤造就之“学术温床”之上作学问,或据此指点江山,或发些凿空妄论。然置身当下信息通达,新材料新发现层出不穷之大变局中,却鲜少有人能跳出这旧有之温床,去开拓更新之学术疆土。是故为求得些许新之启示与反思,余以为撰写此文仍有其不可替代之意义。

诚如阮元先生撰《十驾斋养新录序》中所言:“国初以来,诸儒或言道德、或言经术、或言史学、或言天学、或言地理、或言文字音韵、或言金石诗文,专精者固多,兼擅者尚少,惟嘉定钱辛楣先生能兼其成。”较之专攻史学之巨著《廿二史考异》,《十驾斋养新录》并非局限于单一学术领域之集大成者,实乃晓征先生常年博览群书之阅读随笔,为札记经史百家诸义之荟萃。其文由读而思,因思而录,短小精悍。批文小札往往自发凡起例至考订证讹,直击要害而径出宏论。然其间推导之曲折,引证之脉络,常略而不详。后学若无渊博之知识储备,实难窥其堂奥。而先生治学之精妙法则,便往往潜藏于这寥寥数语之字里行间。

余尤于细读《卷五 古今音》一则后,深有感触。此文表面观之,似仅就“车”、“华”二字之上古发音作考辨,今人阅之若止步于此,实为“买椟还珠”之憾。余反复咀嚼文本,渐悟得先生探求古音之匙。试想今人作学问,尽可坐拥电子检索与人工智能之利,而乾嘉乃至先秦中古,茫茫千载,典籍之中全无音频存世。然先生与历代音韵大家,竟能凭借纸上苍黄,精准推演出千年以前之雅言正音。明乎此,则先生所创“古无舌上音”,“古无轻唇音”两大音韵学铁律之由来,亦随之迎刃而解。兹容余以《卷五 古今音》之文本细读为发端,条分缕析,试揭其考证方法之严密逻辑。

《卷五 古今音》

釋名,古者曰車,聲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日車,聲近舎,韋昭辯之云,古皆音尺奢反,從漢以來,始有居音,二說正相反,韋氏誤也。

《释名》成书于东汉末年,最早提及该书者为《三国志  吴书》,其后《颜氏家训

音辞篇》与《隋书  经籍志》均载其作者为刘熙。然历代学者对刘熙是否独撰此书尚存疑义。经考证刘熙确为东汉晚期之人,曾于黄巾起义至汉亡之际避乱交州。清代学者毕沅著《释名疏证》,考辨此书之编撰实始于刘珍,后由刘熙接手继成。今学界多认同,今本《释名》二十七篇确为刘熙所定,而史载刘珍所作之三十篇,或为现已佚失之别书。

《释名》乃一部旨在探求词源之训诂专著,专恃“声训”之法,即以音同、音近之词解释被训诂之词。声训之法古已有之,如《论语》之“政者正也”、“仁者人也”,至汉代益发兴盛。汉儒多以此法释名号、典章及天干地支等,然多限于宣扬儒家思想,重义理附会而少语言本源之探求。反观《释名》,则确由语言学及语源学之角度运用声训,且将其范畴由名物制度延展至百姓之日用起居。

按《荀子  正名》云:“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语言得名之初固然带有任意性,然字词于引申、分化乃至派生之过程中,其实际结合必有内在理据。此理正合《释名》所言:“夫名之于实,各有义类。”余深表赞同王力先生对《释名》之定评:书中所存大量训诂材料可与《尔雅》,《说文解字》参互考证,且其成书去古未远,不仅可推求古人之制度风俗,反映词义之新旧演变,更因其以声训为主,多存双声、叠韵之字,实为考见古音之渊薮。可以想见,晓征先生开篇即引《释名》,其案头或正置此书,然先生考辨古音,眼界宏阔,实不独恃此一法也。

东汉刘熙撰《释名》云,古时“车”音如“居”,盖因车乃载人之物,取“居人”之意。而至汉代,“车”之读音已渐近于“舍”。此“居”、“舍”二音之分化,延至今日依然有迹可循,如弈林象棋之中,棋子“车”确然读作“居”(jū)。考之史实,古人言车必指马拉之战车或乘车,此于《诗经》《论语》等先秦文献中屡见不鲜,至于单骑代步,充作行军,虽史载首见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然必待两晋马镫形制完备后,方大行于中原。故先秦之“车”,重在其车厢之“居人”功能。按刘熙之见,“居”乃古音之正,后世方滋生“舍”音,此“舍”音即与今人所读之“chē”音相去不远。至于文中“韦昭辩之云”一句,乃指稍晚于刘熙之三国东吴学者韦昭,对此提出异议。韦昭认为古时“车”皆读作“尺奢反”(即近“舍”音),而“居”音反倒是自汉代以降方才出现。刘、韦二人之说,在此截然相对。而晓征先生明断韦氏之说为谬,其下文便层层剖析韦昭致误之根由。

韋特見詩王姬之車,君子之車,皆為華韻,而不知讀華為呼瓜切,亦非古音也。古讀華為敷,詩有女同車,與華,琚,都為韻,攜手同車,與狐,烏為韻,車之讀居,又何疑焉,宏嗣生於漢季,稍染俗學,故於古音不甚了了。

“王姬之车”,“君子之车”皆语出《诗经》。韦昭当年便是窥见此等句中“车”与“华”通押,遂轻下断言,以为“车”读作“尺奢反”,近“舍”音乃自先秦始。然而晓征先生目光锐利,直指韦氏之谬,其徒知“车”与“华”押韵,却不知“华”字若按后世之“呼瓜切”,音近今之(huā),亦绝非先秦古音。考之先秦,古读“华”实为“敷”(fū)音。先生特举《诗经  郑风  有女同车》以证之: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观此一章,“车”,“华”,“琚”,“都”四字赫然同处一韵。试想若依韦昭之说,“华”读作“呼瓜切”(hua),“车”读作“舍”(she),则断难与“琚(jū)”、“都(dū)”二字叶韵。唯有正本清源,复原“华”之古音为“敷(fū)”,“车”之古音为“居(jū)”,如此方能与“琚”、“都”字音相协,浑然一体。

为使孤证不立,先生复引《邶风  北风》中“携手同车”一节: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

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此处“狐”、“乌”、“车”再成同韵。此接连之铁证,足可断言“车”读“居”音远早于“舍”音,其肇始于先秦上古,实乃确凿无疑。文末,先生不禁叹惜韦昭“生于汉季,稍染俗学”。所谓“俗学”,即指魏晋之际学者限于彼时之流俗语音,乏严谨溯源之考据功夫,故而对上古音韵之流变“不甚了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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