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全网被禁——张雪峰:理想主义的反面冯颖星

3/25/2026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在苏州逝世,时年不足42周岁。

消息自下午在互联网上传开,直到讣告发布,很多人还是难以相信。他的离去实在突然,朋友圈停留在两天前的3月22日,那天他跑了7公里。整个3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跑步,每次跑7公里左右。甚至在离开前,他仍然在跑步,根据央视新闻的报道,3月24日中午12点26分,张雪峰在公司跑步后出现不适,被紧急送往医院,遗憾离世。

人生的最后十年,张雪峰过得十分忙碌,他频繁出差,尤其在高考志愿填报季,曾为了赶路和讲课,40小时不睡觉。他常年高密度直播,在直播间里和家长连麦、接听咨询,穿插着带货,经常4小时不起身,不喝水。他以旺盛的精力著称,2023年,《人物》作者曾跟着张雪峰工作了几天,看到他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饮食、作息很不规律,与此同时,他以一种惊人的毅力跑步,2020年,张雪峰跑了3000公里,并参加了他的第一场马拉松,此后,他每年都会跑几场马拉松。有时,他会在忙碌一天后的凌晨去跑12公里。在他的演讲中,他经常说,40多公里都跑下来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做到的?

也许,在他看来,继续跑、更快地跑,是唯一的选择。1984年的5月,张雪峰出生于黑龙江一个县城,家境普通,他从郑州大学毕业,曾担任考研培训教师,寂寂无名,却偶然凭借解读高校视频走红,此后,他将重心转向高考志愿填报服务,这是一门很窄的生意,只在短短时间内面对高考考生及家长,但因为高考被赋予的「改变命运」的意义,张雪峰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成立了多家公司,同时,他的言论也被无限放大。

他多次因类似「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文科就是服务业」这样的言论引发争议。有人认为他打破信息差,「说出了大学的真相、就业的真相」,为无数家境普通的孩子改变了命运,有人认为他「功利主义」、「哗众取宠」,把复杂的教育选择简化成单一的「就业赚钱」,忽略了选择背后的人。他总是说,「以终为始」,这种方法论以结果为导向,主张不走弯路——如果忙碌的结果是成功,那就必然忙碌:2023年6月24日,高考成绩公布的第三天,张雪峰发了条微博,「因为过度劳累,胸闷心悸」,他被医院收治强制住院。

像是命运的一次提醒,但张雪峰仍然全力向前。在生命的最后三年,他的言论多次上了热搜,他的社交平台账号曾被限制关注或者停播,他感受到舆论的汹涌与不可控,并正在学习变得谨言慎行,但他身上,仍然有中文互联网场域内少见的一种炽烈鲜明。

他曾在一次直播中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一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就是他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那种回忆。」像是个预言,它成真了。一代人在探求活法的道路上,会记下张雪峰的名字,不管是以何种态度。

一个富于争议的人,以这种方式离开,格外令人心情复杂。聚焦在张雪峰身上的话题和目光背后,是考生和家长远远未被满足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导需要,而他的成功背后,是诸多和他一样出身平凡的人们,对现世安稳的渴求。张雪峰的猝然离开,似乎是对这种对确定性追求的一个乍然提醒:哪怕码放了尽可能多的确定性因素,人生仍然有太多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曾有人问张雪峰,「你会给你墓碑上写什么字?」他答,「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

以下为2023年《人物》发布过的关于张雪峰的报道。旧文重发,纪念这一位浓烈饱满而富于戏剧性的争议人物。

「成了道歉专业户了」

张雪峰已经很熟悉道歉的姿态了。

整个6月,他上了16次热搜。热度最持久的一次,是他在抖音直播间里劝说一位理科模考590分、孩子想要报考四川大学新闻系的家长,「把他打晕都不要让他学新闻」。这场半年前的直播片段经过剪辑,在互联网上疯狂传播,引来了重庆大学新闻学教授张小强的多次「炮轰」,「千万不要被张雪峰这样的网红忽悠了」。双方隔空交战几个回合,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话题继续在热搜上盘踞。

现在,张雪峰在各个社交平台、短视频平台拥有超过2000万粉丝,常以「考研名师」、「高考志愿填报师」的身份出现。他热衷表达,微博有时一天发六七次,多数与朋友圈同步。一周三次的直播,被剪辑成片段分发到不同平台,时常搅动舆论的神经。面对一浪高过一浪的批评声,他热切地回应,道歉,言辞示软,口气却很硬。「这玩意儿就像你在公交车上挤到别人一样,你说,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你真的错了吗?它就是一种修养吧。」

在因为吐槽「友人还了60万房贷利息57万」又一次被推上热搜后,张雪峰被人质疑数据不严谨。他做了一件「我错了,我道歉」的T恤开始在直播间售卖。「老公买了穿给老婆,男生买回去穿给女朋友。」「成了道歉专业户了」,他说。

舆论对张雪峰的态度分为鲜明的两派。认同者称他选专业、填志愿的建议是「实用主义指南」,「打破底层信息壁垒」,「说出了大学的真相、就业的真相」。批评者则不喜欢他带有「流量属性」的绝对化语言风格,认为他「功利主义」、「哗众取宠」。

他回应说:「我出身普通老百姓,如果家境优渥,选择更多,不存在错不错的问题!但是对大多数的家庭,条件没有那么好,选专业要选适合自己的,能让自己吃上饭的!而不是照本宣科!」这一次,他获得了网上「普通人」潮涌般的共鸣。

对越来越汹涌的流量,他感受复杂。

4月底,我在苏州工业园区峰学蔚来的办公楼里见到他时,几乎没有寒暄,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位搞笑视频网红的流量变现模式——这个网红全网粉丝破亿,多次登上视频平台直播带货榜第一,「你们真该去采访采访他」,张雪峰说。许多山寨账号分发这些头部网红的直播cut,再挂上小黄车,谋取可观的利润,主播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让他们自己跑,到了一定的体量再去谈合作」。

这样的模式同样出现在了张雪峰的身上。视频平台上到处都是关于他的cut,他坦陈,真正属于他的账号只有「一个」。这些附庸在他流量之上的账号,有些已经积累了近百万粉丝,被他视作流量放大器的一环。

「你对他们很宽容」,我说。「甚至是纵容」,他立刻修正。

5月中旬的一天,他又说:「我真希望微博给我除名。」他隐隐感到社交网络言论方向的不可控性,「我怎么说是一方面,你怎么写是一方面,网友如何解读,如何带节奏是另一方面,完全控制不了。如果我不是通过流量来养家糊口的,完全无所谓!」

他觉得外界对他最大的误解是「功利」,就像要不要学新闻之争,「不得不承认,(现在)学新闻传播的学生中有80%是没有从事本行业的」。在他看来,人人都是自媒体,意味着大学新闻专业毕业生就业出口在变小,「如果学生跟我说一定要进入媒体工作,有这个梦想,我也会建议他去学汉语言文学,而不是新闻传播,万一进不了媒体,出路和岗位是不是比学新闻的孩子要多?」

张雪峰的直播截图

在这个夏天沸腾的热度之前,张雪峰在网上已经红了7年。

「引爆」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他甚至不知道那段成名视频录制的地点,「或许是在池州」。

2016年初,张雪峰离开供职的考研机构,和朋友创立研途考研。他不教授任何学科,只是指导学生选择考研专业与院校。起初并不顺利,「几乎没什么生意,搞不好就倒闭了」。

朋友把他的演讲刻成光盘,拿到更偏僻的大学去播。有人得到了这个视频,把其中一个片段剪切下来,传到了网上,那段「7分钟解读自主划线高校」的视频,连同另一段「半分钟数完中国名校」的「贯口」,被配上「语速直逼华少」的标题,迅速在网上裂变。张雪峰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他甚至开始思考:「我到底该去说脱口秀还是继续去拯救学生?」

眼前的快乐是巨大的。那家「快要死掉」的公司「一下就被激活了」。他把微博账号改为「张雪峰老师」,粉丝「每天涨10万,每天涨10万」,一周之后,焦虑随之而来。「每天涨500,再过了一个星期每天涨200,两个月之后,这一波就过去了」。那个数字最终停留在了700万。粉丝增长速度的衰减在他心里成了「最恐怖的事」,「就在想怎么样能让自己一直火下去」。他开始尝试拍新的视频、开直播,甚至在女儿生日宴这天,一边给女儿过生日一边直播答疑,所有的招数都用遍了,「发现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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