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论渐江,大开眼界中国画

3/21/2026

渐江是安徽歙县人,生于明历三十八年(1610年),卒于歙郊西干五明寺,时在清康熙二年(1664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二日(阳历一月十九日)。清顺治四年(1647年)也即明永历元年,(1647年10月朱由榔立于肇庆改元永历),渐江三十八岁,在福建剃发,从古航为僧。渐江在出家前,姓江,名韬,字六奇;又名舫,字鸥盟。渐江出家后,法名弘仁,字无智。还经常写“渐江学人弘仁”。经汪世清考证,渐江为僧仅十八年,终年五十四岁。

抗清与当和尚

崇祯十七年(1643年)甲申,三月,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即现在的景山)。李自成在武英殿称帝,旋即败退,终于覆没。四月,清兵入关,占领北京。五月,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第二年才改元弘光(1645年),五月,清兵破南京,朱由菘逃芜湖,被清兵所杀。歙县金声、江天一、汪沐日等先后组织人民武装起来抗清,失败后英勇殉国。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九月,清兵占领歙县。渐江随老师汪无涯经富春江、越仙霞岭入闽,后居武夷九曲溪。隆武二年(1646年)清兵入闽,唐王朱聿键被杀。1647年渐江剃发为僧。

汪世清说:“渐江是一位富于民族思想的画家,他的去闽可能就是参加当时的抗清运动,而当隆武政权覆灭以后,才不得已而遁入空门。”他的出家实在是对清兵入侵的一种反抗行动。这一评定我认为是正确的。

程守在《念江鸥盟》一诗中写道:“家世全非肯作僧”。鸥盟是渐江未出家前的“字”,这首诗当是程守得知渐江已当了和尚以后写的。又如洪珵 所写诗:“故乡多难后,曾谒武夷君”,渐江是在清兵入歙以后,才去武夷的。“去落一冠发”、“野性鹭鸥群”,渐江到武夷以后才剃发为僧。这是当时有民族气节的知识分子只能这样做的:一是“硬抗”,像金声、江天一等人一样,执干戈以卫社稷,英勇而死。一是“软抗”,和渐江同时从古舫剃发为僧的还有汪沐日、法名弘济。这都是受时代的阶级局限。但是,这对于一个有民族气节的画家,都是至关重要的考验。渐江是受得起历史的考验的,值得我们好好向他学习。

渐江人品高“不干世誉”“善游精鉴”

渐江、石溪、石涛,人称明末清初“三高僧”,他们的画,三百多年来,都有很大的影响,黄宾虹认为:“渐江成名最先,画犹高逸。”“石溪整严,石涛放纵,揆之笔墨,各有专长。”“咸多心得,不落凡庸。”这是就画而论的,至于人品,那就各有不同了。石涛原是朱明贵族,入清以后,“天子呼名,将军长挥”,甚至“和光同尘,不甘岑寂”,未免气节有损。石溪少时剃发为僧,住牛首山,自谓“老来通身是病,废去笔墨若干年”,并且住在南京,酬应权贵,不能集中精力,不像渐江“不干世誉”“善游精鉴”,师法古人兼师造化,所以成就要高。

人才辈出,对渐师评价最高

渐江生于乱世,受到满族统治者的压迫,政治上十分痛苦,不得已而遁入空门,啸遨于武夷、黄山、白岳、匡庐之间,作画是他表达感情的一个方面。但在当时,就山水画而论,却是人才辈出,是承先启后的一个重要时代。

和渐江同一个时代的有一批出类拔萃的画家和思想家:比渐江年龄大的有程嘉燧、李流芳、萧尺木、金声、江天一,比渐江年少的有方以智、周亮工、查士标、梅清、孙逸、汪之瑞、雪庄、罗聘、程正揆、汪沐日、程邃、龚贤、戴本孝、朱彝尊、王渔阳,以及石溪、石涛……等。不管是长辈还是晚辈,对渐江评价都极高,特别是后来的黄宾虹。

石涛言:“渐公游黄山最久,故能得黄山之真性情也。即一木一石皆黄山本色,风骨泠然生活。”“风骨泠然生活”,这个评价十分准确。

萧尺木言:“天下至奇之山,须以至灵之笔写之。渐师归故里,结庵莲花峰下,烟云变幻,寝食于兹,胸怀浩乐,因取山中诸名胜,制为小册。”“诚画中之三昧哉!”

程邃言:“吾乡画学正脉,以文心开辟,渐江称为独步。”

许青岩言:“吾乡百余年来,画苑一灯!”

学习古人与兼师造化的关系

黄宾虹言:“宣、歙旧族,收藏宋元画既精且富,而购置元四家(黄公望、吴仲圭、王蒙、倪云林)之画,价增倍蓰。”王鸿绪云:“三十年来元画价昂,大抵吴人(苏州一带)滥觞,而徽人(徽州一带)导之。”歙之丰溪吴氏(吴伯炎兄弟)搜罗倪画,当时最盛。张丑《清河书画舫》载:“倪高士《幽涧寒松图》,详其风格,盖晚岁笔。此图收藏得地,纸质如新,笔墨精好,神采焕然,今在丰溪吴氏。”又云:“倪清閟(云林)《东岗草堂图》、《汀树遐岭》小幅、《吴淞山色》大轴,皆是元镇极品,近归溪南吴氏,未及见之。”黄宾虹言:“渐江与溪南吴氏,交谊最笃,里居相近,凡时贤未及睹者,皆得见之。”所以,渐江得观古人真迹,他得出一个很重要的结论:

“董北苑(源)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黄子久(公望)隐虞山而写虞山;郭河阳(熙)至取真云惊涌以作山势;固知大块自有真本。”渐江认为:真正伟大的作品,都是根据真山水创作出来的,所以学习古人应兼师造化。黄宾虹认为:“要成为大家,必须对古人之画,先观其法;既明其法,尤当发愤专于功力,贯通融会而神明之;集思广益,兼有众长,上下古今,成为已有。”

黄宾虹又说:“渐师之画,初师宋人,游迹所至,莫不模写,泉源水口,曲折自然,横岭直峰,晦明合度。”这就是说:以宋画观察自然,又从自然之中形成自己的画法,既石涛所谓:“搜尽奇峰打草稿”之意也,这样学习,才能有自己的创造。黄宾虹又说:“至于树石参错,郁勃轮囷,无一不从范宽、郭熙、李成、荆浩、关仝规矩而出,非若后人临摹章法,仿效名家,前后搬移,自矜变换,干皱湿染,徒夸世俗而已。”黄宾虹说渐江画中的树石无一不从范宽……等大名家“规矩而出”,又不若“后人临摹章法、仿效名家,前后搬移,自矜变换……”,岂不自相矛盾?其实不然,艺术不是照抄自然,要比自然为高,“高”在哪里,高就高在“无一不从(好似)范宽……等”“规矩而出”,讲的是“规矩”,这种“规矩”是“范宽……等”从自然概括出来的“典型”。既不是照抄古人,就应该是以古人的画法为“规矩”,而对自然有所剪裁、选择和提高。黄宾虹说:“明亡后,渐师画武夷、黄山、白岳、匡庐诸山,云烟卷舒,得其真目。”这就是渐江法古人之法以写武夷、黄山、白岳、匡庐诸山所创造的渐江独特的风格。

黄宾虹说渐江学习元季四家:“莫不精妙,独仿云林,尤为擅长。”可见学习古人,第一是要学精,第二是要有所选夺。

“家在黄山白岳间”

“渐江”本来是地名。黄宾虹说:“渐江之水,黄山在其北,白岳在其南”。渐江有一印:“家在黄山白岳之间”,黄宾虹也刻过“家在黄山白岳之间”一印,他们都是同里。

黄宾虹说:“渐江初学唐宋,继效倪云林。”“初学唐、宋,”可能是指未入武夷之前就已开始;又说:“有唐之细而去其纤;有宋之粗而去其犷。”黄宾虹说:“又得纵游名山,选武夷、匡庐诸胜,黄山白岳,瓢笠入淹,师古人兼师造化”,只学古人笔墨还不行,还要兼师造化。

渐江“家在黄山白岳之间”,白岳就是现在的齐云山(在休宁县境),徐霞客二次游黄山,都是先游白岳。渐江到武夷以后,画为之一变。返歙常栖静黄山,画也更高,至于游庐山是在逝世前的半年,对渐江影响不大,也来不及在艺术上加以发挥,便去世了。他画中未见画白岳。对他震动最大的首先是武夷,得力最深的当是黄山。

渐江去武夷,正当盛年,在他去武夷之前,虽“家在黄山白岳之间”,可能还未上过黄山——因黄山山高路难行,上黄山不易,这种情况在过去不足为奇,就是现在也有不少住在黄山附近的老百姓、甚至干部,未上过黄山。因渐江未上过黄山,先见武夷,所以即被武夷九曲溪的雄伟玮丽所震惊:“造物何锺九曲溪,曜峰腴壁阙玻璃;道人笔载篷窗纸,双目瞠瞠未敢题。”“双目瞠瞠”十分形象的写出青年渐江被武夷九曲溪吓得两眼睁得老大老大的。

渐江在《武夷岩壑图轴》(藏辽宁省博物馆)中题道:“武夷岩壑峭拨,实有此境。余曾负一瓢息其地累年矣。故敢纵意为之。渐江学人弘仁。”从这一段话中可以看出:渐江在武夷“负一瓢”,生活是极端艰苦的,“息其地累年”,武夷夏天极热,冬天甚冷,“息其地累年”,也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没有雄心壮志的人也是不容易做到的。

王不庵于庚子(1660年)八月曾偕渐江游黄山,(当时渐江五十一岁),有一段很生动的记载:“偕渐江老衲入自汤院,(可能指的现在汤口镇,或即黄山宾馆温泉)经白龙潭,溯丹涧,踞虎头岩、醒酒石(现叫醉石),由鸣弦泉、藏舟壑再折桃花涧,返宿桃源狎浪阁;(现在的宾馆区)上慈光寺,(徐霞客是从人字瀑的石壁登慈光寺的,现在壁上尚留有石磴痕迹;当年渐江,也只能从人字瀑上慈光寺。)拜普门大师塔;塔后累蹬而上,丛木苍郁,天光全移,穿援其中,但有酣绿,如寒鱼泳木参,折折不尽。因笑谓渐公曰:‘我辈如是,不知谁为濠上观?且作山灵供养可也。’及抵文殊院(现称玉屏楼),左天都,右莲花,苍然天半,群峰腋侍。坐石台,见远峰万迭,罗拜于前。暮色已合,渐公犹卧石不忽去。是夜宿文殊院。破晓,渐公呼起观云铺海。又下莲花涧,蹬云梯,由天平石工登始信峰,走西海门,由白沙岭观九龙瀑布,(现在要从云谷寺经苦竹溪才能观九龙瀑),再入桃源,一浴而别。”

汤燕生言:“渐师寻山涉泽,冒险攀跻,屐齿所经,半是猿鸟未窥之境;常以凌晨而出,尽酉始归;风雪回环,一无所避。”

王不庵所介绍的,渐江登黄山所经之路,和现在登黄山基本相同;不过现在路修得更好,有些极险要处都加以铁栏杆,或路基加固、加宽,有些要穿石洞才能通过的地方也不必穿洞了。汤燕生所介绍的,是行人不到之处,这是渐江长年累月都要去观察和体验的地方。

文殊院僧宝月曾告诉汤岩夫:“渐公登峰之夜,值秋月园明,山山可数。坐文殊石上吹笛,江允凝倚歌和之,发音嘹亮,音彻云表。俯视下界千万山,山中峭绝,惟莲花峰顶老猿,亦作数声奇啸。至三更,衣感益单,风露不可御,乃就院宿。”这是渐江体察黄山的一段生动写照。

渐江游庐山,是在1662年冬至1663年初夏,王雄右为渐江准备粮食,余子敬为渐江背行李,吴圣卿送给他一把筇竹做的手仗,还送给他一件羊皮袄御寒。渐江从鄱阳湖至庐山住了约半年,观赏了香炉、五老峰悬崖瀑布和昭明读书台、白鹿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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