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寺牌位案宣判,吴啊萍获刑水瓶纪元
这是一个入世僧人如何在政治与媒体中被制造,又被吞噬的故事。释传真曾在官商网络中自如穿行,频繁出入公共视野,但在由其住持的南京玄奘寺地藏殿内发生的供奉侵华战犯牌位事件,让他从舞台中央被迅速移除,从“爱国僧人”变成“国耻僧人”,自此落入沉默与隔离。如今的地藏殿已被夷平,那些经他一手建立的声名与往来,也在风暴中迅速退场。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释传真是个熟悉,且陌生的名字。
在一个已注销的微博账号里,释传真这样介绍自己:“第一个考大学的和尚、第一个考公务员的和尚、第一个拍电影的和尚。”声名最盛时,玄奘寺的会客厅里,四壁悬挂着他与各级官员的合影,从地方主政者到中央层面人物不一而足,其中许多人都不止一次出现在新闻联播当中。
印有前南京玄奘寺住持释传真与社会各界人士合影资料的小册子。(图_叶丰/摄)
他有过不少的高光时刻。22岁那年,他成为了第一位读大学的僧人。毕业后,他成为栖霞寺的知客僧,在此阶段,积累官商人脉。35岁,他拥有了自己的寺庙——南京玄奘寺。2006年,还拍摄了抗日电影《栖霞寺1937》,是媒体报道口中的“爱国僧人”。
背后的国族情结,曾经让他得到盛名与道德光环,而同样的公众情绪,在16年之后成为他的滑铁卢。
2022年,一个叫吴啊萍的陌生人,在他任住持的玄奘寺里放了六个排位,其中五个是日本侵华战犯,释传真因此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三年有余,以至于许多人都已经忘了他。事实上,他在距离南京城区40公里外的另一所寺庙里过着“半软禁”的生活:有人巨细靡遗地照料着他的一举一动,以保证他的“安全”;还有8个摄像头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释传真的盛名与落寞都系于时代,他被选择,也被抛弃。但无论哪种境遇,都是出于世俗权力的羁绊。在他的小说《一目了然》的结语中,释传真写道:“把真相写给历史,把历史编成故事。把故事撒向人间,以故事揭示人性,以故事诉说人生与时代的悲歌!”
被隔离的方丈
59岁的释传真如今的生活过得极其简单。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随后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度过漫长的一天:回忆过去,录视频,写小说,或临帖练字。这些事情,在他看来是对抗被控制的一种方式。他几乎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节奏,直到晚上十点左右入睡。
对于眼下的处境,他清楚地感到落差。“你看我以前当住持的时候,上到领导,下到老百姓,谁都会来找我。连省长私下都来拜见我。现在谁都不敢来了,很多老朋友都害怕,都在跟我切割。”
这种“不敢”,一是关系上的疏离与回避,二是物理意义上的隔绝。
释传真现在的住处位于南京城郊金牛湖景区的金光禅寺,距离市区约40公里。要见到他并不容易。从景区大门进入,沿着绕山路步行半小时,才能抵达庙阙。寺庙不久前刚翻修过,门前石狮子胸口的红花尚未摘下,但僧人已所剩无几。按释传真的说法,“现在就一个住持两个僧人,平时根本没人来。”
位于南京城郊金牛湖景区的金光禅寺外景(图_叶丰/摄)
他被安置在寺庙侧边一处单独隔出的空间里。推开木门,是一间供他写字、看书的阳光房;再往里走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楼梯正对着一只监控摄像头。
地下室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共有四间房。前两间住着陪护人员,一共五人。名义上,他们的任务是“保证释传真的安全”,但其实是某种隔离。即使释传真多次表示自己不需要这种“保护”,这些人仍轮班值守,吃饭时也会陪同。
释传真居住的地下室,尽头处能看到悬顶的电子监控。(图_叶丰/摄)
监控覆盖甬道的每个转角。只要有人来访,或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工作人员都能立即介入。
释传真住在第三间房里。房间只有十平方米,没有厕所,一张桌子、一张床,再摆上书和杂物便已满当,里面的书多是小说,其中包括被改编成电视剧的《天道》和《遥远的救世主》。
释传真居住的房间,摆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图_叶丰/摄)
他身材敦实,看上去仍有几分方丈应有的福相。水瓶纪元见到他时,南京已入深冬,地下室阴冷潮湿,释传真的灰色袈裟外套着厚厚的羽绒服。说话时,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偶尔会回头确认单元门是否反锁,却很少停顿,也没有显露出明显的颓丧。
在书桌上,放着一摞印满文字的A4纸,那是他正在写的小说《一目了然》。他说,自从2022年7月21日玄奘寺牌位事件发生、自己被“软禁”之后,便开始动笔记录这个自传式故事,讲述一名入世僧人与政商之间的故事。
“我原来想等养老的时候再写小说,现在被迫闭关,反倒有时间写了。”他说,计划写四部,“《一号会所》《一目了然》《一世风尘》《一本正经》。如果真写完了,我还得感谢他们。”
书桌上摆放着厚厚一摞的还未完成的小说稿,打印之余,释传真还用红笔在文稿上逐一修订。(图_叶丰/摄)
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些书写和录制视频的行为支撑着他的生活。他有许多话想说,也有冤屈想要申诉。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出一些名字:老乡释永信、师傅慧监法师、以及各路官员的姓名……当然,还有吴啊萍和他的玄奘寺。
从去年10月起,他开始在网上发布视频,讲述自己“被闭关”的经过,强调牌位事件是一次“被炒作”的风波,自己则是受害者。他还说,因为这件事,刚刚修缮完成的玄奘寺地藏殿在一夜之间被推平,玄奘寺里的观音坐像、石碑、转轮藏等设施全部被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