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诺奖得主、AI领袖,正处于矛盾时刻赛先生

3/15/2026

DeepMind创始人Demis Hassabis,恐怕是世界上首位既是亿万富翁,又获得诺贝尔奖的人工智能领袖。但Hassabis对自己的认知,首先是科学家。他的志向之一,就是超越牛顿和爱因斯坦这些科学偶像,“理解现实的本质”。

当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强大,通用人工智能变得触手可及,这位人工智能的开拓者,也面临着缔造原子弹的物理学家们类似的宿命。然而,在真正抵达那个时刻之前,探索未知的诱惑如此之大,他几乎以全部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这一人生使命之中。

过去十年,关于Hassabis的演讲、访谈和报道已经随处可见,但当这本全新的传记《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问世,任何关注人工智能,关注科学,关注世界的人,都不应错过。

DeepMind创始人哈萨比斯。图源:湛庐文化

2024 年 12 月的一个傍晚,我来到在伦敦常与哈萨比斯碰面的那家酒吧。此时马上要圣诞节了,酒吧里热闹非凡。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区域的一张桌子坐下,庆幸哈萨比斯的声音足够洪亮,环境再嘈杂也能听清他的话。记得在早期 DeepMind 的一间办公室里,经理特意在会议室安装了隔音设备,好让其他员工专心工作。

随后,哈萨比斯身着一件轻便防风夹克,脚蹬一双运动鞋,背着一个小双肩背包走了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他对我说。

他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神秘的皮质盒子,里面装着一周前他刚获得的诺贝尔化学奖奖章。“给,你可以拿着看看。”

我接过这枚金质奖章,感受着它的分量。

奖章的一面刻着诺贝尔的肖像。这位工业巨头、博学的发明家拥有多项专利,包括发明炸药。炸药的出现推动了地球资源的开采,带来了物质丰裕,也为人类的杀戮手段增添了新花样。

奖章的另一面刻画着两位女性形象,寓意明确:一位女性形象代表自然女神,她手持象征滋养与丰饶的丰饶角;另一位女性形象代表科学天才,正掀起自然女神脸上的面纱,展露其美丽。正如哈萨比斯最初告诉我的那样,推动科学进步就是揭开自然的秘密,从而更接近某种意义上的“神性”。

哈萨比斯获得了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图源:维基百科

我把奖章还给哈萨比斯,这太适合他了。随后,我提起了他几天前在 X上发布的一些照片。

照片上是诺贝尔基金会的签名簿,翻开展示着 3 页内容。第一页上有爱因斯坦的签名,这位 192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在理论物理学领域做出了卓越贡献。第二页是 1962 年的签名,来自 DNA 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詹姆斯·沃森与弗朗西斯·克里克,正是他们的成就激励哈萨比斯考入剑桥大学。第三页则是理查德·费曼在 1965 年的潦草字迹,他的名言“我无法创造的东西,我就无法理解”,从 DeepMind 创立之初就一直指引着哈萨比斯。

“我的偶像们都在上面签名了,”哈萨比斯告诉我,“光是说起这件事,我就激动得起鸡皮疙瘩。在签名簿上签字,感觉就像在和他们对话。坐在诺贝尔的会议室里,周围是他的雕像和画像,工作人员会给你讲述这段历史,你将成为其中一员。整段经历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们发布 AlphaFold 成果还不到 4 年,我想这至少是近 70 年来化学领域从发现到获奖速度第二快的案例。如果从开始研究蛋白质折叠算起,也才不过 10 年。”

哈萨比斯在诺贝尔奖领奖演讲中说过一句话,提到这是“数字时代的科学巅峰”。破解蛋白质折叠难题,与能从海量数据中识别规律的机器的发明,共同改变了科学发展的节奏。AlphaFold 预示着,借助无限机器,人类将迎来无限的科学发现。

“生活节奏也随之进入了数字时代的节奏。”哈萨比斯回应道。

“或许这有点像‘速通挑战’,”他接着说,借用了一个电子游戏术语,“我总是在尝试以最高效的方式应对各种挑战。”

我好奇地问他,他现在还有没有时间玩电子游戏。“只和孩子们一起玩。以前我们常玩桌游,但现在他们长大了,开始玩电脑游戏,我也得跟着学才行。”

跟比自己年龄小一半的人玩很难吧?“那当然。我大儿子尤其厉害,已经

收到好几支电子竞技职业战队的入队邀请了。我跟他说在入队之前,他必须先拿到学位,但说不定他最后真的会走职业电子竞技这条路。”

我们聊到一种常见的批评观点:AI 发明者的动力是金钱。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完全错误,”哈萨比斯说,“站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舞台上时,我就在想,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会换这枚奖章。就算有人拿100 亿美元跟我换,我也会拒绝。而且,100 亿美元也买不来诺贝尔奖。这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

我提到奥尔特曼或许也不在乎钱,他已经有足够多的财富了。“我做这些是为了知识和科学,”哈萨比斯回应道,“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为了权力。”

在之前的谈话中,我曾追问过哈萨比斯对权力的看法。他多次表示自己不想控制别人,可实际上他确实拥有掌控他人的权力,苏莱曼就是在他的主导下离开公司的。

“你并非没有行使过权力。”我指出。“我不得不这么做,”哈萨比斯承认,“否则,我根本无法推动任何规模的项目。我可能只会是一名普通的科学家或音乐家之类的人。”

“我父亲就有点像那样,他很满足于自己一个人创作音乐,只为自我满足。显然,我身上也有这样的特质。但因为我想做的事需要庞大的团队协作,所以我会行使权力,但我并不情愿这样做,因为大型团队总会带来各种琐碎事务、负担和麻烦事,尤其是当你想带着同理心管理团队时。”

“而且,遇到关乎团队使命的重要问题时,我必须表明立场。这是我毕生的事业,我必须做必要的事。我的意思是,这份使命已经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的一部分,与我无法分割。”

我认为他的这种坚定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缺点。他对目标方向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阐述观点时态度坚决且极具说服力,几乎没人能反驳他。即便他不愿被人认为是控制欲极强的人,实际上他仍在掌控全局。

“我承认自己确实不容易被说服,”哈萨比斯坦言,“但我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听不进批评的 CEO。我身边绝对没有只会说‘是’的人,我的个人生活里也没有。我至今还有很多老朋友和老同事,他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当然了,我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坚持我的观点,尤其是关乎使命的事,”哈萨比斯继续说道,“我会努力倾听新的论据,如果论证充分,我会改变自己的立场。但我改变立场的门槛很高,因为很多问题我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而且,越是接近核心使命的问题,我就越会用下围棋的思维反复推敲。”

“所以,我不否认自己可能很固执,甚至难以相处。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如果我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摆不定,就是作为领导者的失职。”

哈萨比斯说得对,领导者必须发挥引领作用。但他的话也揭示了 AI 领域的一个普遍现象:当你在打造一台潜力无限的机器时,风险极高,人们必然会为控制权争斗——OpenAI 的种种闹剧就是证明:马斯克愤然离去,阿莫迪带领团队出走,持反对意见的董事会成员被扫地出门。同样,当你在研发一项可能颠覆现有认知的技术时,你自然会更相信自己而非他人。

“但你要知道,权力本身对我毫无吸引力,”哈萨比斯继续说道,“我想那些痴迷权力的人,比如世界上的独裁者,他们倾向于让别人感到渺小或伟大,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像凯撒那样掌控生杀大权。但这不是我理解的乐趣。这就是我说自己不想控制或操纵别人的原因。”

“而且,如果我真的在乎权力本身,那我当初就不会卖掉公司了。现在,我其实已经不再完全掌控公司了,说不准哪天就会被解雇。如果我像山姆、马斯克、扎克伯格或拉里·佩奇那样经营公司,才真正不会被解雇。很多人创办公司,就是为了这种掌控感。但我创办 DeepMind,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是推动使命落地的最佳方式。如果留在学术界,我根本得不到足够的资源。”

“而且说到底,AGI 最终应该无偿馈赠给世界。我的意思是,AGI 的意义远超一家公司、一个人或一群所有者。它比资本主义体系、国家经济都更宏大,实际上,它关乎全人类。

“它是全人类的发明,也将影响全人类。所以,它理应由全人类共同管理。但问题在于,什么样的机构才是合适的管理者?在找到答案之前,我确实需要一定的权力,至少是必要的权力。”

“这就像对待钱的态度一样,我一点也不在乎钱本身,但我仍然需要有一定的钱。

金钱和权力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获取科学知识的手段

2025 年后续的几次谈话中,我进一步追问哈萨比斯关于他不在乎财富的说法。他难道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吗?比如超级跑车之类的?

“莫利纽克斯曾借过他的保时捷给我开,那时候我已经过了那个瘾了。”哈萨比斯说,“以前我会开着它从牛蛙公司下班,为了赶第二天上午剑桥大学的讲座,我开得飞快。那两年,我确实觉得很有趣,但后来就腻了。现在我们家的车是一辆开了 10 年的奥迪。”

那其他的呢?在将 DeepMind 出售给谷歌后,哈萨比斯购置了一处宽敞的家庭住宅,并很快为其增建了一处设计别致的现代风格附楼。但随着他的财富积累到数亿英镑,他有没有置办更豪华的房产呢?

“我已经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 10 多年了。”

“你从你家书房能看到什么风景?”

“看不到什么风景,只有一个阁楼。”

“你还有其他房产吗?”

“有,但都是给家人住的。”

“度假别墅呢?”

“滑雪小屋呢?”

“海滨别墅呢?”

“也没有。”

“游艇呢?”

“当然没有。”

“科学收藏品呢?”

“我有一些香农论文的首版,大概花了 5 000 英镑。”

“你总该有需要花更多钱的东西吧?”我追问道。

“我的诺贝尔奖奖章就是我最贵重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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