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中年90后走进叛逆期新周刊

3/13/2026

在中国,35岁是道坎。人一旦到了35岁,读书、跳槽、结婚、生娃等,干什么都会被认为年纪大了,只有突然离世,大家才会说,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

没人想因为一份“狗屁工作”成为下一个高广辉。这位猝死的32岁程序员,周末在家里加班,结果累倒在地,上救护车前,他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叫妻子帮他“带上电脑”。

这是一个社会时钟加速化、人生算法绩效化的时代。中年人的集体生存现状,是卷不动、躺不平,也很难逃得掉——那些有幸找到另一套解法的同龄人,也就成了人人艳羡的异类。

题图 | 《我的阿勒泰》

微出逃,做系统中的“乱码”

中年人出逃往往是从精神出逃开始的。

最轻微的方式,是先把微信名从本名或英文名改成“上善若水”“静水深流”“清风明月”“厚德载物”“知行合一”“心远地自偏”等,个性签名再来一句“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或“此心安处是吾乡”。

工位得来一个写着“靠山”的椅垫,最不济,也得在椅背后贴一张用初号字写着“靠山”二字的A4纸。能享用独立办公室的中年人,办公桌后面往往会挂上一幅水墨氤氲的山水画,或是写着“观海听涛”“沉默是金”“难得糊涂”的书法作品,最好再有一套潮汕工夫茶茶具——能自动注水的那种,再养一盆铜钱草,配上一个侘寂风陶盆。

(图/《狂飙》)

中年人的日常出逃地图正在慢慢扩张。家里的厕所成了“临时避难室”;公司的楼梯间是烟枪们的“吸氧室”;中午在公园溜达20分钟,是“吸收宇宙能量和世间阳气”的充电时刻;下班后把车停在车库,坐在驾驶座上,听完一首歌再回家,是许多人一天中难得的“离线时刻”。

比这些更隐秘的,是一种被称为“精神离职”的状态。人在工位上假忙,心却飞向了巴厘岛或阿勒泰。拒绝升职成了一种职场的生存智慧,准点下班则变成了一种软性的出逃宣言。

有媒体曾经写过一篇有趣的文章,说在北京,24小时营业的金鼎轩正成为无数中年男人的“夜间避难所”。它的优点在于“十年如一日的不好吃”,但能带来归属感。一位35岁的大厂被裁员工,常常开车来这里,“点上一盘虾饺、一壶茶,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对他来说,这里提供了“两个小时之内不受宇宙旋转控制”的确定感。

(图/《深夜食堂》)

为了逃离枯燥的通勤,杭州80后景观设计师许立南选择划桨板上班。他并非为了更快,而是为了更慢,7公里的水路需要划两个半小时,但他获得了“与飞鸟并肩,被鱼跃打湿”的体验。这种积极的日常逃离,将通勤变为一段吸收自然能量的旅程。

与此同时,一场关于“身心出逃”的计划每天都在大厂的写字楼里上演。一群极少去户外的程序员,穿着始祖鸟硬壳冲锋衣、北面羽绒服、露露乐蒙瑜伽裤上班;他们的脚下踩着昂跑、萨洛蒙、HOKA、亚瑟士、索康尼这些专业跑鞋。这些装备像现代铠甲,人们以此宣告“我随时准备踏入荒野”,哪怕只是走向雨中的人群和地铁站。

越来越多的中年人,开始疯狂爱上马拉松、越野跑、骑行、滑雪、攀岩和潜水等运动。他们试图在周末完成一次彻底的身份转换:从PPT的奴仆变成山野的主人。

而更多正在变得佛系的中年男人,开着粤A、粤B、粤S的SUV寂寞地停在东江边枯坐,凡是有坑有水的地方都围满了垂钓的中年男人,或扬起丝巾的中年女人。这是中年人肉身出逃的集体写照。

2026年2月9日,广东广州。在科技公司扎堆的琵洲CBD对岸,有市民在工作日悠闲地钓鱼。(图/Zhong)

当然,也有人发出善意的提醒,一旦男人开始疯狂爱上钓鱼、打球、打游戏、骑车、爬山、跑马拉松等,大概率是性欲消失的标志,拿什么刺激都救不了。就像王小波说的:“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彻底出逃,重启人生

那些日常的喘息与象征性撤退,终究是系统内的“安全阀”。当微出逃也无法消解内心的苦闷时,一些人的出逃,便开始从精神走向肉身,从周末延伸至日常,演变为一场决绝的人生重启。

许多人走上社会后的轨道就是上班,一旦脱轨失业,便会迅速失去人生的方向。

人们常将中年人失业后的再就业戏谑为“铁人三项”——送外卖、送快递、开网约车,以及“吉祥三宝”——保安、保洁、保险。

(图/《逆行人生》)

“跑得最快的女护士”张水华,在2025哈尔滨马拉松夺冠后,因接受采访时哭诉“望领导支持调休”而卷入舆论风波,此后与单位关系陷入僵局,最终于2026年1月辞职,彻底完成从“护士”到“跑者”的人生轨道转换。

2015年春天,河南省实验中学心理教师顾少强写下一封“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辞职信。这10个字击中了无数被困在格子间里的灵魂。她在旅途中遇见了爱情,在成都开起了客栈,结婚生女。2021年,她带着女儿回到郑州,回归心理与家庭教育咨询行业,只是讲台从教室搬到了短视频平台。

10年后的2025年,有记者问她是否后悔回到原点,她说:“遗憾可能有,但是不多,后悔肯定没有。”

有的深度出逃者,则完成了从“逃离”到“重建”的飞跃。前民谣乐队主创乔小刀,2012年从北京移居丽江。为了给女儿打造一个童话游乐园,他在玉龙雪山山脚下,用废旧木材、铁皮、建筑垃圾等材料,建造了名为“荒野之国”的艺术园区。上百栋奇妙小屋和艺术装置散落在荒野中,他说:“只要能向生活弯腰,就能捡拾风景。”在大理,白族“野生建筑师”八旬,从渔民转型,通过自我摸索自学成才,设计出既有当地特色又融合现代审美的建筑,打造出带有野生风格的木夕大里·伙山酒店和伙山美术馆,“房子就像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图/《去有风的地方》)

他们证明,最彻底的出逃不是离开,而是在新的土地上扎根创造。

另一种出逃是直接转换职业赛道,调查记者转行做民宿老板、摄影师转行卖风干猪肉、大厂员工转行做自媒体、打工人转行做咖啡店主理人……虽然这份营生收入不稳,但每个人都在试图找到用自己热爱的方式与世界对话的自由。

出逃也在亲密关系中发生。当年轻人喊着不婚不育时,一群中年人正在恋综《日落时分说爱你》中勇敢追爱。据媒体报道,该节目聚焦了一群46—53岁的熟龄男女,他们在离婚或子女成年后,开始为自己的情感需求寻找出口,“情感需求来得非常直接、生猛”“绝不委屈自己,也绝不内耗”。

一位53岁的男嘉宾在把双胞胎儿子送进大学后说:“我拿到了人生新的入场券。”对他们而言,爱情不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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