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外婆被迫站岗,谁在让家长“自愿”护学?在人间

3/9/2026

山西太原的二胎妈妈杨丽红是80后,她的母亲70岁了,有基础病,如今还要一大早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然后按时去为学校站“护学岗”。

冬季路滑,她隐隐担心过老人会不会出事。老人记性不太好,偶尔忘记排班时间,班级群当天就会弹出消息,点名“今天有家长没有护岗”,杨丽红很紧张,但又怎么忍心责备老人。

她的两个孩子都在当地一所公立小学就读,学校规定三年级以下家长必须参加护学岗。六年前,女儿刚读小学,她就开始参加,好不容易等女儿升入高年级,又迎来儿子幼升小,站岗进入第四年。

她一学期大约轮到10次,其中9次,是放学时把班级队伍送到校门外的家长接送点,还有1次,是上学前站在校园周边的马路上,引导、拦截车流。工作忙不过来时,首先接球的,成了家里的老人。

在繁杂、细碎的家庭生活中,和杨丽红一样,被护学岗这种小事折磨的家长不在少数。过去一年里,“家长站护学岗”的争议不断,从热搜画面中可以窥见站岗家长积压多年的疲惫:2025年5月,广西百色某学校家委会强制安排家长轮值,一名三年级学生家长被迫抱着两个月大的婴儿,在路边站岗40分钟;12月底,甚至有一位湖南张家界45岁家长,在护学岗上昏倒离世。

近日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聂鹏举建议,取消家长“护学岗”机制,别让家长替学校站岗。在抖音平台,这条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建议发出后一天就获得了10万转发,19.9万点赞,3天内在热搜榜单前八,关于家长是否应该站护学岗的话题再度成为热点。

杨丽红看到了这条建议,但觉得取消“没希望”。在得知湖南张家界家长在护学岗上昏倒后离世的消息后,她就暗自期望过取消家长站岗,但到了2026年3月开学季,她又收到了护学岗排班表,不得不开始计算,这个学期怎么才能捱过去。

杨丽红计算过,每次上学前站岗,早上7点多就要到校,上班必然迟到。她是一所中学的班主任老师,上班时间早七晚八。这两年老师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但自家孩子的“护学岗”又没办法推掉,这件“芝麻大的小事”开始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杨丽红的父亲常年脑梗。有一次,母亲住院一周,她既要照护父母、孩子,又要兼顾工作,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更不要说腾出精力来站护学岗。为了不让老师对孩子产生不好的印象,护学任务只能转移到丈夫头上,她不得不把远在两百公里外异地上班的丈夫叫回来。后来母亲身体好了,站岗任务又重新转移到了母亲头上。

许多学校还有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55岁以上老人站岗,无奈之下,家长开始找起“代站岗”, 一个隐秘的市场应运而生。

在闲鱼键入“代护学”,上海、杭州、长沙、合肥等城市的下单页面立刻跳出来。杭州一“代站岗”页面简介写道:“学生护学岗!业务熟练!适合工作忙!生意忙!没时间去的家长!”标价50元,显示“已售50+”,153人留言。

长沙90后二胎妈妈罗美丽,从2025年10月开始线上接单代站护学岗,2026年1月中旬的一周,她迎来“事业高峰期”,天天能接好几单,忙不过来就分给朋友。

冬天早晨六点多,天还黑着,她就要从家里出发,赶在七点半之前抵达客户指定的校门口。站岗流程几乎都一样:到学校保安亭,扫二维码,填写孩子姓名、班级、家长姓名,然后穿上红马甲,戴上袖标,走到指定点位。站几十分钟后,返还袖标,收工回家。有时,还要配合学校拍照留存,证明家长到岗。

一次次代站岗后,罗美丽发现清晰的客户画像:双职工家庭,小学、初中生家长,妈妈居多。她还看见了当下中式家庭的育儿难题:双职工家长请假难;只有母亲照顾孩子的二胎家庭,时间协调不开。

一天,上午十点多,有位妈妈突然来联系罗美丽,说家里二胎感冒了要送医院,希望她中午12点前赶到学校,为一胎站护学岗。当时罗美丽正带着孩子出门玩,但她还是马上答应,不光是为了钱,而是因为她感同身受,特别理解这种芝麻小事,在安排紧凑的育儿家庭生活里,一下子就难住了家长。

罗美丽还接过“打包单”,一位妈妈一次性支付了4次费用——她被学校密集安排在一周站岗,周二和周五每天早上和中午各一次。

一学期下来,罗美丽累计接了四五十单“代站护学岗”,客单价40-60元,收入两三千元,差不多可以顶孩子一学期的学费。

一开始,护学岗确实是自发行为。

2011年,浙江宁波就出现了家长和老师组成的志愿者队伍,专门为开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开车门,这样停在校门口车能立刻开走,校门口交通拥堵可以得到缓解。次年,宁波市教育局和公安局把这个案例作为“家校协同”的典范,向全市推广。在当时的报道里,受访家长表示,早上上班时间宽裕了,志愿者说,护学岗一学期才轮到一次,每次两到三天,占不了太多时间。

到了2015年,公安部发布试行文件,以公安机关作为护学岗的主导力量,教育部门牵头家校协同,组织家长志愿者参与护校工作。四年后,2019年9月,公安部、教育部联合印发《加快推动全国中小学幼儿园安全防范建设三年行动计划》,明确提出要全面落实“护学岗”机制。护学岗正式从纸面落实到全国各地的学校。

但随后,文件上的“协同”与“鼓励”,在现实中演变成一条清晰的压力传导链:教育局将安全责任压实给学校,学校将任务分解给年级,年级最终将指标落在班主任身上。

班主任站在家校连接的最前线,承受双倍压力。

梁冬娟在杨丽红子女所在的学校任教,教龄近三十年,她亲历了这场看似细碎,又声势浩大的学生安全保卫战。在她印象里,大约六七年前,学校开始设立护学岗。起初请家长自愿报名,没什么人响应,后来动员家委会成员站岗,也效果不佳。

在她看来,阻力最大的时候是从2021年起,教育部印发“睡眠令”之后。文件规定小学上午上课时间不早于8点20分。站护学岗的家长,比原先晚20分钟才能离开学校,再赶去上班就要迟到,家长对护学岗的抱怨声越来越多。为此校领导还特地强调,不要因为“这样一项工作”引发舆情。

在数不清多少次的协调后,梁冬娟对“家长自愿站岗”彻底放弃了幻想。最终,每学期初,班级群都会收到一张她发布的排班表,按学号轮流站岗。“一视同仁,就告诉家长需要协助工作,都按学号来轮,”她说,“只能这样,比较公平。”

但排班还是经常有家长没法到岗,她自认为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与家长有些情分在,经常私下协调:“你能不能早来,帮忙顶一下?”起初还有家长愿意,次数多了,情分就不管用了,开始说忙。

于是,她不得不亲自出马,开始替缺席的家长站岗。

安全责任层层下压到每个具体的家庭中,人们看待它的态度发生了转向。

江苏妈妈吴沛是晚育女性,41岁才生下女儿。女儿上幼儿园小班时,老师提出希望家长站岗,她就是梁冬娟口中“能帮则帮”的那种家长,她第一次站岗还兴致勃勃地自拍。

但孩子上中班后,一次,老师因“领导检查”,要求护学家长必须“拍照打卡”。吴沛感到“被冒犯”,“打卡”把护学从“自愿”变成了“强制”,家长从“帮忙的人”变成了“被命令的人”。

她拨打12345投诉“拍照打卡”。约一周后,打卡被取消。但她开始隐隐担心:老师知道投诉人是我吗?女儿会不会被“穿小鞋”?从明面上看,她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谁都没有提起过投诉的事。后来,她想开了,觉得知道是谁也无妨,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对于护学岗是否家长自愿的质疑,在2025年底张家界家长死于护学岗事件后冲向热搜,当地教育局工作人员曾回应媒体,护学岗是家长的“自愿行为”,与该校家长向媒体表达的说法有出入——很少有人自愿报名参与护学,因此实行“轮班”,也有家长说,“别的家长都参加了,那我肯定也要参加,孩子在学校里上学”。

杨丽红从来都是配合的那种家长,因为孩子校门口交通状况确实“糟糕”。但她有时还是疑惑,“学校完全可以把这个安排了,没必要用家长”。

对于设立护学岗的初衷,老师梁冬娟这样解释,“(校门口)交通环境太糟糕了”,学生过街“非常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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