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女孩因为没穿内衣被开除冷杉RECORD

3/7/2026

“三八”国际妇女节将至。比起讨论宏大命题,这次我们更想聊聊那些最贴近身体的细碎日常。

不久前,我们找到了几位践行“No-bra”的女孩。她们选择不穿内衣的初衷很简单:为了让身体不再被“箍住”,为了让皮肤更自由地感知四季。这本该是一个私人且自在的决定。但从内衣发明的那天起,对女性来说,它就不止于一块布料,而是一种关于“得体”的长期规训,也关乎每一刻的呼吸与健康。

当然,我们更希望这些关于身体经验的公共讨论,不只发生在3月8日这一天——我们期待女性的健康与自我意识,在每个日常,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关照。

贝果从来没想过,自己丢掉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可能和没穿内衣有关。

试用期不满一个月,她被HR叫进了会议室。对方先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工作进展,随后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当天穿的灰色吊带上。

“你是不是没穿内衣?”HR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判式的礼貌。

贝果蒙了,随后点头,“是,我没穿。”作为一个23岁的应届生,她不懂HR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盯着自己的胸部看。

HR展开了她的论述,大意是“公司不允许这样”“老板是个很传统的人”。贝果感到“被冒犯”,她试图解释这关乎“身体舒适”,以及“No Bra(不穿内衣)”的流行趋势,但沟通失效了。那个周五下午,她收到了离职通知书,理由是模棱两可的“不能胜任岗位”。

一件内衣,为何能成为衡量职场胜任力的尺度?身体的舒适,凭什么要让位于他人的视觉观感?贝果至今无法理解。在“得体”与“大方”的社会叙事下,女性的胸部似乎从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它被要求聚拢、上托、隐匿,成为一种需要被高度管理的“公共器官”。而当她们试图摆脱掉这层束缚,往往会遇到来自家庭、职场与传统审美砌成的高墙。

对贝果和很多践行“No Bra”的女性来说,这更像是一次关于身体主权的重新确认。当她们决定不再为“得体”而穿内衣,她们究竟在对抗什么?

剥离那层布料

女孩们脱下内衣的初衷很简单,为了舒服。

贝果从大二开始就不穿内衣了。北方的冬天很冷,裹在厚外套里,完全看不出穿没穿。也因此,很多女性会选择在冬天剥离那层紧裹着身体的布料。第一次摆脱束缚时,贝果觉得无比舒爽,“身体不再被勒着,骑电动车时胸部可以随意晃荡。”

后来她去深圳帮姐姐带小孩。在这个包容的城市,她尝试彻底摆脱那层布料的束缚——刚开始,她学着社交网络上大家分享的经验,贴上医用的输液贴,据说透气又方便。试过两次后才发现,胶带带来的红肿与瘙痒比内衣更具侵略性。

她索性不贴了。走在深圳街头,她抬头挺胸,发现无人在意。这种自在感,成了她对抗世俗审美的勇气。那之后,不穿内衣的习惯便被贝果带回了学校,直到现在。

石猴也有着类似的经历。她不穿内衣两年多了。起因是2023年那个黏糊糊的夏天,她实在不想在T恤里再多穿一件内衣。替代方案是胸贴,她买了好多胸贴,却发现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一次性胸贴黏性太强,撕下来时胸部会痛;反复使用的,又极易藏污纳垢。

石猴最终意识到,在东亚文化中,人们对激凸的恐惧,本质上是将生理特征强行嵌套进“性引诱”或“不检点”的道德逻辑。为了在保持舒适的同时,又不被凝视,她放弃了黏糊糊的胸贴,但也收起纯棉的白T恤,换上材质硬挺的上衣或裙子。

那个最热的夏天就这么度过了,内衣也没有再穿回来。

小猴的记忆则停留在2017年。那年她读大学,内衣广告宣扬的还是“聚拢”“塑形”和“性感”。为了迎合所谓“饱满挺拔”的胸型审美,那个时期的女孩大多穿着聚拢文胸,但“从来都不太舒服”。

“这是一种为了视觉上符合他人审美体系,而压抑自己身体感受的选择。”感受到来自钢圈的勒痕和压迫感后,小猴放弃了这种迎合。再往后,她扔掉了所有带钢圈的内衣,发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即便后来“无痕”“裸感”成为内衣流行的新关键词,在她看来,都不如不穿来得自在。

纪录片《人工奇迹:造个好Bra》剧照。

不适感,从穿上内衣的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

小意记得,穿内衣时,她总要时刻审视自己:是不是领口太大,露出了肩带;每次手背到身后扣背扣的时候,难度并不小;穿无痕内衣倒是不会觉得太勒,但它承托力不够,抬手的时候,罩杯会滑上去,将胸部切分成上下两部分。她提起更早之前,上小学时,发育较早的女生,会被男生取诸如“奶牛”之类的绰号;穿脖子后面系带的内衣,总会被坐在后座的男生故意解开;哪怕有同性善意提醒肩带露出来了,也会带来些许尴尬。

“好像胸部是个令人羞耻的器官,到了一定年龄,就必须要包裹上一层布料。内衣也跟着变得羞耻——你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胸,穿上内衣,也不能让别人看到内衣。”小意说。

女性天生就该穿内衣吗?

2025年12月,一位母亲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女儿哭着说不喜欢穿小背心”。但作为母亲,她觉得“我是为她好”。

帖子火了,下方汇集了5000多条评论,小意也在下面留言,“我觉得穿不穿要由你女儿决定,你可以告诉女儿,如果不穿可能会遭受异样的目光,但那些异样的目光是错的……”这条评论得到了1.5万点赞。

小意明白,妈妈是为了保护女儿,让后者不会因为隆起的胸部遭受异样的目光。但这种所谓的“保护”,往往是规训的起点。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育的胀痛和茫然一起到来。父母在外打工,她是留守儿童。奶奶买了小背心给她,告诉她“该穿了”,却没教她“可以脱”。于是,内衣像是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睡觉都不敢脱,“脱掉反而觉得身上一凉,没了安全感。”

直到十四五岁,有一次和母亲一起睡时,母亲说,睡觉的时候可以把内衣脱了,这样对身体好。那之后,小意才试着在宿舍的床上拉起帘子,将全身的衣服脱干净,皮肤与被子第一次贴在一起时,“暖融融的,很舒服”。

这种迟来的知晓并非个例——她在社交媒体做过一个有关穿内衣程度的投票,58410人参与。其中冬天、睡觉都穿内衣的有5478人。

石猴穿内衣的启蒙来自初中同学。那时她的胸部刚刚隆起,同学说了句,“你该穿内衣了”,她便跟着去买了第一件带钢圈的文胸。贝果则是在高中——那是她最希望“变美”的阶段,为了得到别人的夸赞,她开始穿聚拢型内衣,以凸显身材。每天回到家,胸部下方都会被勒出许多红印,“当时也不觉得难受,或者说,为了美而选择忽视了自己的身体感受”。

“从来没想过可以不穿(内衣),社会规训从来都是这样子。”贝果说。

电影《七月与安生》剧照。

对身体的纪律化管理,在社会学意义上被视为一种权力运作。正如福柯所言,权力通过对个体身体的规训,可以制造出“驯顺的身体”。

而这种规训的针脚早已透过内衣,缝进了女孩们的成长中。

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胸衣出现在公元4世纪的壁画上,画中正在参加古罗马运动会的女性上身穿着类似抹胸的衣服,简单实用。

到了16世纪,法国皇后凯瑟琳·德·美第奇喜欢使用以花边、金属骨架和鲸鱼骨制成的紧身束胸衣,欧洲审美开始推崇这种被称为“美丽刑具”的束胸衣。女性的身体被布条和金属紧紧包裹并勒到极致,以收起腰身、抬起臀部、托起胸部,凸显线条美。

直到1910年,时常出入舞会的玛丽·菲尔普斯·雅各布用了两块丝绸手帕和一条粉色丝带简单缝合后,制成了更舒适和健康的胸衣——这也成了现代文胸的雏形。梳理这段历史不难发现,女性的身体始终被工业化、道德化地塑造。

实际上,20世纪20年代,中国掀起过一场内衣革命。当时的先锋女性们走上街头,要求夺回身体自主权。鲁迅、胡适等人也相继加入,开始批评束胸,尽管他们大多是从“束胸危害女性哺乳,从而危害后代”的角度发声。

之后,政府开始倡导“天乳”,对于不进行放乳的女性,要采取罚款措施。西方的文胸在彼时传入,但最初并不被中国女性接受。直到阮玲玉、胡蝶等女明星率先穿起来后,才引得名媛们跟风购买,之后普及到更大规模的中国女性。

就这样,内衣从束缚,变成了“现代女性标配”。

随着商业广告将内衣与“魅力”“自信”深度捆绑,女性再次陷入了另一种循环——鲸鱼骨虽已消失,但海绵和钢圈依然在对乳房进行“上托”和“聚拢”,以符合特定的、被观看的审美范式。这也成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后成长起来的女性的内衣启蒙。

历史与社会的规训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但眼下,越来越多的女性尝试从网眼中挣脱。

脱下内衣之后

脱下内衣,只是对抗的开始。对于贝果们来说,当这种私人的舒适进入公共视野,便成了需要解释、辩护甚至为之抗争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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