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消失在家谱的女人,秘密被拆开新周刊
这些故事让金蕨一次次对镜自照:“我其实对外婆和奶奶一无所知,每次归家都像过客。”她也有过自我怀疑,如果她们的子孙对此不感兴趣,这是不是毫无意义的情感代劳?但金蕨意识到了,讲述其实就是她们理解自我,甚至度过一生的方式。
“还记得奶奶、外婆(姥姥)乃至太姥姥/太奶奶她们叫什么名字吗?如果不考虑她的家庭角色,你知道她年轻时想成为怎样的人吗,她们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1998年出生在福建漳州的女生金蕨,在2023年7月,开始了一场名为“女性溯源”的项目。所有的对话皆始于这些极其简单的问题。
她花了一年半的时间,陆续与近30多位同龄朋友交谈,回到自己的家乡福建漳浦,也去往朋友的家乡:江苏的南通、扬州,山东的滨州、烟台、青岛和河南郑州……她与十多位素未谋面的女性祖辈对话,试图打捞那些长期被淹没在主流“家史”讲述里的女性生命史,写在了这本名为《脐带纪事》的书里。
山东烟台,走访地之一。(图/受访者供图)
书中十个家庭的女性长辈,大多出生于上世纪30至50年代之间,她们之中有些人在听到“我想听你的故事”的开场白后就触动落泪,有些人对这种郑重其事的采访有着轻描淡写的回应,她们不确定自己眼里普通平淡、稀里糊涂的人生是否值得讲述和被听见。
但只要年轻一辈认真发问、倾听,缄默被打破时,这些未曾被讲述的过往就会像被“撬开”的珍珠那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来。
于金蕨而言,这次“撬动”的契机源于作家八月长安的一次项目邀约,她形容这像一个“召唤”。在她处于迷茫的人生阶段时,她得到了打捞这些踪影的机会,以“局外人”的身份闯入了许多家庭的内部,与朋友们一同回溯了这些女性长辈的生命史,也在对话的同时,看到了一个个年老女性的来时路。
她在当中一次次对镜自照,看到了自己与母亲、外婆和奶奶的联结,祖孙和母女关系逐渐在时代的更迭当中长出不同的样貌,她认为,文化中母系的连接就像脐带般被剪断,伴随着姓氏更换,消失在传统的家史家谱中,但又隐隐缠绕在女性的成长脉络里。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
2023年8月,金蕨在南通见到豆豆奶奶成志美,当她说完“我想听听你讲自己的故事”的瞬间,成志美立刻就哭了,她将眼泪埋进自己的手掌里,“那可太苦了,我的故事苦得都能写一本书了。”
这是金蕨第一次以访谈的名义拜访朋友的祖母。成志美的强烈情绪反馈让她一时有些始料未及,她还没来得及准备感受眼泪的重量。回过头来,她问朋友豆豆奶奶为什么一下就哭了,豆豆猜想,可能是她以前没有机会跟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成志美和许多女性有相似的特质,她生命当中多数时间都用于照护他人——照顾患病的丈夫;作为“长女角色”承担着赡养年迈父母的责任;她从两个女儿的母亲变成了奶奶(按照南通人的习惯,外婆也可喊奶奶),中年丧偶后帮忙带大女儿的小孩。她是这个家族最长久的守护者。
豆豆家的餐桌。(图/受访者供图)
打捞年老女性生命史,对金蕨而言,方言和讲述障碍是其中一大难点。于是,她很关注她们讲述的过程。每个人性格都有差异,对自己过往的讲述也呈现了不同的面貌。
成志美奶奶是情绪较为外露的、感性的,她试图进入眼泪的内部故事。但有些讲述是平淡的,带着些回避或不值一提的态度,她们会认为“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
书里《奶奶的解放日记》这个故事,是金蕨到河南郑州听毛毛奶奶苗桂芬讲述她的过往后写下来的。婚后,苗桂芬经历了远途迁徙、三次生育、老友与丈夫的离世……尽管生命中的诸多转折听起来惊心动魄,但苗桂芬始终没有放弃强调:“我这一生平平淡淡,稀里糊涂”。
“她想知道她平淡的人生,到底哪里吸引了我?或许在那个年代的女性眼里,接近英雄的宏观事迹才是值得被讲述的,比如要做多少贡献,或者主张女子也能顶半边天,她可能不知道,普通人也能讲述自己的故事。”
金蕨在进入他人家庭内部、打捞这些看似“不足为外人道”的个人史时,总有一些不同的沟通策略,奶奶辈的个人讲述里,背后总离不开她所在的时代洪流。在《闽南华侨客》里头,屈美珠是金蕨第一个确定下来的故事讲述人。
归侨与客居,经历着“何处为家”的地缘拷问,屈美珠有着与漳浦当地奶奶辈们截然不同的成长纹路,但因屈美珠对谈论家事较为回避和警惕,金蕨做了不少她的亲属和朋友的侧采,最终故事的视角呈现得更偏向华侨的个人史。
《讲故事的人》中,金蕨陪同采访对象回幼时居住的老宅。(图/受访者供图)
这种对叙事权力的迷茫感,同样展现在家庭中。在《讲故事的人》里,小影的外婆徐乐琳与外公的关系有着传统家庭最常见的权力关系,外公是家里的权威。
在访谈前,小影特地和金蕨提前统一了口径,要是外公问起来意,就说金蕨是来考察扬州仪征的地方史的。“她们告诉我,外公年纪越大,人变得越是固执,如果我直接说想听外婆讲故事,外公会生气,会觉得为什么不听他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