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命的人,聚集在深夜的“东门江湖”极昼工作室
夜幕降临深圳东门,草根江湖的幻影被反复激活。各路直播人马在步行街“摆起阵”,短短几百米街道,古典国风、港式抒情、狂野摇摆的音乐混响轰炸,一瞬间很难确认身处哪个时空。近几年,这个商圈经历“旧改”,普通人汇聚而来,争夺流量与变现的机遇。干装修的扮起“财神”,大排档歌手变身“武大郎”,跑外卖的“杰克逊”连续跳舞三四个小时。50多岁的“包租婆”,真的坐拥32间房,但关掉镜头,她一个人拖着音响,回到老鼠出没的狭小住处,面对跑路的租客,和10万块亏损,要靠兼职导购维生。他们在算法与生存压力的夹缝中,演才艺、演可怜、演搞笑、演观众期待的人,赌一个像“黄毛小宝”那样逆天改命的机会——被郭有才的流量砸中,三个月跻身网红之列。尽管绝大多数人最后卷到离场,可“万一明天就10万+了呢?”
刻着“东门”地标石的街心岛,最近属于“斧头帮帮主琛哥”。这是电影《功夫》里的角色,黑西装、大背头、蓄胡子,冷酷无情。没有音响,他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挥舞一把道具斧头,自顾自无声旋转。面前围了一群人,但都背对他,在看主播“深圳华仔”——头发花白的60后,唱港风情歌。
“模仿流派”出镜率很高,这边“波富城”,那边“武大郎”,走几步路又看见“杰克逊”。晚上八九点,另一位《功夫》人物——50多岁的“包租婆”在最热闹的区域登场,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一口广谱:“东门不大,创造神话。不是别墅租不起,而是租房更有性价比,做我的租客我宠你!”
她模仿电影中的房东,满头紫色、蓝色、黄色的卷发夹,嘴碎,泼辣,嗓门大,“狮吼功”一出,震慑整个猪笼城寨。而这位“东门包租婆”,说完还有个Ending动作,把一长串三十多把钥匙甩过头顶,哗啦啦响。
同一句台词拍了几十遍,粉丝不高兴了:天天说这句话不会烦吗?老是拿一把钥匙,给大众感觉就是很装B。
她又开发新的主题,人设“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顶天立地的包租公”。撒娇,吃甜筒,喝交杯酒,扯住“包租公”的袖子求撑腰,在小电动的后座依偎着男人,偷情被发现。还放出豪言:如果哪个男神小鲜肉拿下我,这些房子都属于你。
包租婆表演土耳其舞蹈。
她真是一位房东。对她来说,扮富是段子,为了搞笑,“只要脸皮厚,有勇气,就可以站在东门舞台”。这也是很多主播的共识。搜索东门直播,网友都在调侃:“不是动物园去不起,而是东门更有性价比”。五步一机位,十步一场戏,群魔乱舞,堪称免费的“人类行为大赏”。
“包租公”大多就是东门其他主播。一个头顶扎彩色小辫的胖哥,在视频里,被包租婆用戒指下过聘。他喜欢拍搞笑视频,比如移情别恋,搂着小帅哥,被包租婆拿超大充气锤子,满街追着打。现实里,他本在香港上班,现在跑进各个直播间串台,要用50块钱都得借。
他还欠包租婆100块“房租”——租了她一小块地方,放一个三层高的音响架子。问起就不吭声,买个红薯,分给包租婆和主播大郎一人一半。
大郎黑黑、矮矮的,自觉适合演武大郎,买过一套戏服扮上。除了学唱别人的歌,他还搭讪路人,在人群中定位到带流量的,比如外国美女模特,肯定要凑上去合拍一段。
有认识的人说他会“滚刀”,在PK输了之后不认账。有一回,一个小主播在直播间“开专场”骂大郎,引来了几百人围观,事后大郎私下跟他说:再多骂一下。折腾来去,攒到6931个粉丝。他还兼职做走播摄影师、助理,帮设备公司搬运,自己的直播进行到凌晨。
江湖传闻,在深夜场,睡不着的大哥看见主播不容易,会“上大票”。凌晨的东门,还有很多人在播,最晚下播的,可能是银角大王,一个身材纤细的女生,扎着双马尾,会从下午2点播到夜里2点。她的主页签名里有一句话:“不认命,就是本大王的命。”
这类美女主播,也是东门一大流派。一个支架、一两部手机,包包和大衣放在地上,一个人就能播。社牛一点的,大喊着“我是美女”折返跑,跳夸夸舞:XX哥哥你好帅,哥哥腹肌有八块。安静的,就纯聊天,现场没人围观,但懂行的不会小瞧她们。“掷千金博一笑”“英雄救美”的戏码,千百年不变,只要有一个大哥守护,挣的礼物就不少。
有位跳尬舞的农村姑娘,被问娶她多少彩礼,她回答老爸在杭州当保安,得问他,这事上过热搜。她从小主播一路涨粉到223万,榜一大哥给她刷了200万礼物。还有走播炸街的女孩,创下过单场直播21万人在线的纪录。
几位聊天、做礼物任务的女主播。
女主播在做任务。
讲起传奇人物,东门主播们都提到2024年郭有才爆火的时候。他们奔去菏泽南站蹭流量,有个叫黄毛小宝的,挤到前排,听歌时哭了起来,用袖子擦泪。第二天,所有人都在找“黄毛”,他被流量彩票砸中,加入郭有才的团队,逆天改命,有了26万粉丝。
别人都举着手机蹭流量,只有小宝认真听郭有才唱歌;他连直播设备都不舍得买,却一出手就给郭有才刷了10个嘉年华(3000元1个),被问起来,他说都是“才哥给的”;没见过哪个“战地记者”给主播刷礼物,其他人都是只进不出……粉丝们津津乐道这个贵人提携、知恩图报的叙事。
东门的主播里,不少人跟黄毛小宝一样,从“战地记者”做起——围在主播身边看热闹、拍视频,哪有流量拍哪里。黄毛小宝曾对媒体说,100个“战地记者”里,能挣钱的也就一两个。有人失业,专门来拍唱跳美女,半年发了近500个作品,也没多少流量。大部分人都像这样,在边缘徘徊、观望。
爆火之前,他叫“东门送笑宝”,发的内容是:拼不了颜值、拼不了才艺,那就拼命。模仿、跳科目三,加上一句slogan:“东门不大,创造神话,科目三我就在东门跳,我看你们谁敢笑。”这三个绝招,他都对包租婆倾囊相授。
包租婆把最大的房间免费给小宝住了几晚,还给他煮饭吃。小宝帮她想人设,要么扮可怜,要么扮富婆。她觉得尴尬。之前有个女主播,也在东门扮演包租婆,小宝劝她:你是真的包租婆,不如买个假发,跟人家一样涨粉。
教她跳科目三,她学不会。小宝又给她想标志性的台词,跟自己用的风格相似。他搬砖、当厂弟,开炸鸡店、摆地摊,干得不顺心时,周围人就教他模仿宋小宝,眉宇间本身有些像,“你把头发一剪,戴两个帽子往那一坐,直播间至少几千几万人”。
获得从天而降的幸运,或许只是外行朴素的想象。一位前“战地记者”观察:行业里玩得明白的,会帮主播维护人设、做宣传,多讲主播的好话,才会有主播的大哥给打赏。拍摄技术可能不是第一位的,核心是懂得粉丝文化,会“蹭”,会“舔”。
主播展示才艺,一字马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