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被套,“在商言商”的哲学破产数字力场

3/1/2026

李嘉诚的悲剧之处在于,以往不选边站的他,如今似乎已没有边可站。

艾略特说:世界就这样倒塌,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对李嘉诚来说,这“嘘的一声”,来得太沉重。

2月23日,巴拿马政府宣布,强行接管长和运营的两港口。

零协商,零补偿,不巧取,只豪夺。

这意味着,李嘉诚输麻了。

对97岁的李嘉诚来说,在全球化棋局中,遭遇这样左右为难、上下失据、进退皆输的困局,还是头一遭。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也知今日之我难成昨日之我,或许就是他此刻的心境。

李嘉诚这次的麻烦,起于一场看似完美的资产腾挪,显于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时代变局。他从棋子到弃子的困局,也是所有“超国家”资本在逆流中的境遇投射。

在“资本无国界”神话破灭的今天,他们都得重新思考那个“根命题”:我是谁。

从Manus“去中国标签”卖身Meta,到Shein杀回马枪在广东3年追加超百亿投资,本质上都是用自我身份再锚定的方式,对此作答。

运河咽喉资产被迫易主,李嘉诚损失几何?

目前可以核算出的经济损失包括——

沉没投资:累计18亿美元投资下的码头、设备、基建“残值”。

自1997年拿下特许经营权起,长和已投入18亿美元,花了近30年时间,把巴拿马运河两端的巴尔博亚港与克里斯托瓦尔港从破败码头打造成运河核心枢纽。现在一切归零。

未来收益:原合同剩余21年,可根据年收益情况计算折现损失。

股价冲击:风波期间(1月29日至2月24日),长和系(长和+长实+电能)市值蒸发约200亿港元。仅昨日,长和股价就单日重挫近3%,损失约百亿港元。

法律维权成本:长和已启动国际仲裁程序,需承担高昂费用。

由于折现计算方式和资产估值方法有别,李嘉诚的总体损失尚无确定数字(有人估算超87亿美元,但未被证实)。

但从长和的索赔金额达到上百亿美元、给贝莱德的全球港口资产(含巴拿马两港口在内)的协议打包价为228亿美元看,可以想见,这绝非什么小数目。

需要看到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长和家族接班未稳的当下,重要资产遭遇黑天鹅,这会让更多合作伙伴重新评估长和的抗风险能力,研判长和名下“准主权资产”复制巴拿马剧本的可能性。

对李嘉诚而言,这无疑是他商业生涯里最大的滑铁卢。

一生精于择时、善于避险的他,面对危机,总能脱身,所以才有“超人”之誉。

但这一次,主权国家明火执仗的打劫,给了他重重一击。

问题来了:李嘉诚之前就没考虑过拿下这些港口的风险吗?

当然不会没考虑过。如果连那点敏感性都没,李嘉诚就不是李嘉诚了。

但很显然,聪明如李超人者,也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快。

要不然,长和也不会在2021年将合同续约至2047年——比2046多一点。

时代转向太快,让李嘉诚都来不及完全转身。

如果要归纳李嘉诚的商业信条,那最合适的莫过于那四个字:在商言商。

从上世纪50年代创办长江塑料厂,到70年代收购和记黄埔,再到80年代进军内地房地产,及至后来的很多商业决策,他都始终遵循着“在商言商”的简明冷酷原则:不问政治需要,只问商业回报;不涉意识形态,只涉ROI核算;不押注单一国家,只布局全球套利。

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抽象大义,有的是“低买高卖”,是“利益最大化”。

事实证明,他的“商业归商业”逻辑,在全球化时代是行得通的。

李嘉诚的资产遍布全球50多个国家,涵盖港口、电信、能源、零售、地产等多个领域。

在此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超国家”姿态——在英国收购电网与水务公司、在加拿大投资石油sands、在中国囤地卖楼的他,一直维持着微妙的“中立”姿态:不亲近哪方,也不得罪哪方。

可这类玩法想要玩转,核心前提是:那套整体开放、规则导向、尊重产权的国际秩序,在全球依旧奏效。

但不论是唐罗主义(特朗普式新门罗主义)抬头,还是卡尼硬核发言,都表明了一点:“大拆解”时代已经来了,旧有秩序正在崩坯。

在乔治·特罗说的“我们脚下的地壳构造板块在发生迁移”成现实写照的今天,许多旧经验必然会失效。

在以往,巴拿马那两个港口,就是个正常商业标的。

掌控着全球6%海运贸易的“黄金水道”巴拿马运河,更多的是被置于ROI模型中打量,而不是被视作战略资产。

但如今,特朗普“港口北约”计划与中国“the Belt and Road”相撞,这里成了中美博弈棋盘上的战略要津——美国有40%集装箱运输要经过此地,中国也有超过21%的远洋货轮需经此通行,在全球战略博弈成为主轴的当下,这类咽喉要道的控制权之争,已被上升到“谁主沉浮”的高度上。

李嘉诚的悲哀就在于,他只能掌控商业维度的事情,掌控不了政治层面的事情。

当稳中深耕变火中取栗后,李嘉诚仍试图以商业手段解决难题——通过将全球43个码头打包卖给美国贝莱德财团,实现风险转移、优化资产组合。

可此时的事情走向,已经由不得他了。

毕竟,巴拿马港口风波不只是巴拿马与长和的爱恨情仇,更是大国博弈的前台戏。

李嘉诚沿袭着在商言商的叙事,结果却落了个几边都不讨好。

对美国来说,他的华人身份使其处于“不可信任”的灰色地带。美方高层多次公开渲染“中国威胁”,直接施压巴拿马清理中资背景运营方,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巴拿马展开演习,宣称要武力收回,箭头所指很明显。

对另一方来说,他在关键时刻的“转圜”也会被视为“递刀”,看成是战略资产转让。去年3月交易消息传出后,《大公报》连发多篇评论,以“莫天真、勿糊涂”为题发出警告,港澳办官网罕见转载;有关方面对长和港口交易进行反垄断审查,个中意味也不言而喻。

对巴拿马来说,牺牲这位“无祖国”的商人,以此作为给北方强邻的投名状,也是成本较低的政治选择——哪怕会赌上国家信用。

这时候,李嘉诚方面再强调“(港口资产出售)属于纯粹商业行为”,主张“(运营两个港口)过去28年间从未有税务争议”“纳税、就业、吞吐量全维度达标”,有着极强的错位感。

在国家安全概念可以无限泛化到经济领域,地缘政治博弈可以轻易碾压商业规则的当下,“在商言商”有时候不啻为另一种“政治幼稚”。

李嘉诚的困局,是粗粝现实对“资本无国界”论的阻击。

毫无疑问,李嘉诚是港商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

华裔女作家韩素音在1952年出版的《A Many-Splendoured Thing》(中文译名《多采多姿》)中写道,彼时的香港是个“借来的地方,借来的时间”(borrowed place, borrowed time)。

特殊的地理位置,让香港在很长时间内成了东西方之间的套利空间。在这处空间里,商人可以不讲绝对的归属,只讲流动的利益;不谈强烈的身份,只谈高效的规则;不被意识形态捆绑,只被资本逻辑驱动。

李嘉诚就将其体现到了极致:他不是英国人,也不是中国人,而是“世界公民”,与之对应的是,他的资本带有“超国家”属性,时刻处于跨国配置状态。就这点来说,他跟霍英东是两路人。

在若干年里,李嘉诚对自己定位的认知都是“纯粹商人”,当年因那句“别让李嘉诚跑了”身陷舆论漩涡时,他就拿“我身本无乡,心安是归处”自辩。在他眼中,资本无国界、合约即底线、法治即保障,只要严格遵守商业规则,就能在各国政治之间游刃有余。

前些年,即便他抛售内地和香港资产引发“跑了”的质疑,很多人仍是用“权利逻辑”而非“民族话语逻辑”看待其动向。

只不过,俱往矣,随着全球风向在变,他试图维持的“中间路线”已经难以为继——现实已容不下“骑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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