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房东消失,是谁杀死了中国民宿?旅界
最近在规划开春后的行程,打算去长沙看一位老朋友。
时间不算紧,我想多住几晚,于是带着怀旧的期待,打开了几个主流民宿预订平台。
刷了半小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心里的期待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长沙五一广场附近的房源多如牛毛,照片里的房间也精美得无可挑剔,但这完美之中透着诡异的雷同。
这一家挂着波西米亚风编织挂毯,那一家摆着落日灯和复古唱片机,再往下拉,是清一色极米投影仪和宜家同款懒人沙发。
每个房间都像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件,被精准地投放到了城市里的不同小区。
我随手点开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房源,试图寻找房东的影子。
头像大多是年轻靓丽的女孩或打扮入时的帅哥,简介里写着热爱旅行、喜欢交友,看上去人设很有亲和力。
但当我把视线移向房东主页的底部,这位热爱生活的文艺女青年,名下管理着36套房源。另一位看起来像是兼职做民宿的大学生,手里握着32套房子。
常识告诉我,没有一个人类可以独自打理几十个家。
后来我挑了一家下单,沟通界面弹出速度极快,几乎是秒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甩过来三个文档,入住指南、周边美食推荐、交通指引。
我试着发了几条消息,回复很快,措辞也很客气,但读起来像是经过训练的文本。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上一次认真挑选民宿,还是十年前第一次造访大理。
依稀记得那家客栈的老板是个画家,养了只叫老六的肥猫,晚上他若得闲,会泡一壶普洱,在院子里和住客聊天,哪家菌子锅最鲜,哪条小路看苍山月色最好,他都如数家珍。
那不像住宿,倒像是去一位有趣的朋友家做客,而这种温度,是标准化酒店完全给不了的。
但现在,如果你剥离掉民宿App的外壳,会发现绝大多数房源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分散式运营的低配版酒店。
它们有着酒店的收费标准,却只有快捷旅馆服务配置,习惯用全套智能门锁取代递钥匙的温度,再用标准化的PDF省略面对面的寒暄。
这甚至不能被称为民宿,只是被商业资本批量租赁、装修、拍照、上架的各种水泥格子集合体。
马年春节,三亚等地民宿再次临时毁约涨价背后,那个曾经为你留一盏灯的好房东,正在从我们视野里系统性地撤退。
曾经为我们泡壶茶、讲本地故事的房东,为什么越来越难遇到了?
事实上,那些曾经满怀热情的房东大姐、退休教授并没有凭空蒸发,他们只是在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被系统无声清理出局了。
道理也很简单,民宿房东间的裁判是平台算法。
在任何一家商业公司的流量分配逻辑里,温情永远排在效率之后。
若仔细研究民宿平台后台决定流量排名的核心指标,你会发现每一个像素都指向成交率、转化率、好评率,三分钟内的响应速度,以及是否接受闪订。
这就是互联网商业的内卷真相。
想象一下,一位真正的房东,他可能拥有一套精心布置的上海老洋房,家具是自己淘来的古董,床单是自己手洗晾晒的,但因为他要上班,回复消息可能晚了1个小时,又或是因为爱惜房子,拒绝了一单看起来不太靠谱的预订。
上海昔舍.家宅/旅界实拍
在算法的眼里,称之为经营不善。
而另一边,一个手握几百套房源的职业二房东团队,他们有轮班倒的客服坐在电脑前,设置了自动回复的快捷键,无论你在凌晨三点还是清晨六点提问,永远能秒回。
他们不在乎谁来住,只盼着客人立刻付款,在算法的眼里,这反而是优质供给。
几轮博弈下来,那个想和你聊聊本地故事的房东被折叠到了搜索结果第十页,而那些标准化的、冷冰冰的商业房源,牢牢占据了首页黄金展位。
这不仅仅是中国民宿圈的特有现象,全球短租行业都在经历这种不可逆的同质化。
Airbnb创始人Brian Chesky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的事实,当游客在平台上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或者预订流程稍微繁琐一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去订酒店。
而为了留住这些缺乏耐心的用户,平台必须变得更像酒店,效率至上,确定性至上。
于是我们看到了今天中国民宿市场的奇特景观。
以前的民宿是房东把自家空闲房间拿出来分享,现在的民宿主力军变成了机构化二房东。
他们在城中村或者公寓楼里一口气租下几层楼,用最廉价的材料进行快速装修。
这些年,我们看过很多所谓的网红房,不仅墙皮劣质、甲醛超标,软装基本就是拼多多批发的挂画和廉价地毯,千篇一律在所难免。
运营者和这间房子之间,除了账面上的营收数据,也没有任何情感连接。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种模式彻底抹杀了昔日民宿存在的法理基础,也就是独特性。
当房子本身失去了灵魂,平台又开始试图做加法。
看看现在国外的Airbnb,他们开始鼓励房东在房子里提供私厨、按摩、甚至私教服务。
表面看这是为了增加客人体验,实际上是来自深层的恐慌,因为他们发现光靠卖房间,已经讲不出新故事了。
平台希望房东把家变成一个多功能的商业场所,提供五花八门的服务来留住客人。
在这个过程中,平台抽取了高额佣金,却把地板被磨损、人员混杂的安全隐患,以及潜在法律风险,全部甩给了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