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定都开封——兼与宋长安和洛阳之比较中国历史评论

2/19/2026

公元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取了后周政权,建立北宋,定都开封。北宋开封城,人口逾百万,“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为当时世界东方的大都市。并且,在城市面貌上,由封闭的里坊制,走向繁华的街市制,从而在中国古都发展史上翻开了新的一页。但是,自宋至今的千余年里,颇有人士大谈定都开封之弊,更有甚者将其与北宋的灭亡联系起来。因此,科学地分析北宋开封具有的宋长安、洛阳无法比拟的优势以及北宋的政治、经济、军事状况,则大有必要。

一、北宋定都开封的古今评价

赵匡胤虽然定都开封,但“尝有迁都之意”,尤其是在开宝九年(976)出巡洛阳时,他更提出“迁河南(洛阳)未已,久当迁长安”,以免出现“冗兵”之患,只因遭到晋王赵光义等大臣的反对而作罢。此后,朝中又屡有迁都之议。如真宗景德元年(1004),辽军大举南侵,直抵黄河北岸。消息传来,朝野震惊,参知政事王钦若“请幸金陵”,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请幸成都”。

仁宗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上书建议:“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仁宗庆历三年(1043),枢密副使富弼,在宋对西夏作战屡败的困境下,上书朝廷,认为开封“所谓八面受敌,乃自古一战场耳”,未如长安、洛阳有天险可恃,“每念及此,不寒而战(颤)”。北宋文学家秦观,在对策中亦写道:“臣闻世之议者,皆以谓天下之形势莫如雍(长安),其次莫如周(洛阳),至于梁(开封),则天下之冲而已,非形势之地也。”可见北宋时期,人们普遍看好长安与洛阳,而对定都开封则颇有微词。

北宋灭亡以后,仍不断有人对定都开封进行反思与评价。如南宋人章如愚在《三都论》中说:“大抵长安便于守,洛阳便于利,大梁便于战。三京利害,各有一偏”南宋史学家郑樵更将北宋的灭亡归咎于大臣未劝天子迁都,认为:“宋祖开基,大臣无周公宅洛之谋,小臣无娄敬入关之请,因循前人,不易其故,逮至九朝,遂有靖康之难,岂其德之不建哉!”

清代学者顾祖禹进而评价说:“河南者,古所称四战之地也。当取天下之日,河南在所必争;及天下既定,而守在河南,则岌岌焉,有必亡之势矣。”民国时期学者钱穆先生在评论北宋都汴之弊时亦说:“北方的强敌一时既无法驱除,而建都开封,尤使宋室处一极不利的形势下,藩篱尽撤,本根无备。”今人马强先生进一步指出:“都汴之弊曾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北宋社会危机的产生,而社会危机的发展又反过来加深了都汴之弊”,二者形成了恶性循环。近年,还有人将汴、洛相比,认为“宋自开国以来,内忧不断,外事频仍,在这种局势下择都开封无疑是冒险行径,只能带来种种恶果,而洛阳则更具备建都的条件”。

二、长安、洛阳、开封建都条件之比较

上述诸家观点,大体上是谓开封城地处平原,无山川可恃,从而加速甚至导致了北宋的灭亡。相比之下,长安、洛阳为形胜之地,在北宋内忧外患的背景下,理应建都于此。事实上,长安凭其山河之固,亦未能阻止甚至于延缓大唐的灭亡。而且,从城市本身及时局的变化来看,长安与洛阳作为都城的优势在唐代安史之乱之后即逐渐消失,客观上已为开封所取代。

首先看长安。它作为大唐帝国的国都曾极盛一时,但在安史之乱后却遭到了战火的毁坏。降及唐末,长安又遭到四次战争的扫荡,致使城内“宫阙萧条,鞠为茂草”,“宫室廛闾,鞠为灰烬,自中和已来葺构之功,扫地尽矣”。朱温逼迫昭宗东迁洛阳,“令长安居人按籍迁居,撤屋木,自渭浮河而下,连甍号哭,月余不息”。经过这次兵燹破坏,“长安自此遂丘墟矣”。北宋时期,长安降为京兆府,城内一片荒凉,“长安宫阙半蓬蒿,尘暗虹梁羯鼓绦”,“人游曲江少,草入未央深”。直至神宗时期,司马光还说:“关中饥馑,十室九空”,“流移之民,道路相望”。

可见,从城市本身及关中情况来看,北宋时期的长安已失去了作为国都的客观条件。另外,还有学者从生态变迁角度分析了长安失去都城地位的原因,认为关中地区在唐朝及其以前长期人口过载,引起长安及其周边关中地区森林资源过度消耗,河渠水量减少,叠加唐中期气候转冷的自然因素,致使长安及其周边地区自然灾害频发、土地承载力下降。

唐东都洛阳的遭遇与长安相似。安史之乱时,洛阳遭到的破坏甚至比长安更严重。唐末天下大乱,中和四年(884),蔡州军阀秦宗权横行中原,遣将孙儒攻下洛阳。此后,秦宗权“据京(洛阳)月余,焚烧宫阙,剽剥居民”,无恶不作。此后,孙儒又与诸葛爽在洛阳“迭相攻伐,七八年间,都城灰烬,满目荆榛”。五代时期,洛阳外城已“卑薄颓缺,犬豕可逾”,无复昔日的壮观。至北宋初年,洛阳城已近废墟,正如起居郎李符上书赵匡胤陈述迁都洛阳的八难所说:“京邑凋弊,一难也。宮阙不完,二难也。郊庙未修,三难也。百官不备,四难也。畿内民困,五难也。军食不充,六难也。壁垒未设,七难也。千乘万骑,盛暑从行,八难也。”

但是,与长安、洛阳在唐后期走下坡路相反,开封城在隋唐时期却处于上升阶段。在隋代,随着京杭大运河的开通,濒河的汴州城(北宋开封城前身)即走向繁荣。开皇年间(581-600),隋文帝东封泰山回长安,路过汴州,“恶其殷盛,多有奸侠”,乃以令狐熙为汴州刺史,“禁游食,抑工商,民有向街开门者杜之”。但是,这并未能阻止其经济的发展,在唐代,随着汴河漕运的发达,汴州商业更为繁荣。如唐诗中即有“草市迎江货,津桥税海商”,“四面诸侯瞻节制,八方通货溢河渠”之描绘。并且,汴州“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还出现了通宵夜市。经济的繁荣,为以后定都汴州奠定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因此,五代时期的梁、晋、汉、周皆定都开封。作为国都之后,更推动其发展。

如至后周时期,已是“东京车马辐辏,水陆会通,时向隆平,日增繁盛”。北宋定都开封时,这里已是“且府库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动摇”,具有坚实的帝都基础。再从城市规模上看,五代周世宗显德三年(956)正月下诏,“发丁夫十万城京师罗城”,周回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从而奠定了北宋建都的规模。

三、国家经济、政治重心的东移,使开封升为国都成为必然的选择

不但从城市本身的发展,而且从国家经济、政治重心的转移这一角度来看,北宋定都开封亦属必然。唐代,随着我国经济重心的进一步南移,国都长安对江淮地区物质供应的依赖加强了。但是,路途遥远,且经黄河险滩,“加其转漕非便,仰给四方,常苦牵费”。如中宗景龙三年(709),“关中饥,米斗百钱。运山东、江、淮谷输京师,牛死什八九”。景龙三年十一月乙巳漕运成本亦高,如唐人陆贽在《请减京东水运收脚价于缘边州镇储蓄军粮事宜状》所言:“今淮南诸州,米每斗当钱一百五十文,从淮南转运至东渭桥,每斗船脚又约用钱二百文,计运米一斗,总当钱三百五十文”,米价上涨一倍多。加之,途中耗费,以致“有用一斗钱运一斗米之言”。因此,京师长安粮食供应相当紧张,每逢关中大旱,连皇帝有时也要就食洛阳,甚至发生贞元二年(786)因长安缺粮而引起禁军骚乱事件。

相比而言,开封地处中原腹地,早在五代时期,这里已为“水陆要冲,山河形胜,乃万庾千箱之地,是四通八达之郊”。在漕运上则已无黄河天险,大大缩短了与江南的距离,所谓“均天下之漕运,便万国之享献”。汴河、蔡河、五丈河,作为漕运各地物资进京的黄金水道,被赵匡胤夸作宝贵的“三带”。汴河,更被视作东京的生命线,“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每年漕粮定额为600万石,最高年份“岁漕米至(开封)八百万(石)”,还有“广济河(五丈河)六十二万石,惠民河(蔡河)六十万石”。这些漕粮足以保护京师开封百万人口的生存以及大宋王朝的运转。而同样百万人口的唐长安城,由于路途遥远,每年一般漕运量只有一百万石左右,在最高年份的开元二十九年(741)才达四百万石。

并且,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国家政治重心亦应移至中原腹地,而长安或洛阳则显偏西。正如北宋宰相王旦对真宗所说:“长安、洛阳虽云故都,然地险而隘,去东夏辽远,故汉之吴、楚之七国,唐之山东、河北往往强悖,良亦远而难制也。”尤其是在五代时期,随着西方突厥族的灭亡及北方契丹族的崛起,国家防御的重点客观上已从西北转向东北。在此背景下,如果北宋仍定都在长安或洛阳,京师本身可能有山河之固,但是由于国都偏西,面对契丹人的入侵,在军情传递、组织兵力等方面势必被动。若为了对付契丹而在中原驻防重兵,由于远离京师长安,还可能出现新的藩镇割据,危及中央政权。而开封位居中原腹地,“四方所凑,天下之枢,可以临制四海”,大大缩短了京师与国防前线的距离,有利于禁军“守京师,备征戍”,从而更好地将守城与出征结合起来。

△ 州桥遗址。州桥遗址位于河南省开封市鼓楼区,是北宋东京城南北中轴线御街与大运河汴河段交汇处的标志性建筑。

四、定都开封与北宋“冗兵”

宋太祖赵匡胤在申述其迁都洛阳与长安的原因时说:“吾将西迁者无它,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这里,首次将定都开封与“冗兵”联系起来。后来,在仁宗庆历四年(1044)参知政事范仲淹上书朝廷,主张京师开封应“前有坚城,后有重兵”。这种观点,往往为古今学者所采用,有学者更进一步认为,由定都开封所带来的“冗兵”现象,又导致了北宋的“积贫”与“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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