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黑”贝多芬张磊

2/16/2026

贝多芬的族裔问题,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有人质疑,而小说《贝多芬是1/16黑人》更是直截了当地在作品名称上就宣示了。其实,对于众多古典音乐爱好者而言,是从那些耳熟能详的乐曲中识得贝多芬,换句话说,贝多芬是靠作品说话,肤色的黑白丝毫不影响他的伟大,这种“黑化”背后的深层原因才值得关注。

美国作家邝丽莎以《雪花秘扇》等一系列中国题材小说蜚声中外文坛。她金发白肤,高鼻深目。仅从外貌来看,并无黄种人特征。然而,她本人却始终坚持强调自己的华裔身份,也被归入华裔作家的行列。除了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她身上八分之一的华人血统便成了一个重要的证据。血缘的存在似乎为族裔身份的认同与认定提供了相当程度的合法性(不管它是否足够充分)。

邝丽莎(Lisa See)(来源:lisasee.com)

无独有偶,近年来,随着东西方思想界对欧洲白人中心主义愈来愈深入的反思与批判,乐圣贝多芬的族裔身份——他是否具有纯正的白人血统,他到底算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白人作曲家,也再度成为一个引发热议的话题。众所周知,作为德国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名人之一,贝多芬(包括其人、其乐)在各个领域都被长期、广泛地征用,甚至挪用、误用。这种征/挪/误用自然也延伸到了贝多芬的族裔身份。

从现存的贝多芬肖像画、雕像,以及种种描述贝多芬长相的文字资料来看,贝多芬身材较为矮小,肤色确实比一般白种人更黝黑一些,头发是自然卷,而且较粗,发色是煤黑色,鼻子塌、鼻翼宽,嘴唇厚大,所以时人便给他起了个“西班牙佬”的外号。这一称呼带有某种戏谑、调侃的意味,是“贝多芬是黑人”的变相表达。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意指,是因为贝多芬的母系家族曾生活在荷兰佛兰芒地区,该地区一度被西班牙统治。由于西班牙有被北非摩尔人征服的历史,所以不少西班牙人都不同程度上有一些摩尔人的血统。按照这一逻辑来追本溯源,贝多芬的白人身份便有些不牢靠了。

想象画:贝多芬创作《第六交响曲》(来源:wikipedia.org)

除了“西班牙佬”,哈布斯堡王室的保罗·安东·埃斯特哈齐亲王与尼古拉斯·埃斯特哈齐亲王干脆分别直呼贝多芬为“摩尔人”与“黑摩尔人”。在他们看来,自己的音乐仆役——贝多芬的老师海顿已经足够“摩尔”了。然而,见到了更黑的贝多芬,他们才发现,这才是他们想象中真正的摩尔人。

不过,无论是“西班牙佬”,还是“摩尔人”与“黑摩尔人”,都不是严肃的族裔之论。事实上,十九世纪的大多数人并未真正把贝多芬的种族身份问题化,他们还是认同贝多芬白人身份的。以哈布斯堡王室的两位亲王为例,他们之所以“黑”化贝多芬,更多的是想以当时黑白种族的不平等来象征性地置换他们与贝多芬等音乐人之间在社会地位上的高低之别。

“贝多芬是黑人”成为一个真正的族裔问题,始于二十世纪初。在大约一九〇七年左右,英国作曲家、指挥家塞缪尔·柯勒律治-泰勒在一次访谈中首次提出这一颇具挑衅性的观点。具体来说,他给出了三个方面的证据。首先,贝多芬深黑色的皮肤绝不可能是白人有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将贝多芬与作为混血儿的自己在长相上做了直接的比较。在他看来,二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额头处,还有脸型”。其次,贝多芬与黑白混血小提琴家乔治·奥古斯塔斯·博尔格林·布林格托瓦之间曾有过一段难得的忘年之交。贝多芬的传世名曲《克鲁采奏鸣曲》最初是题献给布林格托瓦的,本来应该叫《穆拉提克奏鸣曲》。“穆拉提克”(Mulattica)即是“黑白混血”(mulatto)之意。只不过,由于后来布林格托瓦对贝多芬倾慕的一位女子出言不逊,惹得乐圣冲冠一怒,便收回了题献。最后,贝多芬“性格上的许多特点”也都毋庸置疑是黑人才有的。

乔治·奥古斯塔斯·博尔格林·布林格托瓦(George Augustus Polgreen Bridgetower)(来源:wikipedia.org)

柯勒律治-泰勒言之凿凿的高论,确实漏洞甚多。首先,贝多芬“像”(而非“是”)黑人一般的肤色已被前人反复言说,时人已经有了“此”黑非“彼”黑的共识。柯勒律治-泰勒硬要将这两种不同性质的“黑”混同起来,已无法再得到认同。而他固然在某些局部轮廓处与贝多芬有些微的相似之处,却远未达到“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度。这一断言应是他本人由于过度期盼而导致的认知偏差。其次,贝多芬与黑白混血小提琴家布林格托瓦的友缘,更多是基于后者横溢的才华。贝多芬一度为之兴奋,为之疯狂,这与布林格托瓦是什么族裔并没有直接联系。这并不是说贝多芬超越了种族的局限,不再有种族意识,而是因为相比族裔身份,他更在乎的是人的才华。诚然,若是同根同源、同文同种,也许确实会拉近两个心灵的距离,但心灵的靠近并不以此为必然前提。最后,贝多芬性格上的“许多”特点究竟意指为何,柯勒律治-泰勒始终闪烁其词,语焉不详。他似乎想利用这种模糊的话术,对人进行某种有利于自己的诱导。不过,由于其言“过于”模糊,所以也很难真正达到预期的效果。

与柯勒律治-泰勒实际的言论相比,他缘何成为第一个洗“黑”贝多芬的人,似乎更值得深思。对于大多数不熟悉他的人来说,柯勒律治-泰勒(Samuel Coleridge-Taylor)的名字便颇为特别,与英国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时期的大文豪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几乎完全同名,只是顺序不同。事实上,与身为白人的文豪柯勒律治不同,他的父亲其实是塞拉利昂克里奥尔人,母亲是英格兰白人,因此他是不折不扣的黑白混血儿。“柯勒律治”这个名字本身便充满了刻意的模仿性,显示出起名者——柯勒律治-泰勒母亲的“白人优越感”。柯勒律治-泰勒在白人主导的环境下长大,渐渐也内化了这一逻辑,对自己的黑皮肤产生了深切的自卑感。不过,由于他具有极高的音乐天赋,又颇为努力,所以后来还是冲破重重阻碍,成为一名职业音乐家。不过,这种族裔暗影仍然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在旅美演出时,针对这个黑奴制度曾经延续数个世纪、仍然存在严重种族歧视的国家,他颇为感慨地说道:“若是最伟大的音乐家(指的是贝多芬)今天还在世的话,他会发现,想在某些美国城市找到下榻的旅店,即使不是绝对不可能,也会有些困难。”他表面上说的是他心中认定为黑人的贝多芬,其实说的是自己。即使柯勒律治-泰勒在美国的巡回演出颇为成功,一些纽约的白人音乐家甚至称其为“非洲马勒”,他仍然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他深知,这一貌似光辉的称号背后存在诸多问题。首先,这称号充其量不过是商业演出一时的噱头、用过即丢的标签罢了,没有人会长久地把他这个异国的混血儿记在心里。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柯勒律治-泰勒都陷入默默无名的境遇。时至今日,才有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发现了他的音乐。其次,将柯勒律治-泰勒与马勒比较,其实是将二者置于不平等的语境中,后者成为权威的判断标杆,而前者只是一个判断对象。作为音乐家的柯勒律治-泰勒没有了自己的名字,而是成为马勒某种权宜性、暂时性的替身,只有借助他之名才能被世人认可。可以说,虽然柯勒律治-泰勒对贝多芬的洗“黑”最终以失败告终,他本人甚至一度成为众人的笑柄,但他那强烈的、未被泯灭的民族自尊心,他骨子里对现实的不甘,甚至他那些无力、无用的挣扎本身,都仍然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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