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追求审美的理工科专业中国科学报
“I can”,何人可的微信昵称让人过目不忘。这个自信而高调的昵称,在他这里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何人可?他可。不仅如此,他更希望鼓励学生们也可。
何人可今年68岁,依然站在湖南大学的教学第一线。最近,他开始在朋友圈展示学生的项目——那是他主持的研究生课程作业。
他已经从教超过40年,荣誉满身。除了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教授、前院长(2004—2020年)的身份,他还是教育部工业设计专业教学指导分委员会主任,并身兼德国红点奖等多个顶级工业设计奖项的评委。
他还脑洞大开,发明了教学数据库“图钉墙”。这是一个课程数据平台,学生从大一到本科毕业,甚至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其学业表现都会上传至“图钉墙”。“图钉墙”上的数据是公开的,任何人或机构都可以无门槛扫码查阅。
设计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未来又是怎样的?他们学院提出的“新工科·新设计”到底是什么?近日,何人可接受了《中国科学报》记者专访。
审美决定价值
《中国科学报》:AI(人工智能)时代,传统的应试教育、知识性教育越来越不适应时代发展了,设计专业受到了什么影响?
人工智能出现后,那些知识和技能性的课程就没那么重要了。人该做什么呢?审美。这是现在机器做不到的,是最具人类创造力的能力。通过人机对话,AI能生成无限的设计作品,但最终的选择和价值判断还是要靠人。
审美观成了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东西。它不只是视觉上的,更是综合性的属于哲学、文化层面的审美判断。所以最终可能是,审美决定我们工作的价值。
《中国科学报》:现在很多大学都在讲通识教育,很多高校把艺术(art)纳入进来,设计是不是也应该在这个范畴里?
我开了一门通识课叫“设计的力量”(Power of Design),是有中文版和英文版的慕课。湖南周边好几所学校都在用这门课。这个课程通过一个个故事,讲述不同历史阶段的设计对人类发展的意义。疫情期间,每个学期大概有2万人选课,是一门规模较大的选修课。
这么多年上课都不是我主讲,而是让学生讲。我这个学期的研究生课,叫“AI时代全球视野下中国式设计美学研究”,关键词是AI时代和全球化,核心是探讨中国美学的发展方向。80多名同学每人都要做一个研究项目,用Agent(AI智能体)生成案例。所有学生的课程作业都必须用英语完成,不用英语做就是0分。
《中国科学报》:这其实就是项目式教学吧?
对。全球化时代,英语都不行,怎么能有全球视野、改变世界呢?我教的是研一的同学,让他们用AI设计工具Figma软件做交互界面。完成作业后,我会在朋友圈推送他们的作品。
《中国科学报》:你以前教本科生的时候也这么做吗?本科生和研究生的作品区别大吗?
从本科生开始就有类似的训练。
研一和大一的作品没有太多区别,因为工具和资源都是一样的。AI面前,学历的差距被抹平了。以前研究生有数年专业训练的优势,现在全世界的资源都可供一个人使用。这是很大的变化。
《中国科学报》:那研究生的优势怎么体现呢?
本科生在四年里很难有太多外出实践的机会,但研究生可以跟着老师做很多课题。这是两者最根本的区别。
《中国科学报》:可能就像你说的,审美会越来越重要,甚至在某些时候是决定性的,找工作可能都要靠这个。
对。比如马斯克的航天相关产品,从审美角度看就是极致的美,SpaceX的宇航服、猛禽发动机,都是这个时代最美的一类东西。
《中国科学报》:所以从审美角度来说,你开设的“工业设计史”这门课是不是很重要?
特别重要。只有看过别人的优秀作品,才知道什么是好设计。有人说“眼高手低”不行,但如果“眼都不高”,那就更糟糕了。我们要培养“眼高手高”的学生,前提是让他们多接触优秀作品。
30年前我教设计时,要在世界各地拍图,做成幻灯片,每节课放100张,因为学生没机会去卢浮宫这些地方。现在网上什么都能看到,老师不需要再在课堂上教学生如何审美。
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2025届本科毕业展。图源: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
“设计专业的学生,往往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干什么”
《中国科学报》:到底什么是“新工科·新设计”?
“新工科”概念是2017年教育部提出的,现在我觉得已经不是新工科或交叉学科的问题了。高等教育应该进入一种新范式,甚至大学这种形式存在的价值都值得怀疑。比如现在任何一所大学在学习上的影响力,可能都不如B站。
前年有所大学请我参加该校数学老师的研讨班。我不懂数学,就去B站查,发现B站上最受欢迎的课程是高等数学——有1亿多人在上面学习这门课,是B站学习课程最多的品类。
为什么优秀的大学教授上课,学生不爱听,反而去B站学?因为B站上的课程更精彩,授课者更能以学习者的身份和你一起进步。大学教授做的是PPT,B站上都是专业团队做的视频作品,哪个老师能比?
《中国科学报》:回到教育层面,和传统专业的学生比,设计专业的学生有什么不同?
设计专业的学生毕业时,往往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干什么。
比如华为fellow(注:华为Fellow是华为公司内部授予技术专家的最高级别称号)伍国平,他是我们工业设计专业1999级的学生,是华为的顶级科学家。他从P7开始做高端手机设计,后来负责Mate系列,之后他转型做汽车设计,非常成功。还有同是1999级的刘能华,先是在上汽通用汽车做内饰设计总监,现在是奇瑞汽车星途品牌的设计负责人。这样的优秀校友太多了。
《中国科学报》:这些本科毕业生大部分都做什么了?就业情况怎么样?
一半以上都去读研究生了。最优秀的本科生,我们自己留不住。他们会去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这些世界知名高校,还有上海交大、同济大学、浙江大学、清华美院这些国内顶尖院校深造。
就业方面,我们的学生很自由,几乎所有行业都需要他们。和学生物、化工、机械这些专业不一样,那些专业就业基本对标特定行业,一入学就知道将来干嘛,但我们的学生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在哪个行业、做什么样的设计。即使去了华为、小米,也可能做各种不同的工作。我们还有学生去中国银行总行做数字货币的交互设计,去银联工作的也有,这些都是你想象不到的。
我们培养的是学生的基本创新素质和对前沿的敏感性,而不是把他们局限在某个领域,这样才能让他们从容应对变化的世界。对于设计专业的学生而言,创造力和基本的美学判断能力至关重要。
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的“图钉墙”毕设展界面截图
“选择大于努力”
《中国科学报》:那么大学四年里,哪些能教,哪些不能教?
现在很多东西都不能靠老师教了。AI出现后,更多要靠学生自己去体会和体验。因为AI有无限的可能性。以前学生要花5个星期画一幅大卫像素描,现在几句提示词生成的AI作品可能比手工画得还好。但作品好不好,最终还是要靠人来判断。
我们现在的课程设置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二年级的基础课不再是素描、色彩这些绘画课程,而是高等数学、人工智能、各种编程等课程。因为AI本质上就是数据、算法、算力,核心是数学。
《中国科学报》:那对于四年的大学生来说,学校和院系老师提供的是什么?
是学习平台。比如我这门“AI时代全球视野下中国式设计美学研究”课,就是搭建一个平台,让学生围绕这个主题做研究。就像有组织的科研一样,通过一门门课程、一个个平台,把学生的基本修养慢慢培养起来。
《中国科学报》:这个行业需要天赋吗?需要什么样的天赋呢?
主要是好奇心和理解力。不能循规蹈矩,只知道老师教什么就学什么;要能自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这不是靠刻苦努力就能换来的。
现在我们之所以出不了像苹果、特斯拉创始人那样了不起的颠覆性设计师,可能和我们的教育方式有关。从幼儿园开始,我们的教育就比较保守,到了大学再想改变,已经太晚了。尤其是高中阶段,学生已经被训练得循规蹈矩了。审美肯定有天赋,但后天的训练、培养和提供的平台更重要。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请不同行业、不同国家的专家来做演讲,让学生有机会接触行业顶尖人物。
《中国科学报》:在工业设计专业,学生之间的天赋差别大吗?
已经很小了。因为AI把以前的审美、动手能力等差距大部分都抹平了。当然,这也和学生的个性、生活方式有关。有些偏远农村的学生刚开始接触这些可能会落后,但很快就能通过AI补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