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学界如何招待中国外交官郭嵩焘?赛先生
英国学界如何招待中国外交官郭嵩焘?
郭嵩焘(1818年4月11日-1891年7月18日)。图源:维基百科
2026年1月28日,英国首相斯塔默抵达北京,开始对中国进行为期四天的正式访问,此访是英国首相时隔8年再次访华。
半个月前,英国皇家学会(The Royal Society)会长、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保罗·纳斯爵士(Sir Paul Nurse)也访问了中国,他表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促进英中两国科学家之间更广泛的合作、互动与交流。1月15日,他率团到访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参观了上海光源及软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装置,近距离了解相关设备的运行原理与实际应用。上海光源项目是我国新世纪重点大科学项目,虽然产生的是看不见的“光”,却能“照亮”物质微观结构。而在近一个半世纪之前,清朝首位驻英公使郭嵩焘在伦敦观摩的第一个科学实验也来自于光。
一个半世纪前的光学实验
1877年3月24日,郭嵩焘在日记中写道,“初十日 斯博德斯武得邀看电气光,盖即用两电气线含炭精以发其光。用尖角玻璃照之,其光分五色。云凡白光中皆含五色。以五色灰聚而和之,其色皆白,以白能含诸色故也...”[1]。
郭嵩焘所记录的,正是英国科学家利用弧光灯产生的白光经三棱镜的色散现象,而色散后的光汇聚后又能合成白光,那么,邀请郭嵩焘并亲自演示的斯博德斯武得是何许人也?在钟叔河、杨坚先生整理的郭嵩焘所撰写的《伦敦与巴黎日记》(《走向世界丛书》,以下简称《丛书》)中,此人被明确标注为William H. Spottiswoode(1825–1883),当前一般翻译为威廉·斯波蒂斯伍德,英国数学家、物理学家,也是著名印刷出版公司的老板。作为数学家,他的研究包括行列式、代数判别式等多个数学分支;1871年后他转向实验物理学,早期研究光的偏振,后期偏重稀薄气体放电。1877年时他任皇家学会司库(Treasurer),是仅排在会长之下的理事会(Council)核心成员,1878年即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长。
William H. Spottiswoode(1825–1883)。图源:维基百科
六日后(1877年3月30日),郭嵩焘在日记中又补充:“前斯博得斯伍得处观电气灯,亦立一会,讲求实学,名罗亚尔苏赛意地,其倡首主持亦名尚书。罗亚尔苏赛意地尚书亦名和伯,是日曾一见之。”罗亚尔苏赛意地,即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时任皇家学会会长(尚书)的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 1817-1911)(和伯)与郭嵩焘会面,这应该是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次英国皇家学会主要负责人与中国官方代表团的正面接触。
皇家学会的一、二把手都到场了,那与会的还有谁?1877年4月3日郭嵩焘在日记中记录了比较完整的名单。“二十日 斯博得斯武得开示其会友单,略记其人数...曰阿丹司,学馆教习电学,洋语曰京科理叱;曰茀斯得,工电学,洋语曰珥勒客得利西地...以上二十五人,皆稍详其学问,亦极天下之盛矣。”
这份名单先列举了十三位政府官员,之后是二十五位学者及各人专长,并称之为“极天下之盛”。副使刘熙鸿、译员张德彝也在3月24日的日记中记录了当日会见的情景,称“陆续来男女五十馀人,皆本国名士”,并分别记录下22人与23人的名单。[2, 3]
科学史界相关领域的专家对出席此次茶会的英国学者很感兴趣。刘钝教授在2007年发表的《当“焘大使”遭遇“福先生”——评吴以义》中就提到,“...中国官员应邀出席斯博德斯武德(William Spottiswoode)茶会一节,当晚名流云集,郭、刘、张都记下了若干贵客的名字,但译名佶屈聱牙又互相冲突,我曾试图猜测但终不得确解,作者(指吴以义)...,指出几位到场科学家的大名...”[4]。
所谓“佶屈聱牙”,指郭嵩焘用湘阴话的口音把他听到的内容记录下来,人名、地名与会议名称多达数百条,犹如天书,虽然在杨坚、钟叔河等前辈学者的努力下,《丛书》编辑团队进行了高水平基础性释读(如“铿弗林斯法尔齐立法尔姆安得科谛费格林升阿甫英得纳升尔那”这样的“密文”被杨坚先生成功破译为“Conference for the Reform and Codific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修改编纂万国公法会议”),仍有相当数量人名、地名、机构名并没有给出注释;所谓“互相冲突”,郭嵩焘、刘熙鸿、张德彝三人给出三份名单,但人数、译名、各人专长都有所参差,给相互参照带来困难;而“指出几位到场科学家的大名”,具体来说,吴以义先生认为日记中提到的伊文士即Frederick J.Evans,欧多恩即Thomas Oldham ,葛兰敦即John H. Gladstone,侯金嗣即William Huggins,“罗克尔”即Norman Lockyer 。[5]
即使综合《走向世界丛书》、吴以义教授及其他学者的释读成果,名单中大多数学者的身份仍未得解,这也引起了笔者的兴趣,曾试图找到当时茶会的新闻报道,但只在1877年4月9日的《伦敦中国电讯报》(The London and China Telegraph)题为《THE CHINESE ENVOYS》的报道中找到如下相关内容:
“On the 24th ult. they were entertained by Mr. Spottiswoode, and were shown some striking experiments with the electric light, that gentleman being assisted by Professor Tyndall, and Sir Thomas Wade being among those present.
Afterwards a reception was held, at which all the leading scientific men in London were present.”
上月 24 日,他们受斯波蒂斯伍德先生(Mr. Spottiswoode)的款待,并观摩了一些引人注目的电灯实验。斯波蒂斯伍德先生由丁达尔教授(Professor Tyndall)协助,威妥玛爵士(Sir Thomas Wade)亦在场。随后举行了招待会,伦敦所有的顶尖科学家悉数出席。
报道并未给出参与招待会的完整名单,但“all the leading scientific men in London were present”与“极天下之盛”、“皆本国名士”的表述相印证,更增加了笔者的好奇心。当年“玉壶光转”、五彩斑斓下与郭嵩焘一起“笑语盈盈”的一道道身影,已定格为晚清出洋士人笔下一串串“佶屈聱牙”的符号,如若一个个“寻他”出来,便能勾勒出一副19世纪70年代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伦敦学界的“合照”。
到底谁参加了招待会?
任务颇具挑战,起初虽也不得要领,但当今通过互联网检索到的史料较之四十年前(《丛书》编辑出版的年代)、二十年前(吴以义、刘钝教授相关著述年代)都有了极大的增长。笔者在梳理已被释读的格来斯登(John Hall Gladstone,1827-1902)相关资料时发现,他在1874-1876年间曾任伦敦物理学会会长,链接转至伦敦物理学会历届会长名单,当“1878-1880:William Grylls Adams;1876-1878:George Carey Foster”出现在眼前时,一个时期以来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名单最前面的“阿丹司”、“茀斯得”犹如神仙归位找到了归宿,此时成为解码名单的“尤里卡”时刻,一道乍现的“灵光”照亮了“阑珊处”的“那人”,也解救了“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笔者。
聚焦伦敦各学术团体1860-1900(尤其1870)年代的会长名单,辅以19世纪英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天文学家等名单为参考,通过读音比对圈定候选人,如果郭、刘、张的记述有更多细节,结合候选人物的生平,就能基本锁定具体人物。通过此种方式,笔者破解了名单中大部分学者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