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国十年:陈丹青de油画速写不爱恐龙的乔治
1/29/2026
米勒说:劳动的人最美。
这不是道德的语言,而是绘画的感应。米勒自己终生劳作,他有资格说这句话。
早先我也在田里劳动,如今我是城里人,是侥幸被社会上层接纳的幸运者,居然被赋予可疑的权力,在矿工中拦截我看中的人。
一位事先托请的居间者,当然,是领导,有权力的人,上前交涉。
于是沉默的人瞧我一眼,沉默地跟来,听从我的恳求,继续在腰间拴着沉重的工具。
我试着与他们说话,聊天,除了个别活泼的男子,多数矿工仅以单词回应,随即沉默。
这位美丽的模特,小陈,初学绘画,仍在念本科。
她瞧着这些毫不相干的画:室内人体、画册静物、工农肖像,只是不吱声。
我问她哪一类比较可看,她就像如今所有被老师吓坏的年轻人那样,迟疑不语,半晌,鼓起勇气,指了指那些农民与矿工的脸。
为什么?她于是说出我完全没料到的话:“你好像明白他们。”
人很难陈述自己的画,而我并不明白我自己。
我得承认,书写、言说、令我获得绘画从未给予的快意,而当闭嘴描画时,我再三庆幸画画比我所能想象的幸福,更幸福。
写作使我藐视画画:瞧那股匠气,那点可怜的好奇心与归属感;
画画却一声不响提醒我,文字——至少,我的文字——被假想而夸张的影响,何其虚妄,唯凝结的颜料才是真实的,可触摸的。
每天,媒体与稿约会寻过来,我申请繁忙,借以推脱,其实不过是躲在画室里抽烟。
现在这份展览等于公布了我的隐私:诸位看见什么稀罕的把戏吗?没有。我只是在画画。
放老实一点,试着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