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8:1的窄门前,考公救不了“失意”中年人冷杉RECORD

1/17/2026

留给这届中年人的时间,向后宽限了三年。

1月14日,2026年度国考笔试放榜。这个决定命运的数字跳出来之前,38岁的张琪决定先用钱买下一点赢面。傍晚六点半,他顺着下班的人流走到街边,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向市中心的考公培训机构。他要去上一对一的面试课,每小时700元。他已经预交了1.1万元的学费----这笔钱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底薪,够交三个月的房贷。

一个多月前,张琪刚走出国考考场。彼时在一张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庞中,他的出现显得突兀。那天他穿着笔挺整洁的衬衫,鬓角的白发有些扎眼。他在人群中努力寻找,偶尔才能发现几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考生。

和年轻人的轻松自如相比,他们显得格外局促。

“年轻人可以等笔试成绩出来再准备面试。我这个年纪,耗不起了。”坐在培训教室的角落里,张琪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答题框架。

这曾是一扇被焊死了30年的门。自1994年以来,“35岁”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无数中年人挡在体制的红线外。但在2025年10月14日,国家公务员局官网发布了公告,将2026年度中央机关及其直属机构招录考试的报考年龄上限,放宽至38周岁,应届硕士、博士研究生更是延伸至43周岁。

这道突如其来的裂缝,让张琪这样的中年人看到了机会。

张琪并非孤身一人。在他身后,挤满了想要“上岸”的大龄考生----在医院实验室漂泊了13年的赵天乐,想在38岁前脱掉那层“临时工”的皮;背着两万块月供的吴洋,离开大厂后四处碰壁;亏光生意的朱林,认准了“上岸”才是唯一出路;还有袁丽,她正试图从民办学校和家庭权利的边缘挤向中心。

在98:1的窄门前,这张准考证成了他们关于尊严与生存的孤注一掷。

脱掉那层“临时”的皮

在培训班的教室里,张琪习惯对着镜子练习面试答题。眼神坚定,声音洪亮。

这样的反复练习,之前也有过----35岁前,他两次冲击公考,都败下阵来。35岁生日一过,他就死心塌地地把教材塞进角落,笃信自己这辈子与“体制”再无瓜葛。

工作十余年间,张琪做过招投标代理,也做过环评,但都干不长久----有时是公司倒闭,有时是他被优化,有时是跟老板理念不合主动走人。

最近这份工作,是在亲戚开的通信设备公司跑市场拓展。整个部门里,张琪是最年长的员工,那些比他年轻至少5岁的同事,在酒桌上比他能喝,在工位上比他能熬。即便公司暂时没有裁员计划,但眼看着外账几年收不回来,张琪心里开始打鼓:万一公司倒闭,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去哪儿?

大学同学里,有几个早早考上了公务员。他们级别不高,可日子过得四平八稳,聚会时总透着一种被体制“保护得很好”的从容。年龄越大,张琪越羡慕那种“很爽、很稳定”的状态。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得知国考年龄上限放宽后,他决定抓住最后的机会。为此他给自己制订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刷题,下班后抽出两小时梳理知识点,周末则全天泡在图书馆攻坚。

在那笔1.1万元的面试培训费面前,他没有丝毫犹豫。他承认自己抱着某种幻想,“只要上岸,就无需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考公培训老师。

这种对“身份”的渴望,在赵天乐身上被拉长到了13年。

赵天乐同样38岁,体态微胖,架着无框眼镜,习惯把自己装进一身深色的行政外套里,看上去比谁都像体制内的人----某种程度上,这副皮囊就是他内心的投射。他似乎迫切地想要钻进那个系统,甚至提前为自己修剪好了形状。

2009年从生物科学专业毕业后,赵天乐在父亲的强制下,第一次走进公务员考场。

彼时他对“体制内”没太多概念,更向往的是制药企业的研发岗位。“当时年轻,觉得考公就是完成父母的任务。”许多年后,他依然记得那个年少轻狂但有梦想的年代。

那次考公自然以失败告终,然而赵天乐也没能如愿进入制药行业。父亲动用了所有人脉,将他安排进了家乡一所三甲医院的实验室。“正式工作”的承诺背后,是一份三方派遣合同----他的劳动关系隶属于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医院只是“用工单位”。

这意味着,他成了这家医院中地位尴尬的临时工。

每天早上七点半,赵天乐准时穿上白大褂,刷卡进入实验室。工作单调而重复:配置试剂、喂养小白鼠、记录实验数据。每月收入固定在几千元。医院的年终福利、职称晋升、住房补贴,所有能体现“正式身份”的待遇,都与他无关。

日常还有些打杂的工作----取快递、整理文件,甚至帮正式员工接送孩子。只要有人开口,他很少拒绝。“毕竟是派遣身份,腰杆硬不起来。”医院有活动需要凑人头时,他和其他派遣员工总会被第一个通知,穿着统一的服装坐在观众席上。

这种“编制外”的卑微,总会在家庭聚会上达到顶点。

刚结婚时,岳父一家因为他“在医院工作”的身份,对他颇为客气。自从妻子的妹妹嫁给了一名乡镇公务员后,一切都变了。“妹夫所在的地方经济条件并不好,他也只是个普通科员,但每次聚餐,亲戚们一口一个‘主任’‘乡长’地喊着,真令人作呕。”

更让赵天乐难堪的是,亲戚们总当着他的面说,“天乐啊,你还年轻,再考考。等考上了,你妹夫还能帮帮你。”

赵天乐不是没有努力“上岸”。从25岁到35岁,国考、省考、事业单位考试,只要符合条件的考试,他从不缺席。柜子里堆满了历年真题、辅导资料和培训机构的讲义。“各种培训班都报过,线下的、线上的、一对一的。”他没算过具体花了多少钱,“十万块肯定打不住”。但十年间,他只进过两次面试,都因综合成绩未达标而被淘汰。

某“上岸”培训班广告。

为了成功上岸,他甚至动过报考高海拔地区岗位的念头,最终因为笔试成绩差了几分未能如愿。

35岁生日那天,赵天乐知道自己的考公之路走到了尽头----按照往年政策,35岁是报考的年龄上限。2024年,他回岳父家过年。饭桌上又聊到考公的话题,赵天乐故作轻松,“我早超龄了,这辈子也考不上公务员了。”

岳父听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夹了口菜。过了一会儿,妹夫来了,老人立马起身,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握手寒暄。赵天乐从未见过他如此真切的笑容。

对于张琪、赵天乐这样的“身份割裂”的中年人来说,考公年龄上限的放宽,更像是国家在延迟退休的背景下,给了他们一次“洗白”的机会,让他们有希望撕掉身上“派遣”“临聘”或“私企打工人”的标签。

窄门里的最后保单

如果说身份认同是一种精神救赎,那么对于吴洋和朱林来说,考公更像是一个避难所。因为在尊严之前,更紧迫的是活下去。

数据冷静而残酷。

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突破371.8万,报录比高达98:1,创下历史新高。更让中年考生绝望的是,超过67%的岗位依然限定为应届生。这意味着,数以万计的大龄考生,只能争夺剩下不到三成的余粮。

和年轻人竞争,大龄考生往往面临更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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