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子湾到洛杉矶:他们教美国霸总“扇巴掌”三联生活周刊

1/16/2026

在短剧出海浪潮中,科班出身的年轻电影人是其中一支主力军,不论是内容层面的导演、后期制作,还是作为“客户”的出海平台,都有他们的身影。当传统影视行业式微,是短剧行业一定程度上接住了这些有电影梦的年轻人,让他们在理想的废墟边上,找到一块能够维持生计的容身之地。但在太平洋两岸,这些年轻人却展现出了微妙的温差。

这是北京2025年冬天极冷的一个下午,我跟陈欣睿约在北京朝阳区百子湾的一个影视创业产业园。百子湾是北京的影视工作室聚集地,这个产业园就是其中之一,它过去是粮仓,每间房子都空大而且没有暖气。我们交流的前三个小时就缩在咖啡馆一角,连羽绒外套都没能脱下来。

前一个小时的对话,陈欣睿是胸有成竹的,他大刀阔斧地为我这个门外汉总结了短剧的三个特点:一是信息密度大,情节烈度高;二是简单便于理解;三是全部都是浪漫主义。而他拥抱短剧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它具有某种优越性。就像所有新生事物都有与生俱来的优势,短剧制作过程高效、简单、快捷,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让人迷惑的规则,没有使电影行业积重难返的一切复杂环节。

陈欣睿(右)和他的大学好友王润盟在他们的公司(于楚众 摄)

甚至,陈欣睿还告诉我,他觉得“短剧可能正在重新发明电影”。但是,这种欣欣向荣的积极讲述只维持了一个小时,当我的采访深入下去,这位2023年才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的年轻电影人,却流露出来一种职业身份错位的痛苦。

“一比一还原”

聊到傍晚,咖啡馆要打烊了,陈欣睿犹豫了一番才决定带我去他们公司。公司也在这个产业园里,30多平方米、4米多高的粮仓被改造为loft,进门最醒目的是海报,整齐悬挂在墙面高处,有“狼人”的,有“华尔街精英”的,“霸总”气息扑面而来。而小陈作为公司创始人,他的工位在二楼。

我在二楼见到了小陈的合伙人阿武,他看上去更疲惫,可能是因为头天晚上他刚从洛杉矶回来。阿武说,他从北京走的时候带去的是两个剧本,计划一个月内回国,结果项目却像一碗越吃越多的饭,二变四,四变八,最后阿武在洛杉矶待了三个多月,拍了整整八部短剧才回国。

这当然是现在北美短剧业务活跃的一个缩影。陈欣睿告诉我,2023年底,他们成立短剧工作室的时候算过一笔账,以驻扎在北京的各项成本来看,在国内拍短剧是赚不到钱的,卷不过西安、郑州的公司,于是他们很迅速地决定只承制海外短剧。一开始,他们是把项目拿到澳大利亚拍,拍了两部后,发现虽然悉尼的人工成本比洛杉矶低,但那里并没有足够的人才。很快,他们将战场转移到了好莱坞。

按陈欣睿的说法,活儿是从来不缺的。过去一年,他们工作室参与制作了约40部海外短剧,这个数量让他们在过去一年时间里迅速积累了经验。

陈欣睿的团队制作的前两部短剧是在悉尼拍的(受访者供图)

这些经验告诉他们,平台投拍的海外剧本,基本是国内已经“跑通”的项目。换句话说,平台一旦决定投拍海外版,那么这部剧的故事模型已经从播放量和付费率等层面得到过验证,海外版本需要做的就是将故事平移到外国。很多时候,承制公司接收到的指令是“一比一还原”。

为了一比一还原,与剧本一起抵达的还有一个叫作“投流表”的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投流表,于是陈欣睿向我展示了一个样本。它是一张excel表格,表单里有30条内容,每一项都列了密密麻麻的拍摄要求,这些要求十分详细,包括表演参考、配乐参考和分镜描述等。有时候还会为这个场景配几张图,或者是中文对标剧的画面,或者是某个经典影视作品的画面。

这张表格,我这个外行人乍一看,觉得“挺专业的”。陈欣睿听我这样评价,发出一声自嘲的干笑,他邀请我凑近屏幕细看——其中一句写着“指尖的血一定要血浆或红色液体”,我念出了声。随后隔壁工位传来一句吐槽:“我可真得谢谢他,他要不说,我还以为血是白色的。”

所谓“投流片段”,用电影行业的说法就是“预告片”,只不过因为短剧强烈依赖投流片段,平台就想出了投流表这个方法。这类工作流程其实是互联网行业的SOP(标准作业程序),用来保证产品的可靠性。曾在平台工作过的海外短剧编剧过水明告诉我说,这个工作模式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在短剧发展的早期,制作团队并不专业,假如不标明很可能就会漏拍,而短剧拍摄周期通常都非常短,很少有机会补拍修正。

一心想搞创作的年轻电影人,踏进了照图施工的流水线工厂。投流表不仅会规定血必须是红色的,还可能规定男人愤怒时眉毛上挑的角度,女人泼红酒时对方正讲到哪句台词。阿武给我举了个例子,有一场戏是男主角需要握住女反派的手,告诉她“你要敢动老子的女人,我明天就让你家破产”。阿武的经验是,“必须得在说到某个词的精确时刻去握她的手”。平台的逻辑在某种程度上也很“霸总”,平台给阿武的感觉是“你要是敢给我做调度,第二天就给老子重拍”。

《Love Me Like You Do》剧照

陈欣睿投身短剧行业后,他的大学好友王润盟也加入了进来。润盟在北京电影学院读的是广告导演专业,他的梦想工作是迪士尼原画师,但毕业后他找到的工作是给B站一位UP主做视频。他自我调侃说跳槽到陈欣睿的公司来“剪短剧”之前,以为自己是去“降维打击”的,但是没想到“小丑”竟是他自己。

有时候,这对好友会“基于影视工作者的自觉”,为了逻辑通畅和完成度等跟平台争取一些弹性空间,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没有可能,“平台不需要我们在电影学院学到的专业技能,也不需要我们的自视甚高,我们只需要完成最基本的重复性工作就可以了”。

中式“后悔流”和美式“复仇”

几位采访对象都告诉我,中国平台投拍的北美短剧中,有相当比例都是这类“后悔流”。我尝试以第一人称讲述一个典型的“后悔流”故事:

我是(隐瞒身份的)豪门千金,可我在这个世界上爹不疼妈不爱,丈夫也觉得我可有可无。我捐肾、卖房,我放弃事业助力丈夫,可他却对我持久地冷酷决绝。非但不识我的好,还联合反派女二号打击我,甚至在我躺在手术台上这样的危急时刻,还要火上浇油。我生无可恋,决定离婚。离婚前,丈夫却因为一个意外得知我当年对他的各种好,回过头来疯狂挽回。只可惜,我此时心灰意冷,封心锁爱,我已经决定要去死了。我也不会去自杀,但我要把我的心脏捐献给女二号,这是我为我丈夫做的第100件事。

像大多数短剧故事模型一样,“后悔流”也源自网文,它有一个更具画面感的别名——“追妻火葬场”。这个词生动概括了该流派的精髓——傲慢男主角前期作死(虐妻),后期卑微挽回(火葬场)。

《Love Me Like You Do》剧照

但是从“受虐”的女主角视角出发来看,这个故事模型中女主角的核心底色是逆来顺受。她不断受虐,委屈到了极致,但是到了反转那一刻,包括男主角在内的所有人都无限后悔,都发现没有女主角的日子过不下去。

短剧编剧过水明告诉我,它的“爽感”来自憋屈的情绪像弹簧被无限压制后的反弹。本质上,它是一个“逆袭”故事,这种故事模型其实是全人类都喜欢的故事母题。所以将“后悔流”复制到美国,效果一直是不错的,但是情绪反弹后的走向却有微妙的差别。

过水明的观察是,“恨海情天”是东亚文化里非常独特的情感模式。“后悔流”这个故事模型里,反弹后的力量是用来让对方产生“永恒的愧疚感”,它的故事基调是“我牺牲,我献祭,我让你愧疚一生”。

观众等“霸总”说那句“我才发现我最爱的是你”,就像小孩在等父母说一句“我错了/你其实很好”。过水明告诉我,这套情绪模板其实是从亲子关系里异化出来的。

东亚小孩在控制型家庭中会遵循一套病态逻辑:我是一个小孩,我什么都听你(父母)的,但你从来都不满意,我(受害者)无法进行物理意义上的真正反抗,最后我只能惩罚我自己,让你失去我的爱,从而让你(施害者)感受到后悔。又或者反过来:我是一位母亲,我全身心扑在你(小孩)身上,我放弃了事业和自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悲剧。你永远欠我一条命。

但是,美国社会很难理解这种“逆来顺受”和“牺牲”。刘易斯告诉我,他也是到了美国,才发现这里面的微妙区别。刘易斯在一家规模较小的海外网剧平台担任制片人(美国语境里,这个岗位用词是executive producer,虽然翻译过来是“监制”或“出品人”,但他们更常使用的是“制片人”这个词——记者注)。短剧行业平台方的制片人,是一个类似于剧组制片主任的岗位,需要解决围绕拍摄展开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费用问题,不同的是,他还要监督内容,特别是那些决定短剧生死存亡的投流片段。

情节反转之后,美国人会认为,下一步理所应当该复仇了。在他们看来,既然我重新获得了力量,那我当然就要开始摧毁你了。刘易斯需要向美国演员解释,在那个高光时刻,“愤怒”不是剧本所需要的情绪,剧本需要的正确情绪是“沉默的绝望”。

《Game of Choice》剧照

刘易斯说,在洛杉矶的短剧拍摄现场,制片人同时也是“客户”,就是说,他这个中国人才是老板。在拍摄过程中,他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也是“You are the boss.”(你是老板)。在他听来,这无异于隐晦的咒骂,因为有些时候,美国人实在无法理解“沉默的绝望”,也找不到人物动机,又要把活儿干完,最后就用“你是老板,你开心就好”收场。

在中国短剧里,“霸总”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是告诉反派说,我从1数到10,我要让谁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刘易斯说,即便是在“短剧逻辑”里,美国本土创作者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样一个逻辑:一位上市公司总裁打个电话,就能让一个人消失。聪明的编剧们于是越来越多地将“霸总”角色设置为黑帮老大。在黑帮逻辑里,不论是让一个人消失,还是让一个反派突然跪在女主角面前,几乎就显得合理了。

过水明改编的第一部海外剧,原生对标剧中,女主角受到的打压主要来自原生家庭,比如婚姻控制,比如将她卖了换彩礼,过水明就用移民政策替换家庭打压。这算是比较符合美国逻辑的平移。

还有一些就显得生搬硬套了:契约婚姻(先婚后爱)?平移到美国,最合适的故事背景是人类和狼人的爱,狼人必须找到人类当中唯一那个“露娜”才能生育后代。乡村爱情故事?就平移到农场。人神魔三界大战?改为狼人、吸血鬼和人类枪神的大战。

另一位海外短剧从业者告诉我,在海外短剧野蛮生长的早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剧情包括但不限于:22岁的州长,虐恋戏里用烟头烫乳头,把马桶搋子塞进嘴里,把狗从阳台上摔下去。最离谱的一次,为了展示女主角受到的极限虐待,编剧安排反派用高跟鞋踩她的肚子,而这时候女主角已经怀孕了。这位从业者告诉我,“这部剧的后期剪辑是一位女性做的,她剪到这段都剪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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