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下117万的建筑工,猝死在县城出租屋身边Ourlife
我堂哥王志辉和我是一个太爷爷,他父亲和我父亲皆是赘婿,他的母亲是我妈的大堂姐,比我妈大了近二十岁,我称“芳姑”。小时的老院子里,芳姑家房子逼仄,灶房与别人共用,她家养着五个孩子,从早到晚吱吱哇哇,晚上七八口人挤在一个大通间里睡觉,门口一股尿骚味。我妈说,她家的“床单从来没干过”。
不过那时孩子们都喜爱芳姑,她慈祥有耐心,又会讲故事,煮大锅饭也煮得极好,谁家办红白事都请她去煮饭,几十斤米倒锅里,拿捏好水米比例和火候,煮出来的米饭软香弹牙,人人夸赞。我们一群细娃随她去吃酒席,穿过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树林时,她就给我们讲鬼故事:“我那晚打着手电走这条路,前面有人嘀嘀咕咕在讲话,说‘你来了哇?我等你好久了……’
我就吼说:‘你有本事不要藏着,别躲着!’这一声吼奏效了,声音果然没了……所以说不要怕鬼,你要比他更有胆子,露怯就完了!”她讲得活灵活现、眉飞色舞,却把我们吓得汗毛倒竖。
当我记事时,王志辉的两个姐姐都已出嫁,大哥二哥也已辍学务工,家中条件有了改善,他本可继续学业,奈何成绩垫底,初中没毕业就不再上学了,在家一两年都无所事事。老院子院门出来有一片槐树林,他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总爱用麻线一头系上沙包,麻线另一头顺着洋槐树牵进院墙,然后躲在墙内盯梢,见有人路过,就放松手中的线,让沙包砸在人家头上,待对方抬头看,他就把线一拉,把沙包又迅速收回树梢。杀年猪时,他把冒着热气的猪尿泡(膀胱)提溜出来,抹上柴灰反复揉搓,搓得干燥而韧性十足,然后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吹,能吹得跟灯笼一般大。
王志辉日常穿着哥哥们的旧裤子,脚脖子露出一大截,然后双手插兜,吹着口哨,拖鞋噼里啪啦踩在泥地里、鸡粪里,左摇右晃。他鬼点子多,院里小孩都爱追随他。有次,他大人似的站在我们几个小女孩面前,郑重其事地说:“明年我也要出去打工,去大上海,给你们买水果糖!”说完,又扬脸叉腰,做沉思状:“到底是水果糖好吃,还是冰糖好吃?”而后改变计划:“各买十袋,爱吃啥吃啥,反正到时我有的是钱!”
次年,王志辉如愿跟着两个哥哥去了上海。他还是未成年人,上不了工地,又怕被“联防队”逮住了遣返,东躲西藏,就认识了一群境遇相似的同龄人,很自然地混进了一个贼窝子。他们晚上去工地偷钢筋和电缆线卖钱,也游走于各个厂区偷车棚里工人们的自行车。
村里人讲,王志辉“艺高人胆大”,自己“研发”了一款“开锁神器”,不管什么车锁,几秒钟就能打开,骑上自行车就跑,再转手卖给别的务工人员。听说他的最高纪录是一天盗了三十多辆自行车,“业务”繁忙时,还请了两三个“小弟”帮忙骑车,销赃后给提成。
同伙们三天两头被抓、被拘留,王志辉倒是一次也没被逮住过。最险的一次,他带着两个“小弟”,趁着保安上厕所时迅速撬走了三辆自行车,三人刚骑车上了大马路,回来的保安一声吼,立马冲出来几个人追,两个小弟吓破了胆,扔下车疯狂逃窜。等到晚上回出租屋时,发现王志辉已经交了车,回来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被吵醒后,他还骂那两人“怂货”。
90年代末,大城市逐渐加强对外来人员的管理,街头巷尾也开始安装监控设备,靠偷盗谋生无以为继,王志辉这才蜕去一身贼皮,走进工地干起了体力活。成为建筑工后,他倒是越来越踏实,把挣来的钱都攒着。不过我爸估摸,王志辉那一大笔存款里,大概还有早年偷盗的“原始积累”,“几万块应该是有的”。
我小学六年级时,王志辉与同乡的方群结了婚。刚来我们这边时,方群模样不错,挺白净一大姑娘,她也出门打过两年工,进的是袜子厂。婚后两人很快有了孩子,方群留守家中带娃,没两年就熬得面容黝黑,仿佛老了好多岁。那时她常把儿子放进背篓,背着下地干活,逗孩说:“你爸不要咱娘俩了,你说咋办呢?”那年月农民工们还没几个人有手机,王志辉出了门就跟失踪似的,方群或许是真害怕被丈夫撇下,又无人诉说,只能在逗孩子时说出自己的担心。
我高中时,方群又生下小儿子,缴了几千块的“超生”罚款。三十岁不到的她已完全成了一个健壮的农妇,跟刚结婚时像变了个人。我考上大学办学酒时,她来帮厨,无比羡慕:“还是读书好啊,我就没这条件,其实我也就比你大十岁……”
“甭想了,你二辈子再去念书吧!”身旁的妇女打趣她,“这就是咱们的命,好好培养娃娃,让你的两个儿将来考大学,替你圆梦!”
我大学毕业再回到村里时,方群家的新房已盖了起来。一栋两层小楼坐落在去乡街道的公路边,旁边是卫生间、牲畜圈,左右打整出几块地,种着时令蔬菜,边上栽着桂花树、梨树,收拾得十分规整。
大年初三,我去新居给他们拜年,恰逢王志辉收拾行囊要出门。他说接到了活儿,上海有一所学校要拆迁,工期急,日薪高。
方群忍不住抱怨:“回来有啥用?住了不到五天!”
“万一将来不兴打工了,现在有活儿干就多干。”王志辉说。
那会儿,九年义务教育已全面实施了免学费,我那两个侄子读书都不用再交学费,农业税也取消了,农民负担大减。我问:“也没啥大的压力了,辉哥还这么拼呢?”
“生活费,各种杂费,还不是要交?养两个儿不容易,都是吞金兽,将来还要盖房娶媳妇,是个无底洞,不挣钱咋办?”
那几年,一些老乡耍小聪明,糊弄老板,骗取工钱,给很多包工头留下极为恶劣的印象,殃及整个老乡群体,以至于有些工地一听说人是我们县的,再急需人也会摆手拒绝。王志辉也有一段时间找不到活儿干,只得离开上海去别地寻觅机会,他做包工、大工,不吝力气,从不偷奸耍滑,得到了工头认可,说“这个县的人也有务实的”。后来,那位包工头每承包一处工地,都会喊上王志辉,他在那个工头手下干了好几年。
有次,工地缺人,堂哥就介绍我爸过去,当时薪水六百多块一天。可我爸干了半天,吃不消,跑了。后来我爸讲起这事就嗤嗤笑,无法望其项背式地夸王志辉:“那小子简直是铁打的,他干的那些活,没几个人搂得住……建筑工苦,他是苦上加苦!”
村里同堂哥上过“高薪工地”的人,基本都无法适应那样的工作强度,又回归到原来的工地,宁愿挣少点:“他那个毅力和耐力,别说咱们村附近,就是全镇上恐怕都难找几个吧。”
在村里人的记忆里,2005年到2015年这十年,是“干工地”的黄金时期,日薪从两三百到五六百,做包工最高能拿到八百一天。苦是真的苦,不论酷暑严寒,人都悬在半空忍受着,赶工期时,一个月也没有一天休息,体力通常是透支状态,晚上睡的是活动板房,没空调,挤满了床和人,又臭又闷又潮。
和王志辉在一个工地干活的时候,我爸爱打牌,可王志辉从不参与,说输五块钱都会心疼。别人拉他上桌,他就推辞:“不求赢也不愿输,只老老实实守本。”但他爱围观,看别人赢来输去,起哄,站几小时也不嫌累。
我爸说,不缺活儿那几年,王志辉一年可以存下十多万,估计他的大部分存款也是那些年积累的。这几年,“该建的、不该建的都建完了”,建筑行业日薄西山,活儿变少了,王志辉跑遍了江浙沪皖,穿梭多地维持着生计,有时还要去到更远的省份。尽管如此,他一年仍有数月停留在老家,无活可干。
2015年冬天,我结婚的酒席是在老家村里办的。老家的习俗,谁家办什么事,亲戚邻里会送来物资,一般是粮油、瓜果蔬菜、酒水饮料等。方群背来满满一背篓瓜果蔬菜,手上拎着自家的菜板、菜刀,一卸下背篓,就忙着淘洗、切配。
有些果蔬非地里时令产物,她说那是王志辉安排她去镇上超市采买的。自打有了手机后,她和王志辉三天两头通电话,老家大大小小的事,都通知他知晓,同他商议,也愿意听他建议。
当时他们的大儿子在读初中,小儿子在读小学。兄弟俩性格截然不同,老大是个规矩孩子,老二则是个“生咕噜子(胆子大,莽撞)”,跟在老家留守的中小学生们类似,已经有了不服管教的苗头。
“管不住,认几个字,跟他老汉儿上工地去。”方群倒是看得很开——家里的活儿她自己都干不完,孩子的学习她也辅导不了,所以,孩子不惹祸就“阿弥陀佛”了。
2018年,即将满四十岁的方群意外迎来第三胎,那时二胎倒是放开了,但三胎仍属“超生”,还要缴纳罚款。不过,新添了一个小棉袄,堂哥两口子还是喜悦的。王志辉四处奔走,找关系,送礼,最终缴纳了一万块罚款,“便宜都没能占上”。
2020年,王志辉身患哮喘的父亲没扛过新冠,老娘也渐渐糊涂,走在路上经常忘了家的方向,医院的医生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老家的人习惯性还叫“老年痴呆”。我去看望她,喊她“芳姑”,她从头到脚打量我,问我是哪家的媳妇,说从来没见过。我试图唤醒芳姑的记忆,报出乳名,她却摇头:“没听过”。方群端来一盘西瓜,她又指着方群问我:“这又是哪家的媳妇?”
方群指了指屋侧的水泥坝子:“你辉哥本打算在这建一栋房子给老大,老大不干,说哪个还回村住,这一代都兴往城里跑……太快了,变化太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