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王国是人的理想国赵越胜

1/5/2026

美第二次创造了人,这个人是自由人。因为这个自主的人在中间心境中融合了感性冲动和理性冲动,从而造就了游戏冲动。这是一种自主冲动,它的规则由人制定,它的形式由人创造,它的成果是人类艺术宝库中的珍藏,它开拓无限空间,供人自由翱翔,它引导的方向是一点一滴实现着的人的梦想。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席勒在人的感性冲动和理性冲动之间画出的这个中间心境似乎是一个理想王国。

答:是的,席勒对此的阐述相当明确。他说:“在这种中间心境中心绪既不受身体的也不受精神的强制,但却以这两种方式进行活动。因为这种心境有理由被特别的称为自由心境,如果我们把感性规定的状态称为身体状态,把理性规定的状态称为逻辑的和精神的状态,那么这种真实的积极的可把握的状态就必须成为审美状态。”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审美状态的第一个特性:“自由”。在审美游戏之中,人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在游戏中,自然的物质的强制和知性的逻辑的强制都已不存在,所以人处在一种自由状态中。真正的艺术家在自己的创作活动中都能切实感受到这种自由状态。所谓“人物恍惚”,“出神入化”就是对这种自由状态的描述。艺术创造是最真实的自由游戏。席勒以自己的艺术创作实践总结到:“在审美状态中,我们均衡的支配着承受力和能动力,我们的心绪处在自由之中,他可以轻易地转向任何一个方向。真正的艺术作品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中把我们从禁锢中解脱出来。”席勒对审美与自由关系的论述极为重要,因为这个论述内隐藏着政治动能 。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的开篇就已经指明了这一点:“当今时代的状况迫切的要求哲学精神探讨所有艺术作品中最完美的作品,即研究如何建立真正的政治自由。”法兰克福学派大家马尔库塞在批判当今后工业时代的弊端时重新拾起席勒的武器。他说:“席勒表明为了解决政治问题,美学是必由之路。因为正是美导向自由,而游戏冲动是这种解放的工具。这种冲动的目的不是借助某物来游戏,而是生命本身的游戏。它超越了欲望和外部强制,是自娱的生存的表现,因而是自由本身的表现。”

问:哈贝马斯也持同样观点。

答:是的。他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一书中专有一节附录谈席勒。他认为在席勒那里,艺术本身就是通过教育而使人达到真正的政治自由的中介。荷兰中世纪文化学者赫伊津哈有一部专论游戏的著作《游戏的人》。他定义游戏这个广泛的人类活动时指出:“游戏是一切生活的形象和浓缩。真正的纯粹的游戏是文明的基础。”所以康德和席勒以及后来的法兰克福学派哲人关注游戏的实质是对一个自由文明的向往。审美状态的第二个特性是“平等”。在审美状态下,社会分级的隔阂被消解了,在审美游戏中,社会身份这种外在的物质性不会被引入游戏。面对米洛的维纳斯,所有人都是平等游戏的一份子,都会体验到希腊雕塑之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席勒指出:“在最蒙昧的人身上也会找到理性自由毋庸置疑的痕迹,在最有教养的人身上也不乏那种暗淡的自然状态的因素,把最高级的东西同最低级的东西在自己的天性中统一在一起,这本是人的特点。如果说他的尊严有赖于严格区分这两者,那么他的幸福就有赖于巧妙的扬弃这种区分 。”显然在席勒的心目中,如同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一样,在审美游戏中也同样人人平等。在社会现实中,一个人纵然地位显赫,可以为所欲为,但他不是自由人,不是主人,只是名缰利锁下的奴隶。他在丰富壮丽的大自然面前只看到需要掠夺和占有的物质,在这种状态下,他也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尚未成长为人。“他不认识自己的人的尊严,更不会尊重他人的尊严。他看到自己粗野的贪欲,就害怕每个与他类似的生物的贪欲。他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别人,只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但是人的贪欲是对自然的侮辱,自然早已给外部世界,甚至包括无理性的动物,远超其生活必需的馈赠。所以吃饱了的狮子在沙漠中的吼声是对过剩精力的享受。鸟儿发出的悦耳鸣叫也不表达生存欲求,而是自得其乐。

问:席勒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审美愉悦与生存需求的关系。

答:是的。后来把这个思想推向深入的是卡尔·马克思,他的所谓剩余劳动和剩余价值理论,除了受大卫·李嘉图的经济学思想的启发,也受德国浪漫主义运动的启发。席勒明确认识到:“如果推动动物活动的是匮乏,那它就是在工作,如果推动力是力的丰富,就是说是剩余的生命刺激他行动,他就是在游戏。”这说明对物质不公平占有和美的世界中人的自由不相符。席勒说:“赤裸裸的物质需要损害了自由精神的尊严,在可爱的自由幻影中看不到它同物质的可耻的亲缘关系。在审美王国中,一切东西,甚至使用的工具都是自由的公民,它同最高贵者具有平等的权利。在审美的表象王国里,平等的理想得到实现。”审美状态的第三个特点是“博爱”。男欢女爱本是自然赐予人类的一个快乐的源泉,随着社会的文明化,男女关系中物质强制的一面,既延续后代的功能渐渐被情感一面所弱化,无爱的性要求是动物的要求,它必然是反复无常,见异思迁的。情欲的枷锁使两性关系成为一种自私的交换,在这种性的物质关系中,人被贬损到非理性的动物层面。而作为一个自由人,情欲必须融入人性,提高为爱。感官的愉悦必须被心灵的愉悦所统治,因为自由人的性爱必须是美的,应该是美的。

问:审美教育在席勒那里几乎具有上帝般的位置。

答:是的。像男女情爱这种自然之事,席勒也要以感性冲动与形式冲动的框架来分析。他指出强暴可以掠夺快乐,这只是感性冲动。“但爱必须是赠品,要得到这一更高的奖赏,它只能通过形式。”席勒把人类生存的基本活动无一例外纳入审美框架,因为他坚信:“美解决了两性的永恒对立。这是美解决两种天性冲突的最简单最纯正的实例。既然如此,美同样也能解决错综复杂的社会整体冲突。它按照它在男性的力与女性的柔之间建立的自由模式,调和道德世界一切柔与力的事物。这时弱成为神圣,强成为耻辱,自然的不公正通过骑士风尚的宽宏得到改造。不惧暴力的人却被羞怯的迷人红晕解除了武装,鲜血不能扑灭的复仇之火被泪水止息。”这是何等的理想啊。席勒把他的审美理论实践于他的艺术创造,构建了一个个理想世界。在席勒心目中,真正政治自由的国家是审美国家。他宣告:“在审美国家中,人与人只能作为形象彼此相见,人与人只能作为自由游戏的对象互相对立,通过自由给予自由是这个国家的基本法则。” “通过自由给予自由”这句名言是人类活动的最高理想,它铭刻在人类精神的奥林匹斯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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