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万台高龄电梯,隐形的通勤“杀手”?冷杉RECORD
岁末,又一起悲剧在垂直的井道中上演。
据上游新闻报道,12月27日,西安市紫郡长安小区发生一起电梯意外事故。业主群里的信息透露,一名男子在15楼等待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轿厢却未如约而至。他一脚踩空,直接坠入黑暗的井道,不幸身亡。
这一脚踏空,击穿了公众脆弱的安全感。
电梯大概是现代生活中最常被忽视的冒险:走进不足两平米的金属盒子,按下按钮,把自己交给几根钢缆,悬吊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高空。
最新数据显示,在我国目前使用的1200万台电梯中,使用15年以上的老旧电梯已超过110万台。它们像是带病上岗的老人,喘息着支撑起一座座城市的上下吞吐。同样截至这一年年底,全国发生“电梯事故41起,死亡27人”,在所有特种设备事故中占比较大。
尽管监管部门从未停止行动——12月16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督促召回缺陷电梯5.3万余台,排查隐患电梯11.4万台——但更深的隐忧在于,这个庞大的基数还在疯狂膨胀。随着近年来老旧小区改造工程的推进,各地掀起了加装电梯的热潮。根据住建部官员2025年10月公布的信息,五年来,“通过老旧小区改造加装了12.9万部电梯”。
〓 我国早已成为全球电梯大国。
我们在走访中发现,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正在失灵的运转系统:
在一线,维保员的负责台量早已突破“每人30台”的红线,高强度的考核逼迫他们用扫码打卡代替实地检修;在市场端,两百元的差价和隐蔽的回扣,使得愿意出低价的第三方公司挤走了正规厂家;而在事故发生后的责任链条末端,物业、业委会与维保方往往互相推诿。
于是,电梯事故成了人们每天上下班、买菜、回家途中,必须面对的不确定性。
每次走进电梯,刘生都会下意识地重复一套刻板动作——避开轿厢中心,退到最深处的角落,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金属壁。只有当身体与铁板有了实实在在的接触,他才觉得安全。
这是一次电梯事故后的应激反应。
刘生住在西安一个小区的28楼。几个月前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步入电梯。
“咚——”,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原本平稳运行的电梯轿厢毫无征兆地从高空下坠。剧烈的失重感让刘生瞬间窒息,后背瞬间被汗浸透。当轿厢卡在负一楼的黑暗中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铁罐里的昆虫。
刘生事后得知,他所居住的小区共有12部电梯,从2024年10月到2025年5月短短200天里,累计停梯维修的时长超过了120天。停梯时间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他的惊魂一刻,不过是这部电梯在维修拉锯战中一次难以避免的崩塌。
被困住的绝望,李涵也不陌生。2024年8月28日傍晚,当电梯马上抵达9楼时,突然失控下坠,重重砸在8楼平层,紧接着又剧烈晃动了两次。
黑暗中,这个60多岁的老人拼命摁下警示铃,无人应答。电梯显示屏上的箭头反复错乱跳动,好不容易等到电梯自己恢复运行,李涵跌跌撞撞回到家,只觉得头晕恶心、浑身发软。被送到医院后,初步诊断为闭合性颅脑损伤,花了2600多元医药费。
事后她得知,自己所乘的这部电梯,使用超过了15年。
李涵经历的“电梯幽闭症”并非个例。2025年5月重庆一起电梯事故中,几位居民被困。他们试图寻找紧急救援电话,却发现轿厢内没有任何相关标识。最终是一位同乘居民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信号发出了一条求救微信。随着时间推移,轿厢内的温度不断升高,氧气稀薄,恐惧引发了生理性的过激反应——有人浑身瘫软,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位70来岁的老人,四肢一直剧烈抖动,当场被120急救车接走救治。
更早之前,河北某市的一个小区,居民石安如往常一样送女儿上学,走进电梯。
电梯平稳运行几秒后,突然开始剧烈晃动,紧接着急速下坠。一声巨响后,重重砸在下方楼层。石安下意识地将女儿紧紧护在身下,自己的小腿和脚踝剧痛难忍。
事后去医院,他被诊断为左踝关节骨折、左下胫腓联合分离、左踝关节半脱位、左腓骨下段骨折、左踝内外侧副韧带损伤、左胫腓前韧带损伤,还伴有左侧腓静脉血栓。住了23天医院,仅医疗费就花了5万多元。即便现在,还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原本规律的生活被彻底打乱。
而比坠落更折磨人的,是等待救援过程中的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下一秒是获救,还是二次伤害。
南方某市的张科,曾经在2024年大年初一下楼倒垃圾时,被困在充满未知凶险的电梯里长达27分钟。
“我第一时间联系物业求救,但物业工作人员反应特别迟缓,直到119救援人员即将抵达现场,他们还没现身。”张科说,他有心脏病,体内植入了三个支架,狭小封闭的空间、未知的危险,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当电梯门终于打开时,他几乎是瘫软着被人扶出来的。
〓 很多曾经被困电梯的人,自此有了心理阴影。
噩梦并未就此结束。
张科从6楼脱困后,维修人员正在检查故障。一名物业人员却无视现场,径直走入电梯,维修人员也未加阻拦。下一秒,电梯突然从6楼跌落到5楼,又瞬间回升至6楼。
事后,物业人员曾上门询问情况,信誓旦旦地承诺会查明电梯滑落原因,给业主一个明确交代。可张科始终没有等到物业的后续反馈。他也因心脏不适,连续两天卧床不起。
这起事故发生半个月后,当业主们在业主群里再次提及电梯问题时,物业负责人以“忘记了”为由搪塞过去,此后再也没有对张科进行过任何探望和安慰。
15天和30台
困在轿厢内的受害者最绝望时,往往会把怒火指向那个姗姗来迟的人——电梯维保员。
“我们拿着几千元工资,操着几千人的心。”从业七年的维保工黄伟觉得委屈。
初冬的深夜,一个老旧小区,他蹲在距地面3米的井道钢架上,左手攥着万用表,右手轻拨门机滑块——这是当天第8起故障,依旧是门体卡滞。“小区里的电动车、婴儿车天天蹭门,滑块磨坏了就报故障。”对于这些,他也无可奈何。
黄伟维保的这座电梯超过15年了。梯门两侧密密麻麻写着“疏通下水道”“开锁公司”电话,轿厢内张贴保健品广告。电梯开门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关门时不仅有异响,还总有卡顿感。
〓 导轨、钢丝等机械部件,让一部电梯得以运行。
“电梯超过15年,就像个老人了。传感器一老化,对乘梯人的重量判断不准,有时候才上了两个人,就判断成超载了。”黄伟说,一般来说,老电梯的导轨、钢丝绳等机械部件也会存在严重磨损。他最不愿意下老旧电梯的井,“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味,像是什么动物尸体腐烂了”。夏天下井也很痛苦,机房温度高达50度左右,维保工人需要背着几十斤的设备在狭小的空间里作业。
可他们还得坚持下井,全年无休,随时待命。
黄伟说,他的手机24小时待命。每次听到手机响,心里都咯噔一下。偶尔手机没电关机了,整个心都悬着,生怕漏接电话,漏出任务。
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年底,全国特种设备作业人员持证数量达1360.18万张,而电梯在特种设备数量中占比50.27%。这意味着,在庞大的持证人群中,电梯维保人员占据相当大的比例。
黄伟,大专主修机电专业,毕业后便入行电梯维保。和所有维保工一样,他持有特种设备作业操作资格证,但真正约束他的是两个关键数字:30台和15天。
按业内常规,一名维保工每月需负责30台电梯,每15天必须保养一次;双人作业则要共管60台,每次保养不少于一小时,需逐一检查导轨、门机、安全钳等部件,这还不包括突发故障的抢修。
规定是死的,利润是活的。据黄伟透露,一些小公司为了抢生意,常将单人负责台量提至60台以上,他见过最极端的情况是,有个同事一人负责70台。这个数字意味着需要“每天从早跑到晚”,“有时候所谓的保养,只是扫码签到走个过场”。尽管质监局要求保养时定位打卡,但“借同事手机代扫,自己到别处修故障”的造假操作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走过场”的代价是巨大的。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4年年底特种设备事故结案59起,其中81.36%因使用、管理不当引发。
对维保工来说,做这行也意味着随时在玩命——井道内钢支架间距不一,部分区域仅50厘米宽,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坠落高度基准面2米以上的作业均属高处作业。
虽然规定必须佩戴安全带,但黄伟承认,由于“业主催、物业逼,根本没时间绑”,“一切都看命”。他见过同事因商场井道灯光昏暗,未察觉未装好的围挡,从5楼坠落身亡;也见过同行修完电梯未及时撤出,被卡在轿厢与井道壁之间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