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上岸的博士们，难以逃离围城？三联生活周刊
安家费，原本是高校为帮助青年教师安家落脚、静心科研而提供的一种支持。但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不少高校的安家费正在悄然消失，其背后，是地方高校人才引进策略的变化和转向。
骤减的安家费
去年从一所985大学文科博士毕业后，34岁的佟野为就业去向犯愁，摆在他面前的有四个选择：一所双一流高校的博士后；一所双一流高校的教职，六年考核期，无安家费；一个老家隔壁城市的地方高校教职，补贴50万安家费；河北一座三线城市的二本地方院校教职，无安家费。因为女友在这座三线城市生活定居，为了结束四年异地恋，尽快稳定下来，佟野还是选择了这所高校。
佟野百感交集，曾经他是多么期待能拿到一笔安家费。读博延毕期间，研究生补助停发，佟野不好意思向父母张口要钱，最艰难的时候每顿在食堂吃两个馒头，一个三毛五分钱，靠着一千多块钱撑过三个多月。佟野反复告诉自己，“毕业就好了”，他跟父母吹过牛：“等我毕业进高校，能拿几十万安家费，房车彩礼都不在话下，还能回馈你们点。”
《陷入我们的热恋》剧照
但现实粉碎了他的期许，从去年起这所三线城市的高校不再为青年教师提供安家费。但在2022年，学校还不惜以每人最低30万安家费的标准引进博士。他翻阅当时的引进人才公示，聘用的许多博士，毕业院校不乏菲律宾、泰国、韩国地区的大学，qs排名在300名以外，专业背景从植物病理跨到冶金、化学、材料、农业经营管理。
这个变动，对佟野来说尤其沉重，这意味着身边的家人需要继续托举他。他来自河北农村，父母都没上过什么学。爸爸是北漂的建筑工人，妈妈在老家种田，拉扯大三个孩子。为了他尽快成家，父母东拼西凑了二十五万，女友家出了十几万，付上了房子首付。婚礼也是，已经工作几年的女友出了大部分费用，剩余由父母出。“这婚结得真窝囊啊。安家费虽然解决不了长时间的发展问题，刚毕业一无所有的时候，有二三十万真能解决很多问题。”
《谢谢你温暖我》剧照
到了学校报到后，佟野从人事处了解到，前几年大手笔的安家费和学校想突破首个硕士点有关。学校想从“学院”改名为“大学”，统称“升格”，而“升格”的每一步，都对具有博士学位的教师比例有明确的要求，一般不低于20%～25%。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刘进多年研究学术劳动力市场与大学教师流动，在他的观察里，一直以来，地方高校为了提高教师的博士率，发展更进一步，发放高额安家费是一种常用策略。当学校在地域和层次上越处于劣势，往往安家费的补偿力度越大。同时期很多地方高校的做法佐证了这点。据媒体报道，2022年邵阳学院花费1800万引进23名菲律宾高校博士。同年皖西学院的招聘公告显示，学校承诺博士正式报道后一次性发放75万起步的安家费。
“买方市场”
入职后，佟野在跟同事聊天中得知，2022年入职的那批教师，学校原本承诺给付30万安家费，现在只到手了10万。想拿到剩余安家费，必须完成学校连年抬高的科研考核标准。他还注意到，不止自己所在的这所学校，其他原本有安家费的学校，也都在陆续取消安家费。据本刊不完全统计，在江西、河北、广西、天津、陕西、湖南、山东等地，近两年一些地方高校的人才招聘公告里，已经不把安家费作为引入人才的条件。
佟野来到学校后，似乎理解了学校的安家费消失的另一重原因。学校跟高中校园差不多大，走路30分钟就能逛完。日常办公也捉襟见肘：办公室里的配套电脑上了年头，开机缓慢，A4纸需严格控制用量，打印必须向办公室主任说明，而诸如学生劳务费、教师外出参会费用、部分科研设备费用等，均无法报销——整个学校都在过着一种被严格管控的“紧日子”。
《御上老师》剧照
刘进对此并不意外，在他看来，与中央直属高校相比，地方高校的教育经费高度依赖地方财政拨款，相对薄弱。“财力不足的情况下，很多地方高校承诺安家费吸引人才。”刘进觉得，这种方式短期或许能留住人才，长远来看难以为继。
刘进补充道：“取消安家费，正在慢慢成为普遍共识，因为学术人才市场逐渐从卖方市场转变为买方市场，高校具有强势的话语权，没有必要靠安家费来吸引人才。”2023年以来，湖南一地方高校人事处老师杨志明显感受到，教师招聘容易多了，以前需要“千方百计”跑人才招聘会宣传，反复动员在职教师联系同门师弟师妹，还未必能招满空缺的四五十个岗位。现在只需要发布招聘公告，参加几场线下人才招聘会，每年能收到五百多份简历，平均投录比为10:1。
“计算机、机械类专业的人（应聘者）少一些，达不到10:1，但像生化环材这类专业的，往往几十人应聘一个岗位。现在一般的博士我们都不招了，要发展很有潜力的优秀博士，或者学科带头人。”杨志解释，所谓“发展潜力”，通常可以从候选人以往的学术成果中看出，因为学术研究具有惯性，在过去表现出色的人，更可能在未来继续取得成绩，杨志介绍，在他们学校如今生化环材专业的门槛性条件，是3篇一区的高水平论文。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现在高校招聘就像NBA选秀”，刘进观察到，一些高校会保留学术职位的空缺，等待更合适的候选人出现。越往后，候选人的简历越亮眼。“高校就能用相对低的成本，持续获得高产的学术劳动力。”
广西一地方高校教师反映，去年学院削减了一半的安家费，但依然保留了对特聘人才的安家费。学校还承诺，将在今年为他落实教授职称。刘进强调，安家费其实被纳入高校的资源再分配体系。“安家费、配偶工作安置、子女免学费入学、校园饭卡充值等等，这些都是‘暗补’，总之是为了吸引对学校更有益的人才。”
即使拿到了安家费，但多位高校教师表示，安家费在聘用合同里往往伴随着严苛的服务期规定。
孟强博士毕业于一所985高校，作为二档人才补贴60万安家费，被引进浙江一所地方高校。学校青年教师每月到手工资都在4000元左右，他把赚钱的希望更多寄托在年终绩效上。孟强每天早上7点就到办公室开始写论文，修改申请书，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直到他申请上了第一个国家级课题，年终绩效只比以前多了2万，心气一下子泄了。
一次职称晋升失利，成为他离职的导火索。凭借两个国家级课题和若干篇核心期刊论文，孟强申报副教授职称的外审相对顺利，心里比较有把握。但他沮丧地发现，自己不在晋升名单上。领导安抚他，“第二年一定让你晋升”，他不敢相信，长期的低薪和受限的上升空间消磨了他在这所学校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