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而西,跨越千年两道墙

多伦多小珂博客 · 经八阕原文

对我来说,一次满意的旅行,绝不只是打几下卡、留几张影,“住、行、食、看”四要素缺一不可。而对于“住”,每个人的关注点也不尽相同。 我曾在葡萄牙的布萨科住过昔日的皇宫酒店,在红海岸边住过豪华的希尔顿,也在地中海畔住过晚霞满天的海景房,平心而论,这些星级酒店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 流程清晰、设施齐全,可前台服务生那种“透着礼貌的冷漠”,却时时提醒着你不过是个匆匆过客。 相比之下,我更偏爱个性化的民居:西班牙格拉纳达的四百年老宅、摩洛哥小巷深处的阿拉伯四合院、希腊迈泰奥拉巨岩下的露台……它们带着房东的生活印记、建筑本身的年代感,以及厨房里飘散出的烟火气。推开门的那一刻,走进的不只是一个带编号的房间,而是一段真实的当地生活。

这次在斯特拉特福德,我们订的是一栋临街的二层民居,主人非常热心,帮我们把行李提上二楼,打开房门,卧室打扫的一尘不染。

次日一早起来,看看窗外,今天是个阴天,有些雨丝随风飘落。

我坐在小餐厅里,呼吸着有点湿润的新鲜空气。

稍等片刻,主人端上英式早餐,分量虽然不是很大,但很精致,有溏心水波蛋,煎蘑菇,煎火腿,肉肠,咖啡,土豆饼以及水果,酸奶,面包,因为是现做现吃,味道比酒店的自助餐好。 饭毕,收拾行李,告别房东,驱车北上。

车行三小时,我们来到今天的第一站 - 切斯特(Chester)。 切斯特规模比斯特拉特福德大得多,后者是只有二,三万人口的小镇,而前者则是英国柴郡(Cheshire)的首府与行政中心,人口超过十万。

LD行前在导航上设好了停车点,我们在迪河(River Dee)边很容易就找到了车位。

千百年来,这条迪河一直是英格兰与威尔士的界河,而切斯特则扼守着下游渡口的咽喉位置,战略地位非常重要,自古罗马时代就是军事重镇。

公元79年罗马人在此建立了一座要塞,命名为Deva Victrix(“得胜的迪瓦”),当时战功彪炳,声名显赫的古罗马第二十军团就驻扎于此。

切斯特市中心的十字交叉干道,就是来自近二千年前古罗马军营的“十字轴线”布局。 400年后,罗马人走了,如潮水般消退,又过了400多年,诺曼人来了,如潮水般汹涌。

1070年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下令在切斯特建造城堡,以镇守英格兰与威尔士的边界。

19世纪,当地人重建早已倒塌的城堡,这座气势恢宏的城堡大门是英国最杰出的希腊复兴风格公共建筑之一。 大门前的广场上矗立着雕像,雕像的主人公是出生于切斯特的英国陆军元帅 - 斯泰普尔顿·科顿(Stapleton Cotton),威灵顿公爵最得力的骑兵指挥官,战功赫赫。雕像于1865年10月 - 即他去世那年由当地民众集资而建,是英国第一座为非王室成员建造的青铜骑马雕像。

因为周围盛产红砂岩,从公元1世纪开始,切斯特人就一直用这种石材建造房屋,从空中看,这是一座绛红色的古城,

但步入城内,眼前的房屋却是黑,白,红相间。

这些黑白相间的房屋,让我想起在德国南部的桁架屋,但德国的桁架是彩色的,而切斯特的桁架只有黑白两色,显得更加清爽。

切斯特曾是英格兰西北最大的港口,与爱尔兰及欧洲大陆进行皮革与羊毛贸易。都铎时期因迪河淤积,大型船只无法停靠,古城“被迫”转型为手工业中心,这些黑白木构建筑大多建于那个时期。

为了在寸土寸金的古城内最大化利用空间,中世纪末期的切斯特商人们巧妙地利用古罗马遗留的石砌地基,建造出独树一帜的双层商业连廊(The Rows)- 底层用于仓储,上层用于交易。

虽然天气阴沉,但人流熙熙攘攘,热闹却不嘈杂,耳畔时不时传来悠扬的歌声。 https://youtube.com/shorts/MAJMN1hJUQM?si=yre4qFkEis87oVGW 这些年在世界各地,我见过形形色色的街头艺人,可切斯特歌者的水准着实令人惊艳。穿梭于错落的黑白木屋之间,任由歌声在耳畔与廊柱间回荡,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逛集市,还是步入了一座露天的歌剧院。

切斯特大教堂(Chester Cathedral)由第一代切斯特边疆伯爵(Earl of Chester)主持兴建于1092年。

历经数百年的持续修建,大教堂呈现给世人的是诺曼式和哥特式的混搭风格。

步入切斯特大教堂,有三处亮点不容错过:回廊,唱诗班坐席和彩绘玻璃。

中世纪回廊保存得很完好,当年修士们就是这儿抄写手稿、静修散步。 四面拱廊环绕着一方绿草如茵的庭院,院中央立着一座现代青铜水景雕塑《井边妇人》(The Water of Life)。

唱诗班坐席前是一面耶稣受难群雕,木雕背后高耸的哥特式华盖,与上方金碧辉煌的彩绘木肋拱顶呼应,构成整座大教堂最醒目的视觉焦点。

墙上一组马赛克彩绘刻画了四位旧约圣经中的重要人物 - 亚伯拉罕、摩西、大卫、以利亚的生平。

祭台上方还有一幅马赛克壁画《最后的晚餐》。 没有想到在宗教改革进行了四百多年的英国,我还能在一座新教里看到这么多雕塑和壁画。 16世纪的英国,绝大多数大教堂都经历过严酷的“圣像破坏运动”(Iconoclasm)。当时的清教徒认为,华丽的彩绘、圣像和装饰繁复的祭坛会分散信徒对《圣经》文字的专注,这些华丽的内饰都属于“罗马天主教的迷信”,必须彻底根除。 在宗教改革的极端浪潮下,壁画被刷上厚厚的白石灰,圣像和圣屏被拆除,教堂里只有一排排木椅。

19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大概想通了,自己毁坏自己的宝贝实属不智,于是兴起了一场大规模的复古思潮。神学家们认为清教徒留下的白墙素屋太过冷漠世俗,神圣的空间应当通过色彩、音乐、雕塑和圣礼来唤起人的敬畏感,于是切斯特大教堂曾经的辉煌又被那些捣毁它们的极端主义者的后代请了回来。

切斯特大教堂的彩绘花窗美轮美奂,可惜它们也都来自19世纪,教堂中世纪原装的彩绘玻璃早就在16至17世纪的宗教动荡中被毁灭殆尽。

我不禁暗自庆幸,那场席卷欧洲、伴随圣像破坏的宗教改革没有蔓延至意大利,否则今天我们就无缘得见“文艺复兴三杰” - 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与拉斐尔留下的传世杰作。但转念一想,荷兰不就是因为宗教改革,迫使一大批画家将目光从神坛投向人间,我们才有幸在伦勃朗与维米尔的画布上,看到那些充满温度与光影的世俗杰作。

切斯特城墙(Chester City Walls)全长近3公里,是英国保存最完整、历史最悠久的中世纪古城墙。

城墙由罗马人初建于公元2世纪,公元10世纪,为了抵御维京人的入侵,阿尔弗雷德大帝的长女,埃塞尔弗莱德(Æthelflæd)又率众扩建了切斯特城防。

诺曼征服后,切斯特成为英格兰对抗威尔士的前沿重镇。历代切斯特伯爵对城墙进行了系统性的加固。

历史上,切斯特曾经是忠于查理一世(Charles I )的保王党重镇。 1643 - 1646年议会军对切斯特展开了长达两年多的围困,城墙多处被大炮轰出缺口,守军与市民用羊毛袋、泥土和拆下的民居石料连夜封堵。

城墙东北角立着一座木门紧闭的小塔。1645年9月24日,英王查理一世正是登临此处,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军队在城外被议会军击溃。五个月后,弹尽粮绝的切斯特被迫开城投降;查理一世随后被捕,后被斩首。

查理一世是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的孙子,其父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后又继承伊丽莎白一世王位成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斯图亚特王朝开国之君,但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查理一世,最终却成了欧洲历史上第一位遭到公审并被送上断头台的国君。

城墙东门上有一座1899年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在位60周年而建的大钟,据说它在全英的上镜率仅次于伦敦的那座大本钟。 告别切斯特,驱车西行,不知不觉进入了威尔士。 英国全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由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以及周边岛屿组成。这些年,新闻里时常能听到苏格兰与北爱尔兰要求独立的呼声,相比之下,威尔士却显得格外平静。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它的地理位置决定的。

北爱尔兰孤悬海外,苏格兰与英格兰之间有险峻的山脉和沼泽阻隔,而威尔士东面直接与英格兰腹地相连,既没有天险可守,体量也小,不具备苏格兰与北爱尔兰那样的地缘屏障,它与英格兰深度融合超过八百年。 但即便如此,历史上的英格兰也依然耗费了数年光阴,才彻底征服威尔士。而颇具巧合意味的是,那场征服战争的起点与终点,恰恰就是我们那天停留的两个地方 - 切斯特与康威。 13世纪末,英格兰国王,绰号长腿爱德华的爱德华一世(Edward I)对威尔士的征服,彻底终结了威尔士长达数世纪的独立公国历史,也塑造了我们在威尔士看到的宏伟城堡群。

从切斯特到康威(Conwy)的A55高速几乎和当年爱德华一世的行军路线吻合,只是如今一个小时的车程,当年爱德华一世却花了数月时间。 13世纪中叶,威尔士亲王卢埃林·阿普·格鲁菲德(Llywelyn ap Gruffudd)通过强硬手段统一了威尔士大部分地区,并在1267年迫使软弱的英王亨利三世承认其“威尔士亲王”的头衔。

1272年,英格兰历史上雄才大略的君主爱德华一世(诺曼征服的那位威廉的六世孙)继位,卢埃林先后五次拒绝前往伦敦向新王宣誓效忠,爱德华一世忍无可忍,于1276年底正式宣布卢埃林为叛逆。 1277年7月,爱德华一世亲自坐镇切斯特,调集近15000名步兵和骑兵,同时征用来自英格兰各地的1800多名伐木工,沿途砍树筑路,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宽阔安全的军用大道,历经数月,终于推进到康威。

康威旁流淌着一条河 - 康威河(River,Conwy),河上横跨着好几座桥 - 既有19世纪初修建的公路悬索桥和铁路桥,也有现代修建的高速公路隧道。

我们隔着康威河,眺望对岸的康威城堡。

过河以后,我们进入了康威小城,这是当年爱德华一世征服威尔士后重点打造的军事与行政据点,1986年小城与环绕的康威城堡一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

我们在城里停下车后,却遍寻不到城堡的入口,直到得到了一位热心的当地人的指点。

1283年,爱德华一世下令修建康威城堡(Conwy Castle),历时四年建成,它是爱德华一世第二次征服威尔士后,为彻底掌控北威尔士沿海通道与内陆山谷而兴建的“城堡铁环”核心要塞之一。

4年建造期间,工地上同时聚集了1500名各类工匠辛勤劳作,城堡总造价高达15000英镑 - 在13世纪末这是一笔天文数字,甚至一度拖垮了英格兰王室的财政。

城堡由八座巨大的塔楼与高大城墙组成,部分塔楼顶部还加建了挑出的小角楼或瞭望塔,既拓展了观察视野,又强化了居高临下的威慑感。

城堡居高临下俯瞰康威河与海湾,一旦发生叛乱,守军既可凭险据守,又能直接从海上接收来自切斯特等地的补给。

1294年威尔士爆发马多格(Madog ap Llywelyn)大起义时,爱德华一世恰好在康威城堡中度过圣诞节,却被起义军围困在城内,一度面临断粮断水的窘境,直到增援舰队抵达才得以解围。

随着威尔士局势逐步被英格兰王室牢牢控制,康威城堡的战略紧迫性逐渐下降,1399 年,英王理查二世在流亡爱尔兰归来后曾短暂在此停留,随后便向亨利四世投降;此后城堡在数百年间多次易手并逐渐闲置。

与切斯特一样,康威城堡在17世纪的英国内战中也卷入了保王党与议会军的交锋,城堡一度被保王党占领,后年被议会军攻陷。

战后,议会军为了防止这座坚固堡垒日后再度被保王党或反叛势力用作据点,逐渐拆除了城堡的防御设施,慢慢的,昔日雄霸一方的康威城堡沦为残垣断壁。

19世纪随着浪漫主义与古迹保护风潮兴起,康威城堡终于得到修缮与保护。

站在高高的城堡上,虽然满目废墟,但凭栏远眺堡外的青山绿草,依然可以想象700多年前的金戈铁马。

走出康威城堡,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历史细节:英国王储名下共有十一个爵位头衔,而最核心的两个,恰恰是“威尔士亲王”(Prince of Wales)与“切斯特伯爵”(Earl of Chester) - 七百多年前那场征服留下的历史烙印,一路从切斯特延伸到了康威,也写进了英国未来君王的名号里,而我们作为后来的旅者,也一路跨过切斯特城墙,越过康威城墙,走进了威尔士。

这天的晚餐我们选在了康威老城的一家海鲜馆,来到威尔士,怎么能不品尝一下它的贻贝呢?

饭毕,走出城门,我问LD,今晚入住何处,他指指绿草茵茵的前方说,你看,那不是吗?

来源:多伦多小珂博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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