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之上,江山如画
深圳APEC:大国政治的情绪价值 深圳这场APEC峰会,总算热热闹闹地落幕了。看了几天的新闻报道、官方通稿和网上花絮,我最大的感受是:如今的国际政治,越来越像一档制作精良的真人秀。演员阵容豪华,舞台设计考究,服装道具一丝不苟,灯光摄影堪称国际一流。至于剧情有没有推进,世界上的问题解决了几个,似乎反倒不是最重要的。乌克兰还在打,伊朗问题还悬着,中美科技竞争没有降温,全球经济依然各怀心事。但这并不妨碍大佬们聚在一起,举办一场气势恢宏的国际轰趴。毕竟,现实问题解决不了,总得解决一点情绪问题。经济需要信心,社会需要希望,国家需要面子,领导人更需要排场。实质成果可以慢慢谈,情绪价值必须现场兑现。
一、建国摆了一把,今上自然要还礼 今年九月,特朗普在华盛顿隆重接待习近平。红毯、仪仗、欢迎仪式,排场相当到位。特朗普这个人,政治理念可以随时调整,但对排场的热爱几十年如一日。金光闪闪的大厅、威风凛凛的仪仗、全世界聚焦的镜头,那是他最熟悉的政治语言。对特朗普而言,政治活动如果没有一点综艺节目的效果,简直就是对观众的不尊重。九月在华盛顿给足了面子,十一月到了深圳,中国作为东道主,自然不能失了礼数。礼尚往来嘛。而且,论起如何把国家实力转化为视觉效果,中国在这方面的经验也相当丰富。 机场迎接,城市灯光,会议大厅,领导人合影,每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深圳这座改革开放的明星城市,正好成为一块巨大的背景板。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科技企业鳞次栉比,满城灯光闪耀。那些灯光仿佛在替主人说话:你看,咱们这些年也没闲着。特朗普显然也很享受这一套。两个大国领导人,在政治上可能有一百个问题谈不拢,但在喜欢宏大场面这件事情上,倒是颇有共同语言。政治上的战略互疑,丝毫不妨碍审美上的排场互赏。 二、圆桌没有主桌,但江山自有C位 整场峰会最值得玩味的,当然是中美俄三巨头那张圆桌。这个设计实在精彩。圆桌,是西方外交传统中平等协商的象征。圆桌没有首席,意味着参与者地位平等。这套理念听起来颇为现代。可惜,桌子虽然是圆的,镜头却是方的。一进入画面,谁在中央,谁在两边,一目了然。习近平坐在中间,特朗普和普京分列两侧。背后是一幅巨大的中国山水画,名曰《长城内外尽朝晖》。好一个“长城内外尽朝晖”!山峦起伏,云海苍茫,朝阳普照,江山无限。前面坐着三位当今世界最有权势的人物,背后展开中国式的锦绣河山。圆桌负责表达现代外交的平等原则,山水画负责提供东方政治的尊贵气象。两者结合,堪称中西合璧。桌子负责说大家平等,镜头负责告诉你谁是主角。 这才是政治美学的高级玩法。不需要摆龙椅,不需要设御案,更不需要山呼万岁。只要一张桌子、一幅画、几个恰到好处的摄影机位,就能让整个场景产生丰富的权力暗示。西方评论界自然不会忽略这个细节。有人担心,这种三强同桌的安排,会向世界传递一种大国共管的信号。但从视觉上说,这场会晤最成功的地方,恰恰不是达成了什么共识,而是让全世界开始讨论座次意味着什么。一场外交活动,能让人们研究半天谁坐中间、谁靠左边、谁背后是江山,至少证明舞台设计部门的工作相当成功。至于三位大佬究竟谈出了多少可以执行的成果,那是另一个问题。 三、三巨头,各取所需 这场聚会,对三位领导人似乎都提供了某种政治收益。对习近平而言,主场优势不用多说。中国能够把美国总统、俄罗斯总统请到深圳,同坐一桌,这本身就是一种国际地位的展示。在外交语言并不以即兴表演见长的政治风格中,严密的议程、精确的礼仪和宏大的场景,显然更容易发挥优势。有些政治人物靠口才征服现场。有些政治人物则让整个现场替自己说话。特朗普恰好相反。他喜欢即兴发挥,喜欢成为新闻的中心,更喜欢把外交描述成自己的个人成就。 可惜,国内政治争议和选举挫折并不会因为走一趟深圳就自动消失。不过,能与另外两位大国领导人一起出现在历史性照片里,仍然足以成为一段相当不错的政治宣传素材。至于普京,处境又有所不同。乌克兰战事尚未结束,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持续紧张。在这样的背景下,与中美领导人平起平坐,本身就具有外交象征价值。于是,三个人坐在一起,虽然未必在核心利益上真正一致,却都能从同一幅画面中得到不同的政治叙事。东道主展示国际地位。美国总统展示外交手腕。俄罗斯总统展示大国存在感。一张圆桌,三份情绪价值。至于世界和平,似乎暂时还得继续排队。 四、给高市的台阶,居然真的低了 大国礼仪的妙处,不仅在于怎样欢迎贵客,也在于怎样处理那些关系不太融洽的客人。这次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深圳之行,就贡献了一段颇有喜剧色彩的外交花絮。她抵达机场时,飞机舱门与舷梯平台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高度落差。高市不得不扶着机门,小心翼翼地跨下去。于是网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认为这是接待失误。有人怀疑是刻意冷遇。还有人贡献了一个相当精妙的解释:这就叫不给台阶下。当然,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舷梯高度是东道主蓄意安排的。 外交阴谋论可以有想象力,但不能把想象力当作机场调度记录。不过,这个画面的讽刺效果确实很强。政治语言里经常说要给对方一个台阶。想不到到了深圳,台阶竟然成了国际新闻的主角。更令人玩味的是,高市虽然参加了峰会,却没有得到与中国领导人举行正式双边会谈的机会。双方礼节性握手,表情、眼神、停留时间,立即被各国媒体逐帧分析。握手是礼貌,冷淡也是信号。距离可以计算,表情可以解读。连停顿几秒都可以成为国际政治评论的材料。当外交成果难以量化的时候,握手时间就成了可以精确测量的政治指标。一时间,世界政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精密时代。战略问题未必能解决,但谁多看了谁一眼,可以分析得纤毫毕现。 五、和平宣言里,最难解决的战争不见了 说回三巨头的圆桌会议。会议之后,三国发表了一份《迈向和平宣言》。这个名字起得很好。至少说明三位领导人,在和平这个抽象概念上,还是能够达成一致。毕竟,没有哪位领导人愿意公开宣称自己反对和平。宣言涉及核风险、联合国改革及其他国际合作议题,也提出继续对话的意向。这当然不能说毫无意义。核大国愿意坐下来讲话,总比彼此拒绝沟通好。APEC本身也通过了关于亚太合作的成果文件,不能因为领导人照片抢眼,就把所有实际工作一笔抹掉。 但令人尴尬的是,三国宣言并没有直接处理乌克兰和伊朗战争这些最迫切的现实冲突,也没有拿出明确的军控承诺。和平是谈到了。战争却没有因此停止。于是,现代外交出现了一种很奇妙的景象:一群最有能力影响国际安全局势的人,聚在一起讨论如何维护世界和平。讨论完毕,大家发表一份和平宣言。然后各自回去,继续面对那些原来就没有解决的问题。仿佛一家医院召开了盛大的医疗创新大会。院长、专家、赞助商悉数出席。会议宣布要不断提高医疗水平,推动健康事业发展。掌声雷动,合影留念。至于急诊室里那些病人,明天再说。和平宣言最大的即时成果,是让世界知道,三位领导人已经共同表达了对和平的重视。至于如何实现和平,则留待下次会议继续重视。 六、叔孙通:两千年前的政治活动总导演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汉高祖刘邦。刘邦这个人,出身草莽,带着一群老兄弟打天下,终于坐上皇帝宝座。可当上皇帝之后,却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功臣,喝起酒来不讲规矩,争功吵架,甚至在殿上拔剑击柱。这哪像皇帝的朝廷?倒像一群江湖兄弟终于把酒馆开成了全国连锁。于是,叔孙通登场。这位先生深谙政治的另一门学问:天下可以靠刀剑打下来,但天下之尊贵,必须靠礼仪表现出来。他为汉朝制定朝仪,安排群臣的进退、站位、拜贺与秩序。到了正式朝会那天,百官依序而入,文武分列,礼官主持,众臣俯首。再也没有人乱喊乱叫。 刘邦终于感受到了当皇帝的滋味。《史记》记载,他不禁感叹:“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翻译成今天的话,大概就是:原来当皇帝,正确的打开方式在这里!这件事传承了两千多年,依然不过时。因为政治权力不仅需要实际控制,也需要象征性地被看见。红毯、仪仗、座次、背景、摄影机位,本质上都是现代朝仪的组成部分。只不过,叔孙通当年面对的是满朝文武。今天的大国礼仪设计者,面对的是全世界的电视观众和社交媒体。古代皇帝需要群臣山呼万岁。现代领导人则需要全球媒体反复播放那张足以载入历史的照片。技术进步了,政治表演的基本原理倒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七、当解决问题越来越困难,作秀便成为最容易兑现的政绩 当然,不能因为一场峰会充满表演性,就认定所有外交礼仪都是虚伪的。国际交往本来就需要仪式。首脑会晤也确实能够维持沟通渠道,避免误判,为未来谈判创造条件。问题不在于政治需要表演。而在于,当表演逐渐取代了实质成果的评价标准时,外交就容易滑向另一种逻辑。以前召开峰会,大家主要关心达成了什么协议。现在召开峰会,大家可能更关心谁先伸手、谁坐中间、谁被冷落、谁的接待规格更高。战争有没有停止,可以以后再说。关税有没有降低,还需要下一轮谈判。国际秩序到底往哪里走,谁也拿不出确定答案。但会场里的摄影机是不会失灵的。一场成功的政治表演,最妙之处就在于:它不需要现实问题真正得到解决,也能够制造出某种事情正在被解决的感觉。这就是当代大国外交的情绪价值。对民众来说,它提供信心。对媒体来说,它提供新闻。对国家来说,它提供面子。对领导人来说,它提供历史性画面。 唯一有点尴尬的是,世界本身未必因此发生多少改变。深圳峰会结束后,三位大佬各自回国。红毯撤了,灯光熄了,江山大图留在原处。乌克兰的问题还在,贸易争端还在,核军备风险还在,地区安全困境还在。不过,世界至少又多了一张可以写进历史教科书的合影。而那些真正决定世界未来的问题,仍然在会场外面排着长队。两千年前,叔孙通用朝仪让刘邦明白了皇帝的尊贵。两千年后,国际峰会的导演们,则用圆桌、红毯和江山如画的背景,让大国领导人体验了现代政治的尊贵。刘邦当年那句感慨,看来仍然适用。只不过,如今可以稍作修改:“吾乃今日知为大国领袖之贵也。”至于天下大治?那是下一届峰会的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