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讲良心,更要讲边界
南京零元面馆的事,我没有结论,但觉得特别值得聊。 有个老板,心善,在街上开面馆做善事,一碗素面不要钱,一开始外面排长队。 好事归好事,这条街上的饭馆却活不下去了。
小饭馆一家一户都是生意,他们有理由不高兴,就去找街道协调。面馆提高了门槛,只面向穷人、老人、环卫工人等四五类人。旁边仍有人不高兴,觉得生意受影响。 你们怎么看呢?有人说不合适,有人说“嫉妒让人面目全非”,也有人说善事不能损害他人利益。 我愿意讲这件事,是因为它涉及慈善的外部性,也叫慈善的溢出效应。 免费素面与整条街的生意 我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父亲单位有个学雷锋小组,一群年轻工人下班后支摊子,免费或很便宜地帮人修自行车,打气、换胎最多收个工本费。 可有一天,一个修了很多年自行车的老大爷在摊前哭。他靠修车养活一家老小、供孩子读书。他说,你们有工资,不靠这个吃饭,你们摆摊断了我活路。你们做好事还受表扬、成标兵,我靠这个吃饭,现在都要吃不上饭了。 以前法学院有法律援助,该不该有?该有,有很多人打不起官司的。
我在川大读书时,校园中间有个水果摊,有一次老板问我们是不是法学院的,能不能帮他写状子。我们写了,他送我们一袋芦柑,我们没要。 后来老师说,这个人一直在告,可能涉及拆迁,说冤也有点冤,但不好解决。川大老师、律师帮他打,打输了,他也不愿回家,一直告。 川大人情味重,法学老师找学校,给他在学校谋了个摊位,这样他在成都能继续申诉,水果摊也能支持花费。 我们那时候上课,都有人过来喊冤,工人手指被机器切掉,黑心老板包扎一下就不管,不赔钱。他跑到川大法学院,看哪个老师在讲课就过去求助,扑通跪下抱着腿,很淳朴地说“科学家你救救我”。 那时我们都觉得,帮穷人帮弱者就应该。 后来一次法律援助,有位老师很严肃地说:你们不能什么案子都接,因为你们太便宜,几乎不收费,什么案子都接,你们师兄师姐怎么吃饭?当时我有点懵。
这个问题很重,公益行为和整个市场环境的关系就在里面。 公益行为分两种。一种叫补充性公益行为,给支付不起诉讼费的人代理支付,因为按市场价格,这些人无法获得法律服务。看不起病的义诊、吃不起饭的慈善午餐,都是补市场失灵、补社会失灵。 邓飞的免费午餐就是这样,以前山区孩子中午吃什么?都是带点土豆红薯,他在城市募资到农村办食堂,保证孩子吃上有肉有营养的饭,因为孩子支付不起。 还有一种叫替代性慈善,这是最可怕的。市场上有能满足需求的服务,正常价格大家基本能承受,你却以慈善名义提供一样的服务,还不收钱,就把别人急死了。你是以慈善的名义内卷。 如果已经有人提供同样服务,你免费或非常便宜,就是替代性的。你是在做好事,但你也砸了别人饭碗。 美国把这类免费供餐叫soup kitchen,直译就是“汤厨房”,和零元素面店很像。
我们国家没有对应成熟制度,这类现象往往只能靠街道干部协调。改革开放以后,我们的公益行为并不成熟,补充性公益和替代性公益含糊不清。一般说好心做好事,但做好事的意义不一样。 美国soup kitchen不能什么地方都开,选址要经过批准,必须考虑免费食物站对周围零售、餐饮的影响,否则这里来一棵慈善大树,周围寸草不生啊。 很多社区有老年食堂,很便宜。我很爱吃,有机会就去北京各个社区吃老年食堂,也有意观察,我就发现很多吃饭的人不是老年人。我下馆子一般30元左右,但在老年食堂我可能10元就能吃饱,我就不消费了。 我本来想写篇文章叫《老年食堂的年轻人》,怕挨骂,年轻人也不容易,凭什么就得多花钱?后来就放弃了,更何况我也在占便宜。一个街道有这么两三家老年食堂,别的饭馆怎么办? 薛兆丰老师说过,经济领域之内的慈善经常事与愿违,救济穷人的善意有时带来中小商家破产。
原来我们油田有很多电影院、工人文化俱乐部,有的单位老搞公益电影,周六周日在大单位篮球场拉幕布免费放,大家哗哗都去看,文化俱乐部花大钱装修的电影院全打水漂。 有本书叫《美国同情心的悲剧》,讲美国社会救济贫穷时犯了一系列错误。人类心肠一软就容易头脑发昏,善良的人经常干蠢事,因为善良是有代价的。 我跟孩子讲,到非洲大草原看到狮子吃羊,你受不了把羊救了,小狮子就饿死。你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这是世界的复杂性。只看现象,不懂认识世界的方法,人就没有长大。很多人看世界仍是纯感情、纯感性的。 我在《奇葩说》讲过一个真实故事。班里活动,老师让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同学代表集体,看起来很正能量。可被这位同学挤掉的那个同学呢?我们那代人有贫困生加分,好好读书的人差几分被加分的人挤掉,对他公平吗? 我不是说对错,是说世界复杂,慈善也有代价。现代慈善必须是一套理性的制度设计,不能仅凭好心。
我不恶意猜南京店家是不是为了炒流量、立人设,也不讲“羊毛出在狗身上”,在互联网上靠打赏。即便他真的散家财做好事,也没那么简单,他做好事的成本很可能是邻居在承担。 美国soup kitchen选址,附近不能有商业消费场所,还要考虑免费食物引来吸毒者、流浪者、犯罪,对整个社区安全的影响。 我在美国给穷人救济的食品站做过义工,有一次问媳妇,为什么食品站选址有点偏,不是应该在社区中间最合适吗?后来一想幼稚了。 你是社区居民,愿意社区永远一大帮低收入流浪者领食物吗?愿意社区中心地带一堆吸毒者、牙齿掉光、拿着啤酒的人每天领食物吗? 我在国内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我研究生时期,当时正在推出一种成瘾患者的替代疗法,避免其使用更可怕的药物。设点以后,小区居民把点围了。你跟我讲做好事没用,我只知道你把成瘾者全引到我们小区。
同样以前还有社会组织防治性病、艾滋病,免费发安全套,附近居民也受不了。孩子放学背包回来,看到浓妆艳抹、非常暴露的性工作者,你愿意吗?都知道是好事,但能不能不在我家门口。 美国教会提供免费食宿、热水澡,时限很紧,名额有限,要足够穷。它提供的是真正有意义的慈善,是补充性慈善。 任何一个慈善行为,越提供替代性,对社会正常秩序冲击越大;越提供补充性,对社会帮助越大。慈善不是帮的人越多越好。为保证慈善不产生太强外部挤压,门槛才要高。 那有人说是你心不够善,65岁老头和63岁老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帮65不帮63?帮失业、低收入的,可有时候工作的人收入也不高,谁容易?凭什么他能吃我不能吃,凭什么帮这个不帮那个? 不是光有好心就够了,别人对你做好事有反感,不代表别人就是坏人。 国外有一个情况,大量食物被浪费,但这些食物进入慈善领域受严格限制。我问学生,为什么做慈善经常用过期食物?一听说过期的,很多人觉得太过分了。
我们现在说用临期食品,但实际上很多慈善是用的过期食品。有学生问我说,为什么东西拿过期罐头援助非洲?拿不过期罐头援助非洲,他们还进口罐头吗? 慈善物品有时要故意降低质量,只有把质量降到有购买力人群难以忍受,才能最大限度减少慈善对社会本身的冲击。免费拿的东西质量不错,谁掏钱? 电视剧里纪晓岚说往粥里掺沙子,我真遇到过类似问题。掺太多过分,少掺点在那个年代合理。粥里不掺沙子,来吃的就不只是灾民,知州掺沙是为保证穷人能吃上。 在江苏我有个企业家朋友,腊八免费施粥,说挣钱回报社会、帮助穷人。我说你要帮穷人,这粥不行。粥太好,来吃的远不止穷人。真想让粥到穷人肚子里,什么都别放。 薛兆丰说经济适用房不能有厕所,很多人骂他。我说这不是常识吗?经济适用房厕所应该是公共厕所,像筒子楼,条件差,嫌差就别占便宜。经济适用房要是修得跟普通商品房没区别,你就会发现里面停的都是奔驰。 我常讲公交车、地铁要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好吗?每次讲都挨骂,所以我不公开呼吁。我有学生留学回来说西方国家公共交通又破又旧,为什么?你受不了这罪就自己买车。一个城市公交太发达,谁买车?
给穷人提供的公共服务质量不要太高,不是歧视穷人,是保护穷人,是保护穷人能使用到公共服务。免费服务一定要保证最低标准。 现代食品里“过期”是个伪概念。我老婆定期扔东西,我心疼的不得了。 过期不证明食品坏了,过期是为强迫这批商品退出市场流通。对期限的考虑不只是食品安全,很多时候是市场角度,是多长时间要更新一批商品。 车强制报废,可车还能开;有的国家车开40年没事,也没报废。不报废你能买新车吗? 董明珠说强制报废家电,汽车报废还能说是为公共交通,我不明白凭什么到我家把空调报废,说不环保、浪费电、不节能。 我理解中国城市化进入中后期,没那么多人装修了,一个空调用20年,空调厂家日子难过。但也不能说董总是资本,她下面有就业、有工人。 多买东西不一定是资本陷阱,也是保证工人就业。汽车解决多少人就业,空调电器解决多少人就业。
善良需要被规范 南京这件事怎么解决?提高门槛是一个动作,后来变成老人、真穷人。 还要参照美国真正提供免费食品、热水的教会:不是天天开门,不能全天候营业,要定点很短时间,跟别人主要营业时间岔开。饭馆11-13点是最主要营业时间,那免费饭就9-10点、14-15点,在别家没生意时开。 其实最有效的发放时竞争式慈善,就是是发代金券,真正困难的人可以挑任何一家饭馆吃,拿代金券抵一部分,饭馆拿代金券找政府专项基金、慈善基金报销。这样低收入人群得好处,正常商业也有竞争。 但工程太大,美国食物券、代金券的猫腻也很多。穷人往往没有能力充分利用政府补贴,最能利用补贴的是聪明人、有关系的人,申请补贴也需要能力。像我各平台补贴就申请不到,各种打折我都放弃了。 以前我有几个朋友给老人做免费理发,我说其实有很多给老人低价理发的地方,北京立交桥下常有5元理发摊,老人总能找到。你别看5元,一群老人一样养活另一个老人。你免费,5元摊就被急死了,他们最可怜。
真想做好事,可以去联系养老院,这里的老人一般不会到桥下;可以在逢年过节没人出摊时,春节有人想理发理不了;可以在医院,很多人很困难。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有时牛马的善意会毁掉另外的牛马。 零元面馆这件事背后不是善意问题,是社会治理的成熟度问题。 做好事也要纳入成熟的社会治理视野。做好事不能影响别人饭碗,不能导致人群聚集、影响街道秩序。做好事有外部成本,要有人承担。不是说没有私心、做好事就一定是好事,你的好事可能是别人的灾难。 有人说南京这是引流,我先不说南京,但知道以前有类似例子:做饭网红卖得特别便宜,1元、2元一份炒饭,别的摊子不能活了。他主要是靠直播打赏,“羊毛出在狗身上”,夜市有两三个靠打赏的炒饭摊,夜市就完了。 我们没有法律管,只能协调。不正当竞争要以恶意排挤其他经营者为目的,这一项几乎无法证明。大公司大律师团队都难,小地方怎么可能?最后只能靠街道劝说。
也有人说了小摊贩出这种事,一般会被打,群众会用朴素的暴力维持秩序。 我不主张代金券,主张实物券,也主张把临期、过期食品用于慈善。我拦不住老婆扔过期食品,就要求她装纸箱、擦干净放好,很多时候保洁就拿走了。把自己的旧衣服洗干净放那里,穿别人的旧衣服回来,我经常这样干。 善良需要被规范,但我希望那家店暂时不要关。这个月月底我要去南京,我还想去那家店看看,也想到当地街道跟干部聊聊这事到底怎么弄。 南京这件事,值得认真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