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从南京跑到北京,十五天够用吗?

国家人文历史 · 经八阕原文

1425年初夏,一匹驿马冲出北京城门,马上的人怀里揣着加盖御玺的急诏。诏书要追回远在南京的皇太子朱瞻基,也带去了一个要命的消息:明仁宗病重。《明史·宣宗本纪》如是记载:“夏四月,以南京地屡震,命往居守。五月庚辰,仁宗不豫,玺书召还。六月辛丑,还至良乡,受遗诏,入宫发丧。”

近期,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两京十五日》已在CCTV-8黄金强档播出,爱奇艺全网独播。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寥寥数语,打开了文艺创作的想象大门。南下、召还、抵京、继位,史官惜墨如金,将储君横跨两京的紧急归途凝练成几个简单的节点。至于他何时接到诏书、走旱路还是水路、路上遇见什么人等等,史实留白给了文学以发挥空间,成为马伯庸的创作起点。剧中的太子朱瞻基与捕快吴定缘、女医苏荆溪、行人于谦结伴北上,一边躲避追杀,一边赶在局势失控前回到北京。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好奇:古人真的有可能用15天的时间从南京赶回北京吗?

马少骅饰演的忠臣袁仲达。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十五天,到底够不够? 极限返京,确有其事 在真实历史中,朱瞻基确实是在短时间内从南京赶回北京继位的。 但皇太子为什么不在京城,而在南京?事情还得从他爷爷辈说起。永乐十九年(1421)正月初一,明成祖朱棣在北京奉天殿接受朝贺,北京正式成为明朝新都。迁都以后,局势并不安稳:三大殿遭雷火焚毁,营建新都耗费巨大,朝廷内部争议不断。四年后,明仁宗即位,重新考虑迁都南京,甚至把北京各衙门的名称冠上“行在”二字,表明这里仍是皇帝暂时驻跸的地方。于是,仁宗派太子朱瞻基南下居守,巡视宫殿,筹备还都,并前往钟山祭拜孝陵。孝陵是明朝开国正统的象征,朱元璋长眠于此,朱瞻基要祭拜的是自己即将继承的皇权根基。 剧中,太子朱瞻基刚刚在金陵皇宫中安顿好,就收到了一封急信,“上不豫”三个字仿佛逃亡的发令枪,故事开始了。实际上,这段剧情与真实历史的时间线差不多,甚至更紧迫。据《明史·仁宗本纪》,仁宗在庚辰这天“不豫”,第二天就“大渐”,随即驾崩,这意味着诏书发出时,北京其实已进入皇帝驾崩、秘不发丧的非常时刻。剧中的时间紧迫性也是源于此,太子必须赶在消息扩散之前回京。 明代传递紧急公文,主要依靠急递铺。《大明律·兵律》规定:“凡铺兵递送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日夜接力可行三百里,急诏抵达南京约需七天。从五月庚辰玺书召还,到六月辛丑朱瞻基抵达良乡,前后二十余天,扣除急诏传送的七天,留给太子的返程时间大约是两周。《两京十五日》将历史上大约的时间确定为15天,倒计时由此开始。

傅诗淇(成毅)饰演的朱瞻基(左)及林更新饰演的吴定缘(右)。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但公文日行三百里,依靠的是铺兵分段接力。朱瞻基却要以血肉之躯走完一整段路,沿途还要应付人马疲惫与各种危险。陆路可以依靠驿站换马,马匹能够不断更替,但人的体力却很难同步恢复。有没有一条不用换马、还能昼夜兼程的路?答案就在太子来的这条大运河上。

大运河剧照。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运河也会“堵船”吗? 运河是《两京十五日》无声的主线,马伯庸说:“小说的情怀落脚点要跟中国传统文化有密切的关系。”他一直对京杭大运河有浓厚兴趣,总想为它写一本书,《两京十五日》的故事场景就这样确定了,借一段惊险归途将明代大运河的风貌描述出来。他在探访运河时发现了大量不为人知的门道:“水逆流该怎么停船、船遇到高坡怎么过坝、过关需要走哪些流程等等,我希望能够把这些东西用故事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剧中,我们会看到运河沿岸纤夫拖船的场景,历史上徐州段的船就真得这么走:运河流到这里常接连出现急流险滩,苏轼写过“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说的正是运河南下顺流、北上逆流得靠纤夫拖船的情况。水位、天气、闸坝,只要有一处出问题,就可能耗去数个时辰。 故事里水陆接力的速度感也有真实参照。明代南京每年向北京进贡不耐储存的鲥鱼,只能快马、快船加冰块一路接力。何景明写“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一条鱼都能调动这么一套网络,说明两京之间确实可以跑出速度,只是这套速度平时服务于皇帝的餐桌,故事里借它跑了一场夺位赛。 不过,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朱瞻基返京走过运河,但在剧情设定里,伤病中的太子不宜长时间骑马,船只便于昼夜兼程,也给躲避追杀留下了更大的空间。这个设定之所以显得可信,正是因为急递铺、水马驿、闸坝早已构成明朝日常运转的交通体系。

吴幸键饰演的于谦(左)及傅诗淇(成毅)饰演的朱瞻基(右)。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两千多里,会经历什么? 剧中,太子走了不少水路,眼见过江面上桅杆如林。苏松的白粮、湖广的矿货、滇黔的木料、南海的香料从四面八方汇来,乍看乱成一锅粥,细看又各有章法。这些船上景象属于文学调度,但它们背后依托的运河运输网络却真实存在。

吴幸键饰演的于谦(左)及傅诗淇(成毅)饰演的朱瞻基(右)。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公元1425年的大明,政治中心已经北移,经济重心仍在南方。北京的宫廷、官僚、驻军需要吃穿用度,江南、江淮一带则承担着持续供给的任务。北京城的营建同样离不开运河,宫殿、城墙所用的许多大青砖便在临清烧造,再沿河向北。人们常说紫禁城是从大运河上“漂”来的,说的正是这段物资运输史。 起初南粮多走海路,风涛难测、成本高昂。运河虽受水位、闸坝影响,沿途却有仓储和水陆接运设施,运输相对稳定。工部尚书宋礼算过一笔账:一艘海船需百余人、运粮一千石,同样的钱可造二十艘河船,共运四千石。永乐十三年(1415)后明朝海运渐停,国家粮道从此系于一河。 大运河承载的是沿岸的烟火日常。扬州依靠盐业、漕运兴盛,商人、船户、货栈云集;临清位于运河、卫河交汇处,逐渐成为北方重要商埠。粮食、盐货、木材、布匹、日用品在这里集散,船只带来的还有人口、消息与生意。宣德四年(1429),朱瞻基即位后第四年,朝廷在运河重要节点设置钞关,临清、扬州、淮安都在其中。 这些数据不能直接当作朱瞻基南下时的现场记录,却能还原他在两京往返的路上可能看到的景象。在他所处的洪熙、宣德之际,运河早已不只是一条运输粮食的通道,也串联着沿线城市的贸易与生计。后来日益繁盛的漕运和商业网络,正是在这些既有航道、仓储、船只与城市节点上逐步发展起来的。马伯庸看重的,正是运河把天下“连成一体”的力量。“通过大运河,南方的盐商可以享受到塞北的皮毛,用到辽东的珍珠;边塞的军人可以用到南方的铁矿,吃到南方的药材。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通过大运河接触到国家各个角落的物产,自然会对国家产生一种认同感,这也是中华文明能以整体形态持续到今天的关键。”

傅诗淇(成毅)饰演的朱瞻基。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繁华背后离不开成千上万的运军、船户、纤夫、民夫。清代龚自珍辞官南归,见漕船过河,写道:“只筹一缆十夫多,细算千艘渡此河。”这就是运河速度背后的人力成本。一根纤绳需要多人合力,一艘船尚且如此,千艘漕船日复一日往返,更要靠无数双手共同推动。同一条运河,在皇帝眼中是京师粮道,在商人眼中是财路,在百姓眼中是生计,在纤夫眼中是漫长的纤道。剧里的朱瞻基在河上奔命,乘着载货的船,遇见依河而生的人,这场两千余里的归途还有另一层意味:一个未来的皇帝沿河归京,也沿着这条路重新认识自己将要接手的江山。 这趟归途还藏着哪些历史真实? 运河之外,另一张由城防、朝局、军队构成的权力网络,也正等待朱瞻基接手。在真实历史上,朱瞻基尚在南京时,北京朝局已有安排。剧中,张皇后出场不多,但在历史上发挥着非常关键的作用。《明史》记载,仁宗驾崩后,张皇后命郑王朱瞻埈、襄王朱瞻墡监国,等待太子归来。她后来被尊为皇太后,还继续参与朝政裁决。朱瞻基归途中北京未陷入失序,少不了这位母亲的支撑。

陈澍(陈数)饰演的张皇后。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剧中金陵城防稳当,也不是虚构。洪熙元年(1425)二月,仁宗命郑和率下番官军守备南京,《明史·郑和传》记载:“南京设守备,自和始也。”郑和此时没有远航,而是在南京守备任上度过了约五年。昔日航海统帅转岗看城门,足以说明南京在明初政治版图里的分量。城里另一位内官朱卜花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人。《明仁宗实录》记载,洪熙元年二月,仁宗命郑和领下番官军守南京时,明文写着“于内则与内官王景弘、朱卜花、唐观保协同管事”。朱卜花正是当时与郑和共守南京的内官之一。剧中,朱卜花掌管勇士营、负责太子安全,牵出的是明代宦官逐渐进入军事管理领域的历史背景:御马监原本负责御马及相关事务,后来与勇士营、四卫营等禁卫力量发生联系,宦官提督营务的现象逐渐发展起来。

高曙光饰演的郑和。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而朱瞻基归途遭遇追杀这条线,小说将其指向汉王朱高煦,也有真实的历史背景。朱高煦早年曾与仁宗争夺储位,徙封乐安后仍不断窥伺朝廷动向。仁宗病重、朱瞻基奉召自南京北返时,《明史》记载汉王“谋伏兵邀于路,仓卒不果”。史实中,朱高煦直到次年的宣德元年(1426)八月才在乐安公开起兵,联络京中旧臣,企图先取济南,再进犯京师,最终在朱瞻基亲征后投降。

张志坚饰演的朱高煦。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马伯庸秉持写历史小说“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历史大事与关键节点尊重史实,人物的言行与细节则依循人性和时代逻辑展开。一路陪着太子回京的吴定缘、苏荆溪、于谦就这样被设计出来。于谦在故事里是八品行人,是太子坚定的支持者。这个“镇场子”的设定有出处:宣德元年,宣宗亲征乐安,命于谦当面数落投降的汉王,他“正词崭崭,声色震厉”,《明史》也夸他“音吐鸿畅”,把朱高煦骂得伏地战栗。 相比之下,吴定缘和苏荆溪完全是虚构人物。不过他们背后也与明代历史上的某些事件、制度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吴定缘追查的“铁盟”,牵扯到靖难之役的历史。其中一位名叫铁铉的将军曾坚守济南,屡次挫败朱棣的燕军南下。朱棣即位后,铁铉被捕却仍不肯屈服,最终被处死。《明史·铁铉传》记载,他83岁的父亲和母亲薛氏一同被安置海南,儿子福安被发配河池当兵。而苏荆溪的好友死于殉葬也反映了明初真实的宫廷制度:皇帝去世后,部分妃嫔被迫随葬。直到天顺八年(1464),明英宗朱祁镇临终留下遗诏,明确废止宫妃殉葬,理由是“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只不过距离朱瞻基南下,已经过去近40年。

姜珮瑶饰演的苏荆溪。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再说回朱瞻基,电视剧一开场,他还是坐在宝船上、一身锦衣的储君,有些沉迷促织。这个爱好史书里确有记载。据王世贞《国朝丛记》所载,宣德九年(1434),朱瞻基命苏州知府况钟征办促织一千只,还特意敕令地方官协同办理。一个皇帝的小嗜好,落到地方就是上千只虫子的征派。后来清代蒲松龄写《促织》,化用的正是这段历史。不过《明史》里也记录着他在位期间吏治清明,与民休息,与父亲仁宗共同构成了历史上的“仁宣之治”。

傅诗淇(成毅)饰演的朱瞻基。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玩蟋蟀的储君和那位“仁宣之治”的皇帝,都是朱瞻基。真实归途的细节无人记录,《两京十五日》为我们织就了一方想象空间:他沿运河北上,深入到帝国的肌理中,看见铺兵递诏、船户行河、纤夫过滩、民夫搬粮……他们维持着水路的日常运转,也托住了一个国家惊险的“十五天”。

傅诗淇(成毅)饰演的朱瞻基单人海报。来源/电视剧《两京十五日》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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