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面临危机

转角读书公众号 · 经八阕原文

自由秩序的全球化,为治理与权威带来挑战。 在冷战期间,以西方世界为主的自由主义秩序由美国、欧洲和日本主导,依靠一系列复杂的协议、工作关系和机制而运作。战后初期,许多与贸易、金融和货币关系有关的核心协议,主要由美国和英国之间协商确立;西德和日本,后来则成为这个西方三方体系的“低阶伙伴”。 虽然这些国家之间并非事事达成共识,但相对于世界上其他地区,它们是个小型且同质性相对高的国家群体。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趋于一致,利益高度互相对等,彼此大致上互信。同时,它们属于冷战阵营的同一方,在美国领导的联盟体系下,进一步加强了合作。这种联盟体系,使得美国及其伙伴更容易作出承诺并分担责任,同时也让欧洲和亚洲国家愿意接受美国的领导。在这层意义上,冷战时期的自由主义秩序,强化了自由民主国家参与共同政治计划的信念。

二战结束后,美国总统杜鲁门(Harry S. Truman)于1947年提出援助希腊与土耳其的政策,宣示美国将支持面临共产势力威胁的国家,并逐步建立以美国为核心的冷战同盟体系。 图/美联社 这套秩序的核心,是一系列美国和经济与安全伙伴----尤其是西德与日本----之间的战略协议。作为领导国家,美国对这些国家提供安全保障,并维持相对开放的国内市场,来消化它们的出口产品。作为回报,这些伙伴持有美元,使得美国能够在国际收支赤字(balance-of-payments deficits)的情况下,仍不被其他国家要求调整。 这样的安排,也让美国得以慷慨地提供安全与市场。美国担负此秩序的规则与制度的同时,也在保护自身国家利益的前提下,保留单方面展开行动的权利。伙伴国家则享受这些协议带来的好处,包括进入美国市场、取得原物料,并受到美国军事力量的保护。在联盟的安全保障之下,更使这些国家能够投入更多资源到国内经济成长和竞争力的提升中。 美国身为领导的强权,投身于由多个制度组成的复合体内,这些制度让伙伴得以维持与华盛顿决策者的联系管道。美国扮演自由主义霸权的角色,支持其秩序内的开放与稳定,而其伙伴则是以在冷战中支持美国作为回报。

1957年,日本首相岸信介(图中)访问美国,与美国总统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图右)会面,讨论日美安全、外交与经济合作,深化双边关系。 图/美联社 但在冷战结束后,维系此核心集团的协议便逐渐失去效力,且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国家整体方向上仍保持著显著的稳定性。从一九九〇年代以降,日本和以德国为首的西欧国家,仍致力于和美国保持开放的贸易关系与联盟关系。美国也依然持续承诺带领、甚至扩大自由主义秩序。然而,正如国际关系学者麦克.马斯坦杜诺所指出,在冷战时期霸权协议背后,美国影响力的关键来源,包含伙伴的安全依赖、美元的特殊地位以及美国市场的不可或缺,都已经受到削弱。 冷战结束后,使北约和美日同盟必须存在的共同威胁已经消失;而在九一一恐怖攻击以及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后,原本能够团结主要自由民主国家的安全挑战,也不再完全一致。中国崛起所引领的全球经济扩张,更意味着美国市场不再是全球经济成长不可或缺的驱动力。 尽管德国和日本仍与美国市场有所维系,它们也逐渐融入了各自的区域贸易和生产体系,因此愈来愈不需要透过持有美元来资助美国的逆差,也不再扮演“低阶伙伴”的角色。从这几个方面来看,美国和其主要伙伴之间原有的安全与经济协议,已经有削弱的趋势。

冷战结束后,随著美苏对立的国际格局改变,美国与主要伙伴间原有的安全与经济合作架构也逐渐弱化。图为1995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Bill Clinton)与俄罗斯总统叶尔钦(Boris Yeltsin)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举杯。 图/美联社 即便旧的三方伙伴关系依然存在,它们也已不再是所有市场和交易的中心。尤其中国的崛起,改变了全球经济的重心所在。二〇一〇年,中国已经超越日本,成为按市场汇率计算的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并逐步缩小与美国之间的差距。自从展开市场改革以来,中国的对外贸易迅速扩张,从一九七八年的大约两百亿美元,增长到二〇〇〇年的五千亿美元,再到二〇一六年的三兆美元。在过去二十年中,中国透过贸易与制造业网络的连结,已经成为快速成长的区域经济体节点。 冷战结束时,美国曾经是日本、韩国和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主要贸易伙伴;然而,三十年后,中国取代了美国的位置。二〇一五年,中国也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随著经济的成长,中国进一步强化了军事能力,并在东亚及全球扩展其地缘政治野心。如今,中国既位居全球经济的要角,也是美国在东亚,乃至于更广泛地区的霸权竞争者。

中国自1970年代末推动改革开放,逐步放宽经济管制,使中国经贸快速发展,并逐渐跃升为全球经济的重要角色。 图/路透社 这些全新的局势,使得美国治理自由国际主义秩序一事变得更加复杂。如今,美国必须与中国——而非德国和日本——共同合作,掌理全球经济。然而,支撑起冷战时期自由主义秩序的三边经济和安全协议,以及一九九〇年代秩序的扩张模式,都很难在美中关系当中重新建立。 如同前文提到的,美国确实向中国提出了霸权协议。自老布希总统以降,冷战终结后的每一位美国总统(一直到唐纳.川普为止),皆一再尝试拉拢中国成为“负责任的利害关系人”。 在一九九〇年代,中国看似接受了这个条件。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并接受随著发展中国家会员的身分而来的市场开放承诺。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的十年间,中国的进出口贸易迅速成长。中国并未积极挑战美国在东亚的安全地位,更同意持有大量美国公债(US Treasury securities);同时,中国也提出了“和平崛起”的宏观战略,融入全球的贸易和金融体系,并达成快速的经济成长。

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进出口贸易迅速成长,并提出“和平崛起”的外交论述,以加速融入全球体系。图为中国上海的洋山深水港。 图/路透社 从华盛顿的角度看,中国虽然迅速成长、实力日益强大,但至少是松散地按照以西方导向的规则和制度框架来运作,让中国偏向开放和自由的政治发展方向前进。 过去十年,这场自由主义霸权的协议逐渐瓦解。中国取得了它所期待的成果:进入全球贸易体系、经济快速成长,但中国并未按照西方国家的预期,进行自由化的改革。在国家主席习近平的领导之下,中国变得更加不自由、更具民族主义色彩,而且更加强势。 中国的军事扩张、全面的海洋主权主张与积极的经济外交等,皆被华盛顿视为对美国在此区域霸权的直接挑战。正如马斯坦杜诺所指出的:“习近平时代的中国,在作为上更像崭露头角的规则制定者,而非规则的接受者,更不是负责任的利害关系人。”

中国透过经济改革融入全球贸易体系,经济实力快速成长,但政治体制并未如美国及西方国家原先预期般走向自由化,反而随著中国国力扩张,逐渐对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带来挑战。 图/美联社 随著这样的变化,美国从奥巴马政府开始便多方采取行动来因应,试图对抗中国在亚洲及全球经济中日益突出的规则制定角色。奥巴马总统宣布了“重返亚洲”(Pivot to Asia)政策,目的是向盟友确立美国在经济和安全方面对该区域的承诺。 这项政策的核心是“跨太平洋伙伴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TPP),此框架的目的,是促进美国与东亚伙伴间更紧密的贸易联系。尽管跨太平洋伙伴协定预期能带来经济上的收益,但奥巴马为政策辩护的理由,则是此协议有助于确保中国不会“制定全球经济的规则”。除此之外,跨太平洋伙伴协定也被视为加强与现有盟友的关系,并与新国家建立关系的管道,这对于抗衡中国日益成长的影响力很重要。 此时,自由主义者对中国可以成为负责任的利害关系人,并融入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预期,可说是完全消失了。 在中国取得管道、进入扩张中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之后,其在经济上获得了迅速且显著的成功。然而,这样的成功本身,却削弱了支撑这个国际秩序的霸权协议。随著中国的经济实力与美国愈发相匹敌,它对扮演秩序中的低阶或规则接受者的角色愈加不满。从冷战到一九九〇年代,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主要建立在美国、西欧和日本之间的协议上,而这些协议则镶嵌于联盟体系当中,使这些国家得以更容易地解决彼此间的意见分歧。 未曾想,中国的崛起却发生在这个联盟体系之外。中国巨大的经济规模,使其在世界经济中担任相形独立的角色。因此,中国可说是同时处于冷战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之内与之外。一方面来说,其经济规模够大,且和全球经济的整合程度够高,促使中国对秩序的稳定运行至关必要。然而,在另一方面,中国也自外于他者——即自外于自由民主世界——使得在治理该秩序的问题上达成协议变得极为困难。 美国在位置上的变化,也动摇了自由主义秩序的稳定。冷战过后的美国单极霸权,并未立即触发其他强权进行权力平衡,一部分是因为当时的中国和俄罗斯,都还无法直接挑战美国。除此之外,其他国家对权力平衡的需求也不高,因为美国所主导的秩序建立在规则、制度以及战略协议的基础上,其形塑且限制了美国行使权力的方式。 然而,对于这无可匹敌的权力,美国不免仍会遭受反弹。在世界进入单极时代后,美国的权力渐渐成为全球政治中的关键议题。在冷战期间,美国的权力具功能性角色,主要用于平衡苏联的力量;但随著单极局势的突然到来,美国的权力不再受到约束,功能性也减弱了。 于是由此引发了新一轮的辩论:美国霸权要如何受到制约?美国对开放且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所作的承诺是否可信?美国在伊拉克的战争,以及后续发动的全球反恐怖主义战争,加深了这些担忧。二〇〇八年,从美国开始的金融危机,进一步引发了对美国经济模式,以及对美国管理开放世界体系能力的质疑。

自冷战后期至今,中国经济实力的快速成长,已逐渐挑战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另一方面,美国的单极霸权也逐渐受到质疑,伊拉克战争与2008年金融危机更进一步削弱其全球领导地位。 图为2021年11月,时任美国总统拜登(Joe Biden)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举行视讯会谈。 图/路透社 在川普政府之下,全球对美国权力的反应有了重大且戏剧性的变化:这不再是美国会否在既有的规则和制度之外行使权力的问题了,而是美国会付出多少心力破坏这套秩序。川普政府的出现,使得自由主义秩序的政治危机,上升到了全新的巅峰。 简言之,经济与政治自由主义的全球化,启动了促使自由主义秩序治理逻辑减弱的力量。随著愈来愈多多元且具有新愿景和议程的国家加入,自由民主的世界已不再由盎格鲁―美国,甚至西方国家所主导。虽然自由民主世界仍然不断扩张,但却扩张成较不一致的政治共同体。后冷战的时代,更引入全新的复杂全球性议题,诸如气候变迁、恐怖主义、军备扩张以及关于相互依赖日益成长的挑战。

对于来自不同区域且具有不同政治倾向和发展程度的国家而言,在这些攸关权威与治理的根本议题上,要达成共识尤其艰难。谁来付出代价、谁来调解、谁来领导?随著自由主义秩序的扩张,如何在新兴的非西方国家中重新分配权威,也成了核心问题。 由美国、欧洲和日本主导的旧联盟,透过层层协议、制度与运作关系而建立起战后的秩序,但这个旧的三方核心早已不如以往那般,足以在全球的系统中居于中心地位。某种程度上,今日在自由主义秩序当中的危机,是如何重组治理的问题。旧有的基础已经削弱,而新的协议与治理关系尚未开始协商。

来源:转角读书公众号(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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