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会成为李佳琦啊?

南方人物周刊 · 经八阕原文

带货成就了李佳琦,李佳琦也让“带货”这件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可见度。他被算法放大,也成为算法的一部分,由此成为一个醒目的消费符号。

▲李佳琦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李佳琦开始直播时,没有方法论描述如何做一名主播。他成名后,后来者研究他的直播,拆解他的话术与节奏。在这个没有标准的行业里,李佳琦成为了标准。 十年后,当直播不再新鲜,流量的潮水几经涨落,曾经追逐李佳琦的人已经长大。那个被时代、算法和消费共同推到中心的人依然坐在直播间,围绕他的不再只是一张桌子、几百支口红和屏幕另一端不断增长的数字。 一家公司、上千名员工、无数品牌和商品,以及消费者十年的相伴,都簇拥着他。 李佳琦似乎有一种本能:介绍一件东西时,只要他开口,对方就能听下去。 2019年,自媒体博主徐老师去李佳琦家里拍vlog。李佳琦带她到仓库,一边逛一边介绍,同样是美妆博主、也直播带货的徐老师一直在重复“天啊”“我想要”“种草了”……弹幕飘过许多“来不及截图了”“点开了淘宝”……这些年过去,这项能力依然存在。现在李佳琦的直播频次有所减少,但每当他出现,商品依旧卖得火热。 此刻,刚下播的他坐在我面前,这项能力更为直观。我们聊到一款牙刷,“它有蓝光,一边刷、一边美白,超!白!“他强调,”而且不会对你眼睛有伤害。刷头里有一个蓝光灯,搭配的美白牙膏含有六偏磷酸钠这类去渍成分,刷牙的时候灯会同步照射,配合牙膏一起作用。”他的手举起来,好像牙刷就在手上,“你去口腔医院做一个蓝光美白1000块,这个牙刷每天都在美白!而且还有红光,一边刷牙一边让你牙龈不萎缩。”他盯着我,就像直播时盯着镜头,下一秒就要说出:“你一定要试试!真的!” 他讲话带着鼻音,不用力时有些嘶哑。这是长期直播留下的痕迹。综艺节目里,他去医院检查,医生发现喉咙有白斑,建议他“不要再直播了”,但他做完雾化、喷了药又继续上播。因为“放不下”。做主播前,他声音清亮,“什么歌都能唱上去”,现在已经做不到。同样留下痕迹的还有面容,由于长期高强度、长时间说话,他的嘴部肌肉反复收缩、肌力不平衡,导致他的法令纹较同龄人更深。 但大众更多看到的是他的成绩。过去十年,李佳琦直播间成为一个大型商业帝国,在一声声“所有女生”里,他与团队挑选的每件单品都以惊人的速度和数字售出,成为筑造它的砖块。 2016年,淘宝直播上线,李佳琦开始直播。快手、抖音等平台陆续加入,直播间逐渐变成用户习以为常的消费场景。此前,电商向消费者提供了“人如何找到货”的最佳方式。直播中,商品主动寻找消费者,主播成为连接二者的桥梁。 李佳琦作为主播的一切特质——表达、判断、感染力、陌生人的信任——都被直播转换成精确的数字。过去只能模糊描述的“影响力”,显化在他的言语中、动作里、链接上,他说一句“买它”,屏幕的另一端就有成千上万人抢着付钱。 让一个人花一块钱不困难,但什么让千万人同时愿意花这一块钱呢? 当足够多的人作出同一个选择,积聚数据的主体又会成为下一次被选择的理由。销量吸引品牌,品牌带来更多商品和价格机制,更多商品又聚集更多消费者,消费者制造更大的销量。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就此形成。 李佳琦处在这个循环的中心。最初,他只是南昌一家欧莱雅专柜的柜员。开始直播后,品牌、平台、消费者,围绕直播的招商、选品、运营、内容……在他身边聚集。带货成就了李佳琦,李佳琦也让“带货”这件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可见度。他被算法放大,也成为算法的一部分、由此成为一个醒目的消费符号。 李佳琦开始直播时,没有方法论描述如何做一名主播。他成名后,后来者研究他的直播,拆解他的话术与节奏。在这个没有标准的行业里,李佳琦成为了标准。 十年后,当直播不再新鲜,流量的潮水几经涨落,曾经追逐李佳琦的人已经长大。那个被时代、算法和消费共同推到中心的人依然坐在直播间,围绕他的不再只是一张桌子、几百支口红和屏幕另一端不断增长的数字。 一家公司、上千名员工、无数品牌和商品,以及消费者十年的相伴,都簇拥着他。

▲李佳琦在办公室,一面墙上摆放着上千瓶不同品牌、味道的香水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01 “佳琦,我有件事要找你” 2026年9月7日,李佳琦拍完自制综艺《2026所有女生的OFFER》、即将投入下一个大促前,我在美ONE公司大楼见到了他。他照例下午出现在公司。拍照时,他坐在凳子上,熟练地摆着姿势,面容严肃,目光幽深,直到Never——陪伴他11年的狗狗——出现,他的眼睛里才露出一丝柔和。 15分钟后,我们从摄影棚转向他的办公室,摄影师希望有几张工作的场景。但其实李佳琦的工作场景无处不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有人在找他。 “前台不知道是不是和大家通了气,只要我进大门,所有人就会排着队来找我。”一进入公司,李佳琦就会彻底丧失独处的时间。 他在公司里的时间被切割成很多小块,每一块都有人提前等在那里,抓住他处理工作,对他说一句:“佳琦,我有件事要找你。” 走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站满了两排人。有的手上拿着产品,有的拿着文件夹,有的带着电脑和iPad——他们是等着跟李佳琦对品的同事。 “围堵”——美ONE主播李明谦这样形容。他现在负责的品类包括食品,为了让选品被他吃到,李明谦想办法“蹲他的时间”。有一次,他想让李佳琦试一款鸡翅,得知他上播时还饿着,算准时间将鸡翅放进空气炸锅,卡在李佳琦下播那刻送过去,“你饿不饿?试试这个鸡翅吧!”这款鸡翅由此上了直播,成为爆品。 在选品上,李佳琦拥有“一票否决权”。这项权力对他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也让他成为所有员工和商家争取的对象。 2020年,主持人陈鲁豫跟着李佳琦工作了一天,参与了他的选品会、零食试吃会以及与商家的会议,她对李佳琦说:“在现场你要做所有的决定,你的决定一旦你表述出来,你的团队、品牌方都会点头、会认可。如果我是你,每次提出之前,我会觉得责任无比重大。” 早期,这些决定在很大程度上依仗李佳琦的个人积累与审美,主观感受的占比很大。他认为一个产品好,也许是味道,也许是质地,也许是个人兴趣——总之,先激发分享欲,再送上直播间。 他热衷回忆两个高中时期的故事。高考前,他从家乡岳阳到长沙集训两个月,很快找到了一家好吃的鸡爪店。他告诉同学们:哇塞,我今天中午吃了鸡爪,四个字形容——入口即化!你都不用剔骨!下课之后,全班都去吃那家的鸡爪。 在岳阳,他走读,告诉住宿的同学他家附近有一家山东煎饼和一家肉夹馍非常好吃,同学们请他帮忙带,一个多给五毛钱。他早起一小时,准备一个书包,装满山东煎饼和肉夹馍,用同学额外给的钱打车去学校。 “我天生就有很强的分享欲,”李佳琦强调,“很强。” 成为职业主播以后,分享不再只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好”。他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凭什么相信你? 早期,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向团队学习。美ONE主播旺旺刚进公司时是第34号员工,最初做招商,当时李佳琦最熟悉的品类是美妆,但已经开始向全品类拓展。刚毕业不久的旺旺学习纸巾、小电扇等商品的信息,向李佳琦讲解。 她发现,李佳琦面对陌生的品类“很听劝”,不抗拒新的知识。每次对品都很认真,会问很多问题。到了晚上直播,下午团队告诉他的东西,他能全部说出来。“这人脑子老好。”旺旺形容那时的李佳琦“热情百分百,努力值百分百”,也“不想辜负我们的工作成果和内容”。 随着他的成名与公司的壮大,公司开始组建更专业的团队选品,组建实验室进行产品研究,也有细致、庞大的招商组和体验团队。一个产品要走到李佳琦面前,需要两到三轮的“测评”。 但产品最终到了他面前,也不意味着一定会上直播。在过往披露的采访中,一位工作人员给李佳琦讲了四个产品,只通过了一个。 “我工作十年,每一个品都是我亲自去推荐给我的用户,我能够感知到这个品我的用户是否会喜欢。”李佳琦说。 李佳琦脑中有一个庞大的产品库,里面放着这些年卖过的产品。他按需调配,举一反三。没有播过的品,他“玩三十秒,最多一分钟”,就能把卖点说出来,开始直播。 他将这种能力归功于时间的投入,“我几乎是每天6个小时,一年365天,我就算(直播)300天吧,每天6个小时,一年就是1800个小时,快十年了,18000个小时。”李佳琦说,“要在各个行业做成顶尖,就是要疯狂投入,疯狂花时间。”他以旺旺为例,她临时被拉到台前做助播,由此进入大众视野。“旺旺卖一个电饭煲,她会把所有的电饭煲研究一个遍。”现在,旺旺已经成为美ONE公司的头部主播之一。 在美ONE自制综艺《2026所有女生的OFFER》中,李佳琦、旺旺与各大品牌的老板一起玩“根据描述猜产品”的游戏,他和旺旺每一次都是第一个举手抢答的人,旁白描述完第一句,他们已经报出三五个具备描述特征的产品名。 直播外的时间,李佳琦也没有离开产品。他喜欢逛街,去陌生的地方,总留下一天把当地的商圈逛一遍。遇到没见过的品牌,他把每一个单品都买一份回家试用。遇上心仪的,他记下,与品牌开会时提出:这个品与你们的商品有一些类似,可以研究一下。也告诉招商组和选品组,“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品,你们帮我研究一下,看是否符合你们的选品标准。”

▲李佳琦(右二) 录制综艺节目 《所有女生的OFFER》 图/受访者提供 02 “所有女生!准备好了吗?” 李佳琦的办公室在美ONE大楼最高层,约50平方米。一面墙摆了上千瓶不同品牌、味道的香水,侧面是他的化妆台,中间一个沙发,四周都是快递。香水墙对面是整排落地窗,黄浦江从远处经过。下午五六点,红日西垂,晚霞灿然,窗外云层映着橘光,江面金光闪烁。阳光照进来,办公室暖黄温柔。 但这里没有人看风景,李佳琦走到哪里,目光就落到哪里。只有一个人没有看他——他的母亲,正在窗边的按摩椅上戴着眼罩休息。 十几分钟后,李佳琦完成了拍摄。几乎在摄影师说“OK,收工”的同时,门外排队的人蜂拥而入。被人群包围的他频频点头,一一回复。 在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等待李佳琦作决定。到了直播间,李佳琦等待消费者作出最后的决定。拥有最后选择权的人,被他称作“所有女生”。 李佳琦直播间的核心受众是女性,早期,李佳琦直播时习惯叫 “美眉们”,后来直播时脱口而出“所有女生!准备好了吗?3!2!1!上链接!”,观众和团队发现这句声调上扬的“所有女生”感染力很强,每当李佳琦喊出“所有女生”,观众在弹幕里回应,等待商品上链接,这句话渐渐成为直播间固定的暗号。 2016年,屏幕另一边还没有“所有女生”。当时公司通知他们,欧莱雅与美ONE合作试水网络直播,每天播两个小时,公司给双倍工资。李佳琦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元。 三个月以后,直播间每天仍然只有几十个人,卖不出几件东西,公司停掉补贴,同事们陆续不播了。李佳琦没有停。 变化发生在2017年春节后。他因为扁桃体发炎停播20天,同事让他再试一周,没有起色就放弃。重新开播那天,他身体还很虚弱,站不起来,只能坐在椅子上。直播开始不久,每天只有两百多人观看的直播间,突然涌进了两千多人。 他一边继续介绍商品,一边在镜头外给公司发微信:“人好多,我好紧张,怎么办怎么办?”他说一个段子,评论区立刻出现一片“哈哈哈哈”;商品链接上架,后台的库存数字开始下降。 很多年后,他问淘宝的工作人员为什么那天人会变多。对方告诉他,当时的系统已经通过此前一段时间的直播,把他的内容判定为优质内容。停播20天后再次开播,系统开始向他的直播间推送新的流量。 那一场,他播了6个小时,赚了2000元。他开始算:一个晚上2000,一个月就是6万,“我要发财了,我成功了。” 2017年端午节,在美ONE的邀请下,李佳琦辞职离开南昌,来到上海做一名全职主播。 2016年刚开始直播时,李佳琦不习惯把口红涂到嘴上,直播间的人留言:“你涂在嘴巴上给我们看。”“好啊,那你们喜欢看我涂,我涂。”于是,他一支接一支涂。 2017年下半年,李佳琦做了一场口红专场。一个颜色涂完,用卸妆棉擦掉,再涂下一支。6个小时,他试了380支口红,涂到嘴唇麻木。下播吃宵夜,温热的食物一碰到嘴唇就疼。第二天,他继续试。粉丝叫他“铁唇哥”,后来改成了“口红一哥”。 “我不是专业学口红出身,那些年越来越多中国女生开始化妆,口红是彩妆里最容易改变一个人气色的单品。”李佳琦说。 在2018年年初的报道中,李佳琦已经被称为“淘宝口红一哥”。9月,他还挑战了30秒给最多人涂口红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这年双11,天猫设计了一场直播挑战,马云要跟不同职业的人比赛。比到卖口红,对面坐的是李佳琦。15分钟,他卖掉1万5000支,赢了马云。

▲2018年10月26日,上海,李佳琦向观众直播展示口红产品的效果 图/视觉中国 03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晚上8点,李佳琦准时坐在了直播间,今天是生活节直播场,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我们开始咯!” 直播间和他的办公室在同一楼层,还没进门,李佳琦的声音就传出来。里面是一个300平米的小型演播厅,观众熟悉的主播台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周围搭着产品展示区、厨电实景区和几组可以随时拆换的布景。头顶密布着几十盏灯,摄影机、滑轨和游机散布在主播台四周。 李佳琦坐在顶光汇聚的中心,面前有三块屏幕:一块滚动着正在介绍的商品信息,卖点、价格、规格和售后事项都列在上面;一块显示镜头回传的画面;还有一块不断刷新直播间的弹幕、评论和实时在线人数。 镜头外有四十多人。商品被递到李佳琦手里之前,现场导演已经按照品序调度流程,摄像师准备好机位,中控确认链接和库存,招商和质检在后台待命。商品讲完,样品组立即撤走,再送进下一件。有人盯着价格,有人盯着链接,有人盯着画面,有人盯着李佳琦说出的产品信息。 李佳琦的眼神在几个屏幕之间跳动,时刻对留言作出回应。十年前刚开始直播时,他“很敢说”,现在,他考虑得更多。 一次直播卖婴儿车,他介绍折叠后的婴儿车登机时可以“交给空姐”。留言有人问:“为什么性别歧视?为什么要交给空姐?空少不行吗?”李佳琦补充:“空姐空少都是可以的,大家根据实际情况安排就好。” 类似的修正已经进入他的语言体系。卖母婴用品时,他发现商品链接写着“妈咪包”,在直播时改成“妈咪宝爸包”,再补一句:“这个包包可能放很多东西,让爸爸背。” 李明谦从2018年开始看李佳琦的直播,感觉当时的李佳琦“更大胆”,“像和朋友在聊天。”但这些年,他发现李佳琦“变严谨了”。以前试到一支难看的口红,李佳琦会说:“这个颜色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这个涂在嘴巴上真的好看吗?” 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每个颜色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每个颜色都有适合的那个人。” 这也影响了他的直播,现在几个人在直播间开玩笑,李明谦会先想一想“下句话是不是合适”。 2026年“6·18”期间,一场关于婴幼儿纸尿裤的争议在网上发酵。有自媒体称送检的多款纸尿裤检出甲酰胺,李佳琦的直播间销售过纸尿裤。他看到了消息,团队开始重新复查产品和检测报告。到了直播间,已经不断有人问:“佳琦,纸尿裤上热搜了。”也有人直接骂他卖“毒纸尿裤”。 上播前,同事告诉他,团队需要系统检测,把来龙去脉查清楚,等有最终结果以后再回应。“但我第二天就要飞去伦敦录节目了,应该给一个态度。” 直播中,他说:“各位妈妈们放心,你们买的任何一单的纸尿裤,我们都会负责任,且我们现在的团队还在重新做一次复查审核,告诉你们最后的结果。我去录节目不在,团队也会继续向大家反馈。“ 有账号截取了其中一段,标题变成“李佳琦回应毒尿裤”。“别人看觉得我在卖一个毒尿裤,我在卖一个不合格的纸尿裤。” 李佳琦说,“但没关系,调查结果总归会公布。” 关于一句话说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李佳琦在三年前已经历过一次。 2023年9月10日,他在直播间介绍一款国货产品。在他的记忆中,有一位消费者在弹幕里一直刷“越来越贵”。他忍不住反驳。这段直播迅速被截取、转发。在大众看到的版本中,顶流主播与普通消费者站在了对立的两端,这件事迅速发酵。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预感到了问题,“可能会有点歧义。”那段时间临近双11,他的直播切片常被拿到其他平台传播。 那天他录制《所有女生的OFFER》。开场时,热搜出现了。等李佳琦从现场下来,他感觉周围的人都不太敢跟他说话。他打开手机,看到关于自己的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出现。“全网都在骂我,我脑袋已经没有在拍OFFER这件事情。” 旺旺看到热搜迟迟没有下去,公司的老板们陆续出现。她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有一些严重”——她发现李佳琦开始咬嘴皮。她和李佳琦共事六七年,知道这是李佳琦不安的表现。中场休息后,她和李佳琦从通道走回现场。她对李佳琦说:“哥,我们都在你身后,你放心,如果有任何的问题,我们都在。” “那一下把我喊醒了。”李佳琦说。他继续录了下去,那天一共拍了12个小时。 收工后,团队一起去吃火锅,没有人主动提这件事情。李明谦说自己“不敢呼吸”。他记得那晚的李佳琦比平常安静,有些“心事重重”。但吃饭时,他仍然在跟其他人谈工作,还告诉李明谦,一个主播“应该做到什么样的一个状态”。 次日,李佳琦出现在直播间,为“不恰当、让大家不舒服”的言论道歉。他说,自己原本只是一个柜员,是所有女生的支持和信任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回忆,当时瞟到弹幕,用户们不断刷:“你别难过,我们看了整场直播。我们知道你那句话对谁说的!”情绪涌上来,“我不太能够接受别人安慰我理解我,我觉得他们太好了,控制不住眼泪。” 这一次哭泣也被截取,成为短视频和新闻的一部分。有人二创,有人讥讽,说他是演员,“你怎么不去演戏?” “你的每一句言行都代表了你,它有被放大的权利。”三年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谈论这件事,“我只对那个一直在负面刷屏的用户说,不是对所有人说的这句话。但是被截出来就是对所有人说的那句话。”他说,“这也没办法解释。” 如何让每句话说得更规范和说得更准确,成为他接下来要学习的事情。“不要说得那么夸张,也不要说得那么绝对”,更不要轻易跟用户发生争执。 2026年10月15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通报四部门联合调查结果:国内全部168家婴幼儿纸尿裤生产企业接受抽检,涉及180个品牌、368批次的成品,均未检出甲酰胺;此前自媒体检测剩余的15个品牌、58批次的样品经权威机构复检,也均未检出。 调查组认为,最初引发舆论的相关检测存在方法和判定上的多方面问题,无法得出检出甲酰胺的结论。 四个月后,至少有一件事终于有了定论。

▲李佳琦在直播间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04 “你不要成为第二个李佳琦” 见到李佳琦以前,李明谦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2018年,李明谦签约了一家做淘宝直播的公司,公司让主播们看看同行怎么播。他点进李佳琦的直播间,画面简单,是一个小格子, “我觉得他蛮帅的。” 那个时期留下了一张流传很广的照片。2018年3月,在一场淘宝主播的直播比赛中,几十个主播被分进临时隔出的格子间,每个人面前一部手机、一盏灯,对着镜头卖货。照片中,李佳琦对着镜头,蹲在隔间里。 等李明谦真正做主播,看李佳琦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他经常守着李佳琦的直播间,看他播什么产品、选什么品牌、价格是多少,研究他怎么讲一个产品、什么时候报价格。 他发现,李佳琦讲话有重音和情绪的转化。一句“这个鸡翅好吃”,李佳琦会在“这个鸡翅”后停顿,然后提高声调“好!吃!”接着对现场的人说:“你吃!你不信你吃!你看这个汁!水!”有时甚至加上怒音。一件原本“可吃可不吃”的东西,被他一喊,“现在马上就要吃。”在李佳琦这里,他学到原来一场直播有自己的起承转合。最近,他在练山歌,便于直播时喊话。 那时,这个随着淘宝直播而诞生的职业仍处在野蛮生长的阶段,没有教材,也没有标准。李佳琦等行业头部的主播成为范本。 主播圈里流传过李佳琦的话术PPT。李明谦见过最细的一份写的是口红,每一个色号后面都有对应的话术。文件不知道经过多少次转发,像素已经不太清晰。有一次,李明谦去另一个淘宝达人的直播间工作,老板给他发来一份,让他参考别人怎么讲大牌口红。“我说我已经有了。”李明谦说,“李佳琦的直播做得成功,很多老板都会稍微研究一下。” 2023年,李佳琦把“怎么成为一个主播”拍成了一档节目。《所有女生的主播》从一万多名报名者中选出9个人,进入美ONE实习45天。在7期节目中,他们去选品部和招商部实习,学习产品和品牌;再经历内购会直播、线下销售、品牌OFFER争夺、产地溯源和正式直播,最后坐到李佳琦身边做“一日助播”。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女生的主播》把一个过去只能在实践中摸索的职业放到了镜头前。“我想通过这个节目,跟大家说什么是主播和李佳琦眼中的主播。”李佳琦说。 在节目中通过种种实习建立对主播的认知后,长期模仿李佳琦的李明谦终于来到李佳琦身边,但他得到的是一套“不要成为李佳琦”的教程。李佳琦私下会跟主播们聊工作的状态和方法,他一直强调“你要有自己的风格”。 他开始下功夫准备,对表格里没有的卖点做延伸,把最近流行的梗记在备忘录里,可以跟产品发生联系时就拿出来用。在介绍一款“太阳谷蹦蹦翅”时,把产品名套进旋律中,说了一段“嘣嘣嘣嘎里给给”。“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些惊喜。”李明谦总结。 旺旺更早经历这个过程。她临时被拉到镜头前,成为李佳琦的助播,后来决定去做职业主播,以为李佳琦会告诉自己什么时候接话、怎样介绍产品,然而都没有。 李佳琦告诉她:“旺旺,我不会教你任何直播的技巧。你可以看我怎么直播,你可以看我讲品的一些逻辑,但是请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全靠自学”,参加选品会,在短时间里接触大量商品。再跟品牌学习,从产品的底层逻辑、成分开始一点点建立知识体系。过去做招商形成的工作习惯帮上了大忙,成为她理解商品的方法论。现在,她已经成为直播间里能够独立负责全品类的主播。 每到年底,李佳琦会让主播们述职。他下午听完述职,晚上直播时会随口告诉观众,今天谁讲得特别精彩,谁又“述得乱七八糟”。观众问:“你们做什么述职?我们也想看。” 李佳琦让人在办公室架起几个机位,把述职的过程拍了下来。 旺旺不擅长做PPT,也不擅长把一年的工作总结成漂亮的结论。她已经是直播间资历较深的主播,如果一次述职发挥不好,仿佛过去一年的努力都可能被重新评价。她一度想不明白:“干嘛老要述职?” 现在,她理解了李佳琦想做什么。“他不希望助播或者主播这个岗位是只有在台前,只有这种表述,或者只看脸。”旺旺说。“他希望主播有‘生意的视角’,把做主播当成事业,能够总结自己做过什么,也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旺旺把没有述职的工作状态形容成一个“陀螺”:每天都很忙,一件产品接着一件产品,一套相似的话术接着另一套相似的话术,看起来不停地旋转,却可能始终停在原地。述职迫使这个陀螺停下来,看看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李佳琦说:“想知道一个主播如何成长,就可以看所有女生主播的述职。” 主播的述职发生在公司内部。另一种原本只发生在内部的工作,李佳琦也拍了出来。直播时,李佳琦常告诉“所有女生”,某个价格团队谈了半年、一年才谈下来,有的商品甚至谈了三四年。消费者开始好奇:你们到底怎么谈? 一个同事告诉李佳琦,每次他和品牌开会、谈OFFER的时候,他“在发光”,而对面的品牌方看着他,显得“很胆怯”。“真的吗?因为我看不到我自己。”李佳琦有些意外,“那拍下来吧。” 最初只是导演在几次品牌会议旁架起机器,拍成vlog。发出去后,评论反馈“好好看”“好精彩”“好爽”。李佳琦说:“那就变成一个节目呀。”《所有女生的OFFER》第一季在2021年上线。 节目中,招商团队提前跟品牌沟通大致方向,品牌方与李佳琦团队各坐一张桌子,看着像在打辩论赛。双方谈判有时僵持,持续两个半小时仍然没有结果,品牌方暂时离桌,向总部汇报、开会,等其他品牌谈完,再回来继续。 六季下来,这两张桌子上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拉锯。有人为了一个赠品反复请示总部,有人准备了一整年的谈判策略。李佳琦不只是盯着商品的价格,卖智能马桶时,他会追问需要定期更换的耗材能不能一起送。讨论粉底液时,他希望品牌给出不同的组合,让需求不同的人自己选择。旺旺坐在旁边,适时翻出上一年、上一次大促或品牌店铺的价格,判断眼前这个OFFER到底有没有变得更好。两边嘴上说着,手也不停,在计算器上翻飞。 由此,一套OFFER可能包含正装、赠品、不同规格的组合、库存、售后以及直播间权益。在直播带货的语境中,这些东西被称为“机制”。 以直播间的销售体量,即使没有《所有女生的OFFER》,品牌也会给出相对有竞争力的机制。他谈下来的OFFER,有时会被“平移”到平台或者其他渠道。为了拍摄节目,他反而要在大促前腾出大量原本可以直播的时间。2026年,他用了一个月录制第六季。 但他依然相信面对面的谈判能够改变品牌对一场生意的判断。如果品牌相信接下来一年还有增长的可能,就可能愿意重新计算利润,把原本用于广告和营销的一部分钱直接放到产品上,用更好的价格和权益换取更多的销量和新的消费者。 旺旺出现在这三个节目中。在《所有女生的主播》里,她是“老主播”,和李佳琦一起面对新人。到了述职vlog中,她要总结自己这一年做了什么,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在《所有女生的OFFER》里,她又坐到谈判桌旁,和李佳琦“并肩战斗”。 她认为自己的成长有一种简单的印证:李佳琦离开直播间的时间。早期,李佳琦临时离开20分钟,她需要撑过去。有一场双11,李佳琦整场都在会场演出,旺旺带着几个主播把一整场直播做下来。去年开始,李佳琦出去录《合伙人》,半个月不在直播间。她和伙伴们维持着直播间的日常运行。“我的能力拓展强度基于李佳琦不在直播间的长度。”旺旺说。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被拉到李佳琦身边做助播,结束后追着问:“你觉得怎么样?”李佳琦说:“蛮好的呀。”她不满意,想知道到底哪里好,也想让他告诉自己什么时候接话、怎么介绍产品。 李佳琦只告诉她:“你不要成为第二个李佳琦。”

▲李佳琦在办公室的化妆台前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05 走向更大的屏幕 2024年起,李佳琦离开直播间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2024年,《披荆斩棘》节目组发来邀约,导演说看过他在公司年会上的表演,告诉他:“我觉得你可以。” “他都肯定我了,我为什么要否定自己?”他答应了。 第一次录制正好撞上“6·18”预热。节目组告诉他,只需要准备一个初舞台。李佳琦算过时间,在上海提前练好,到长沙完成录制,再回来直播。但节目组临时发布了新任务:48小时之内,和三个平均年龄只有18岁左右、选秀出身的艺人准备一个唱跳舞台。 李佳琦大学时学的是舞蹈,但十多年没有登台。接下来的48小时,他在上海直播到11点,赶最晚一班飞机去长沙,凌晨4点多住进酒店,5点半起床化妆,开始一整天的节目录制。下午3点,他进排练室学舞,第二天一早回上海直播,再赶回长沙录制。 节目一公时,“6·18”正式开始,他把直播间搬到了长沙,在湖南广电附近搭起直播棚。排练一结束,就跑步到直播间上播。一起录节目的艺人说,他的床总是干干净净,“他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直播,要不就是在排练室,要不就是在舞台上。”

▲李佳琦录制综艺节目《披荆斩棘 第四季》 图/受访者提供 行程最紧的一天,他跳了一整天,赶去播“6·18”直播。介绍一款气垫时,他侧过身给同事上妆,粉扑还拍着他的脸,嘴里在说卖点,眼睛却闭上了。旺旺坐在旁边,伸手拧了一下他的大腿,他才醒过来。 这是李佳琦记忆中唯一一次在直播时睡着。观众也看见了,弹幕开始劝他:“你去睡觉吧,我们自己买,我们会买的。”他把几个重要品牌播完,提前两个小时下播,又回去练舞。 那一年,《黑神话:悟空》成为现象级话题,芒果TV一个节目组由此出发,想找一个与国货有关的赛道。 李佳琦成为节目嘉宾的首选。节目组准备了几个关于“卖货”的方案,其中一个设想是让他回到线下,推着类似街边小吃车的移动摊位,走进大街小巷卖东西。 李佳琦觉得“不好玩”, “我卖给中国人已经不是那么稀奇了,如果我可以把产品卖给外国人,这个是你们节目里面很大的亮点。”他说,“我们要做就做中国国货出海。” 他已经注意到另一种变化。泡泡玛特、中国汽车、手机和3C产品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海外市场,但中国美妆的出海还处在相对早期的阶段,一些品牌还不敢真正进入这项业务。他想做一次“前站”:“先吸收一些经验教训和踩踩坑,以后中国国货出海可能会更顺利。” 他提出,节目应该更像一款“经营游戏”,合伙人像游戏里的NPC,观众看着他们完成销售、经营一家店。这个想法后来也影响了节目规则和人物关系的设置。 几个月后,团队告诉李佳琦,节目真的要录了,去巴黎。“你把我丢出去国外,我就变成哑巴了。出发前两个星期,他开始问身边的人:“我可以取消吗?我可以不去吗?我要赔多少钱?” 孙贺是李佳琦的PD(跟拍导演)。在巴黎,李佳琦一进店,“根本出不来”。面对真实的顾客和商品,他立刻进入直播状态。 2026年,节目有了第二季《伦敦合伙人》,这次他离开了两个月。

▲李佳琦 (右一) 录制综艺节目 《伦敦合伙人》 图/受访者提供 李佳琦很早就在推广国货,众多品牌从他的直播间出发,被消费者看到。2023年,他希望双11有中国品牌能卖到品类第一,珀莱雅做到了。”后来,他希望能开一家“中国的丝芙兰”。 巴黎和伦敦的快闪店被他称为“中国出海的实验”。实验可以成功,也可以失败,重要的是知道当地消费者喜欢什么,中国品牌会在哪里碰壁。录制结束后,他对导演说,如果还有第三季,希望真的把一家店留在国外,由当地团队经营,自负盈亏,“破产就破产。” “这离做一个‘中国的丝芙兰’的梦想还有多远?”我问他。 “还有很远,”李佳琦说,“但是我觉得这个开头已经开始了。” 今年年货节后,李佳琦打算去语言学校学三个星期的英语,回来正好播2027年妇女节大促,结束后再去学三个星期。 “我一直想要让自己变得不一样,我想让我的用户看到,有一天我也可以跟外国人流利地交流,我可以说一口很流利的英语。”李佳琦说。 十年了,李佳琦置身的屏幕越来越大,梦也越做越大。 但梦与梦之间是记忆的缺失。这十年,李佳琦只记得一些特定的场景,就像一部缺失画面的粤语残片。有时同事跟他聊起过去,告诉他曾经一起去过某个城市、吃过某家店,他疑惑:“我去过?我做过?这家店我吃过?” 更多时候,不同的城市都是同样的过程:坐飞机,在飞机上睡觉;落地后上车继续睡;到了目的地,进入直播棚。吃盒饭、点外卖,上播。直播结束,“嘣,就撤了。” 上海也是如此。刚到上海的前几年,他的生活半径只有家与公司之间的一两公里。“我来了上海,我等于没有来上海。”他甚至分不清上海的东南西北。一天的直播结束,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再去公司。他说,如果把过去十年的记忆拼凑起来,“最多一年吧”,“剩下9年都是在一个场景里面,一直播一直播一直播一直播。” 这十年,他没有独处过:睁开眼睛,身边是同事;走进公司,一个人刚离开,另一个人已经推门进来。 有时躺在床上,他会问自己:“为什么我会成为李佳琦啊?为什么我会躺在现在的床上,在现在的房子里面生活,为什么?也许某一天突然醒过来,我又回到了从前的柜台。” 在那个梦开始的地方,李佳琦站在南昌的欧莱雅柜台后,迎来了第一位顾客。那时的他不会化妆,瘦削,带着学生气。比起照着标准话术介绍产品,他更习惯看着面前的人说话。他一边给对方化妆一边说:“我们试试这个,这根眉笔很柔软,不会刺痛你的眼睛……”画完,他对着镜中的女孩说:“真的适合你,这个超好用,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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