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贝壳漂到美国,恐需1.7亿对付它
2024年10月,加州水资源局的工作人员在斯托克顿港附近照例检查一个泡在水里的浮筒[1]。
几个月前查的时候浮筒还干干净净,这一回拉出水面,上面粘着一簇陌生的小贝壳,每只还没有指甲盖大,黄褐色的壳面光滑发亮,一只挨着一只挤在一起。 水资源局把样本分头送进两家实验室做基因检测,两边的结果一致,是沼蛤(Limnoperna fortunei),这是北美头一回发现它。
一团互相拴在一起的沼蛤,2024年摄于巴西阿雷格里港 沼蛤的老家在中国南方,一般认为起源于珠江流域,后来扩散到长江流域。它长大后用一种叫足丝的细丝把自己拴在硬东西上,一辈子基本不挪地方,这样一只不会走路的贝,怎么会出现在太平洋对岸的加州? 虽说它的成体是固定的,但它在幼体的时候,却还要在水里漂上一个月左右。 清华大学徐梦珍团队在珠江的一条支流东江,还有东江的支流西枝江里抽水检测,幼体最多时一立方米水里有一万多只[2]。
显微镜下的沼蛤幼体,左起长约140、190、320微米 这些幼体长到一定大小,会先试着粘一粘,不合适就松开,回到水流里再找地方,等再长大一些才用足丝把自己拴牢,从此几乎不再挪动。 在拴牢之前,它自己游不动,水往哪儿流,它就往哪儿去,在天然河里也就是一路往下游。
从水库湖底捞起的一段树干,上面长满了沼蛤(乌拉圭河萨尔托格兰德水库) 东江的水后来被人用水管和渠道引去了别处,其中一处是香港[3]。 从1965年起,东江水通过东深供水工程经深圳水库过境送进香港。徐梦珍和同事的一篇论文写到,沼蛤也是从1965年起在香港定居下来的。[4]
1965年的东江—深圳供水工程示意图,八个抽水站把东江水一级级送进深圳水库。《人民画报》1965年6月
横跨深圳河的东深供水输水管,2008年摄于香港罗湖 香港又是大港口,货轮空载出港前,会往船舱里灌水压稳船身,这些水叫压舱水,到了目的港再排掉。
靠港货轮在排放压舱水,船头右侧贴近水面的就是排出的水流。 船在港口灌水时,水里要是正漂着沼蛤幼体,幼体就跟着舱水过了大洋,到港时随水排进另一片港湾。有研究推测,它就是这样混在从香港或韩国开来的货轮压舱水里,到了南美[5]。
1991年,阿根廷研究者在拉普拉塔河岸的石块和护岸墙上发现了它。[6][7]参与记录的达里格兰(Gustavo Darrigran)后来说,仅仅三年后,它就堵住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南边贝尔纳尔一座自来水厂的进水管[8]。
拉普拉塔河口 之后它粘在货轮和小船的船底,让往上游开的船拖着走,有的还粘在拖车拉的船上走陆路,达里格兰估计它每年能往上游推进约240公里,一路进了水电站。
南美洲的沼蛤记录点:浅蓝为1990—1995年,黄绿为1995—2000年,红色为2010—2015年。 它在南美扩散了三十多年,北美却一直没有它的记录。[9] 前面那篇写到香港1965年的论文,专门分析了北美为什么还没有它。一个原因是北美的压舱水管得严;另一个是那里早有对手: 1980年代中期,斑马贻贝和它的近亲也是跟着压舱水从欧洲到的北美,它们跟沼蛤一样爱粘在硬东西上,早把地方占住了。 可防线还是漏了,2024年10月,它出现在了开头那个浮筒上。 加州官方判断,它多半是搭一艘从外国港口开来的船到的斯托克顿。[10] 离发现浮筒几英里,青少年航海队“海童军”把船拖上岸保养,发现船底已被糊满,声呐和发动机冷却进水口都被堵住了,[11]这次保养多花了八千到一万美元。
斯托克顿所在的三角洲,恰好是加州调水工程往南抽水的源头。 浮筒发现沼蛤8天后,连着加州引水渠的奥尼尔前池里就查到了它,不到一年,它又顺着干渠南下,出现在洛杉矶县的金字塔湖水库。水资源局说眼下供水还没受影响[12]。
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库中有沼蛤记录的流域(深红色),2026年10月 它进了干渠以后会怎样,深圳有现成的例子。 东江水源工程从2001年起把东江水送进深圳,主干是一条80公里长的混凝土隧洞,东江里的幼体也跟着水日夜流了进去。
西枝江泵站段隧洞内部,洞壁布满沼蛤。 隧洞的管壁、阀门和闸门上,有的地方贝壳一层摞一层,厚过10厘米[13]。工人年年进洞人工清理,结果却是越清长得越凶。 刚定居的小贝爱钻墙角缝,也爱往同类堆里落,估计是缝角里清不干净的那些贝,会把下一批幼体招过来。在水槽实验里,水流急到每秒两米多就能把贝冲掉,隧洞里流速快的那几段,贝也确实很少。
深圳东江水源工程隧洞洞壁上的沼蛤(左),死贝上长出的白色真菌(右)。 一种自己不会走路的小贝壳,靠人类的水管和货轮从中国南方到了加州,加州估计接下来五年光对付它就要花1.7亿美元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