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总统的儿子，败了，逃了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5日晚，80岁的巴西总统卢拉再次创造政治奇迹。三周前，卢拉还在为连任前景担忧。10月4日举行的总统选举首轮投票中，巴西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获得47.03％的有效选票，领先卢拉近两个百分点，双方相差约223万票。第二轮投票前夕，多项民调显示弗拉维奥略占上风。不过，第二轮投票的最终结果出炉后，双方交换了位置。根据巴西最高选举法院公布的数据，卢拉在第二轮获得6425万余张选票，以51.79％的得票率击败48.21％得票率的弗拉维奥，领先约443万票。卢拉由此成为巴西恢复民主制度以来首位在总统选举首轮落后，第二轮成功反超的候选人，也将开启个人第四个总统任期。

10月25日，在巴西圣保罗，现任总统卢拉（左二）庆祝连任。图/视觉中国何以反转？首轮投票结束后，约3347万名缺席投票的选民，成为卢拉阵营重点关注的群体。巴西实行强制投票制度，缺席现象依旧普遍。今年首轮弃权率达到21.08％，创下1998年以来的新高。两名总统候选人的支持基础已经相对稳固。距离第二轮仅有三周，要说服对手阵营的大批支持者改投自己，并不容易。这种背景下，首轮没有走进投票站的人，以及投票意向尚不明确的选民，成了双方竞相争取的对象。卢拉团队在首轮选举过程中的宣传重点集中于经济成就、国家主权和产业发展等议题，部分内容与普通家庭关心的日常开支存在距离。面对落后局面，竞选团队随后更加重视家庭债务减免和社会福利保障等民生议题，同时加强基层动员。工会、社区组织和青年团体重新活跃起来，支持卢拉的网络意见领袖加大宣传力度，设法把缺乏投票热情的人重新带到投票站。这一调整取得了明显效果，第二轮弃权率降至约19.2％，参加投票的人数比首轮增加近300万。与此同时，空白票和无效票比例均有所下降。卢拉的总票数增加约1038万张，弗拉维奥增加约372万张。虽然无法据此判断每名选民的投票去向，但卢拉在第二轮的得票增幅明显超过对手。从地区分布看，东北部再次成为卢拉最可靠的政治腹地。这里贫困人口相对集中，家庭补助等社会政策对当地居民生活具有直接影响。卢拉出生于伯南布哥州贫困家庭，少年时期随家人迁往圣保罗，后来成为工会领袖。这段经历让他与东北部普通民众之间形成特殊联系，劳工党也由此积累了稳定的支持基础。第二轮投票中，卢拉赢得东北部全部九个州，得票总数比首轮增加约295万张。巴伊亚州的得票率从66.17％升至71.31％，伯南布哥州和塞阿拉州的支持率同样上升。弗拉维奥主要依靠南部及东南部的选票，东北部拉开的差距让他的追赶任务格外艰巨。东南部人口大州的选票变化同样关键。圣保罗是巴西最大的选民集中地，也是右翼重要阵地。首轮投票中，弗拉维奥在该州领先卢拉约342万票。第二轮他再次获胜，但领先幅度缩小至约202万票。里约热内卢州也出现类似情况，双方差距从约127万票降至60万票左右。米纳斯吉拉斯州的选情则发生逆转，卢拉将首轮近59万票的劣势转化为第二轮约11万票的领先。传统右翼票仓没有整体转向左翼，卢拉在经济发达地区也谈不上压倒性优势，但几个关键州的票差收窄，最终改变了全国选举结果。随着东北部的领先优势扩大，东南部的落后幅度逐渐缩小，卢拉一步步填平了首轮留下的缺口。回过头看，弗拉维奥首轮获得47.03％的选票，距离过半只有一步。这一成绩增强了他的胜选信心，同时反映出右翼选票在首轮已高度集中。进入第二轮后，弗拉维奥必须继续向中间选民拓展支持，卢拉则有机会动员首轮缺席的潜在支持者。两人争取新增选票的空间不同，这也成为第二轮选情发生逆转的重要原因。对手失策弗拉维奥在首轮领先，首先说明相当一部分巴西选民希望看到改变。2023年重新执政以来，卢拉政府取得了不错的经济成绩。2023年和2024年，巴西经济分别增长3.2％和3.4％，2025年增速放缓至2.3％，总体保持增长，失业率一度降至历史低位，贫困状况有所改善。不过，宏观形势好转，并不代表每个家庭都受益。截至今年9月，巴西过去12个月的通胀率达到4.58％，高于央行设定的3％目标。此前一项民调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购买力较上一年下降。食品和住房开支持续挤压家庭预算，高利率又加重了贷款负担，让不少人很难感受到经济增长带来的好处。政府强调就业成绩，选民则更关心每个月扣除各项开销后还能剩下多少钱。治安问题进一步削弱了卢拉的优势。近年来，巴西的凶杀率有所下降，毒品交易和有组织犯罪依旧困扰着不少地方。弗拉维奥提出严厉打击犯罪、加强司法惩治等主张，吸引了渴望改善治安的选民。此外，腐败争议也损害了卢拉政府的形象。在首轮选举中，博索纳罗家族的政治影响力帮助弗拉维奥迅速整合右翼选票，福音派群体和保守派地方组织给予了有力支持。这些人对家族政治路线高度认同，构成规模庞大的基本盘。要赢得第二轮，弗拉维奥还得说服一些对劳工党不满又担忧政治冲突重演的选民。对他们来说，博索纳罗的姓氏未必是一张加分牌。第二轮竞选期间，卢拉阵营加强对女性和青年选民的动员，弗拉维奥则尝试塑造比父亲更温和、务实的形象，但其对赦免和司法问题的强硬立场，让中间选民产生疑虑。治安政策同样面临这一矛盾。严厉打击犯罪迎合了公众对社会秩序的期待，但如何执行相关政策，又该怎样把握司法边界，弗拉维奥并没有作出具有足够说服力的更具体解释。弗拉维奥在政治结盟方面取得了不少进展。首轮落败的罗纳尔多·卡亚多、罗梅乌·泽马和奥古斯托·库里先后宣布支持他，右翼阵营进一步集结。不过，政治人物的背书并不能直接决定其支持者的选票。巴西政治学者吉列尔梅·卡萨罗恩斯在第二轮投票前指出，弗拉维奥阵营首轮领先后一度表现得仿佛已经赢得选举，竞选节奏因此放缓了至少一周。卢拉团队则经过短暂调整，迅速重新投入竞争，将精力投向尚在犹豫的选民。社交媒体成为卢拉团队重新组织竞选活动的重要渠道。长期以来，巴西右翼在网络政治传播方面具有较强优势。第二轮期间，卢拉阵营积极运用WhatsApp等平台，支持者开始在线上建立联络网络，青年政治人物和左翼意见领袖也纷纷加入。一些社群把网络宣传与街头集会、投票提醒联系起来，让首轮略显被动的基层组织重新运转。对卢拉团队而言，联系选民、提醒他们按时投票，比追求辩论视频的观看量更有实际意义。在竞选最后阶段，卢拉的辩论表现也有了变化。10月23日，两人在环球电视台举行最后一场辩论。卢拉在公共安全议题上主动追问弗拉维奥，围绕一起五岁女童遭警察枪杀的案件，质疑对手曾为涉案警员辩护的行为。《圣保罗页报》评论认为，卢拉当晚略占上风。这场交锋让卢拉在选战尾声阶段显得更加主动。险胜隐患特朗普是这次巴西大选不可忽视的外部因素。近年来，巴西与美国因贸易关税问题多次发生摩擦，双方在司法案件和数字平台监管方面也存在分歧。特朗普政府曾对部分巴西商品采取加征关税措施，并就前总统博索纳罗所涉司法案件向巴西施压。双边关系中的争执由此进入国内选举。弗拉维奥重视与特朗普及国际右翼政治力量的联系，希望改善巴美关系，并以此推动贸易和安全合作。不过，巴西社会历来重视国家自主，弗拉维奥亲近华盛顿的姿态也引起了部分选民的警惕。巴西长期追求外交自主，特朗普政府将贸易施压与巴西国内政治争议挂钩，让卢拉有机会把国家主权议题重新推到竞选前台。他批评外部力量干预巴西内政，强调巴西人应当自己决定国家的政治前途。这一主张也促使部分不认同劳工党的选民重新考虑投票选择。弗拉维奥的败选也让特朗普政府遭遇了一次政治挫折。近年来，拉美多个国家的右翼力量上升。作为地区最大经济体的巴西，在关键时刻选择继续由左翼执政。不过，一次选举并不能代表整个拉美政治风向的转变，巴西国内的对抗也没有随着投票结束而平息。 10月25日晚，弗拉维奥拒绝承认败选，表示将寻求撤销选举结果。他质疑最高联邦法院在投票日延长投票时间的决定。当天，部分地区因公共交通服务不足和恶劣天气影响，投票受到干扰。巴西最高联邦法院法官克里斯蒂亚诺·扎宁随后决定，将下午5时仍在进行投票的投票站关闭时间延长至7时。决定公布前，一些投票站已经关闭，安排上的差异随即引发争议。最高选举法院确认卢拉胜选，弗拉维奥则把目光转向了选举程序。但一天后，弗拉维奥所在的自由党宣布承认大选结果。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当天裁定，禁止弗拉维奥离开巴西，责令其24小时内向巴西警方上交护照。弗拉维奥在社交媒体上称，他当天上午探望被监禁的父亲，在离开时被突然出现的联邦警察要求交出护照。警方称，弗拉维奥涉嫌从正在被调查的阿尔卡萨控股公司获得资金。卢拉需要应对的，还有更棘手的政治局面。卢拉赢得总统选举，劳工党却没有在国会取得相应优势。弗拉维奥所属的自由党在众议院取得121个席位，成为最大党团。右翼和中右翼力量在国会占据重要地位，多个主要州政府也由其控制。未来推动财政改革、社会福利和公共安全政策，卢拉都要与这些政治力量反复协调。巴西《环球报》网站27日援引信源消息说，弗拉维奥携妻子和两个女儿已抵达美国佛罗里达州。卢拉稍早前批评称，弗拉维奥在败选后逃离巴西的行为“可耻”。总统职位归属左翼，国会和地方政治则进一步向右翼倾斜，这是本届大选留下的政治格局。卢拉接下来的执政道路将更加复杂。与此同时，劳工党的接班问题也摆在眼前。即将年满81岁的卢拉是党内最具号召力的人物，也反映出左翼阵营缺少足以接棒的新一代领导人。随着年轻选民的诉求和信息获取方式发生变化，传统工会运动形成的政治语言越来越难吸引这一群体。对卢拉而言，第四个总统任期是其漫长政治生涯中的又一次高峰。不过，这场胜负既反映了两支竞选团队的动员能力，也暴露出巴西社会在政治方向上的深刻分歧。卢拉在首轮选举中落后已经发出警告：经济增长给普通家庭带来的改善有限，治安问题依旧困扰着选民。腐败争议没有消退，右翼力量也将在未来四年牵制政府施政。如果上述种种难题得不到有效缓解，这场历史性的逆风翻盘，也可能会成为下一轮政治反弹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