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命肯定比政治人物的命长

法广网 · 经八阕原文

目前流亡挪威的维吾尔族学者阿不都外力-阿尤普(Abduweli Ayup)是位语言学学者。多年前在美国留学期间参加的一次国际濒危语言记录大会让他对维吾尔语的存续传承已进入濒危状态有了切身具体的体验。2009年乌鲁木齐“七-五”事件爆发带来的伤痛以及随后十个月无法与在新疆的家人联络的经历更让他有了一种倘若失去母语以及母语文化“我将非我”的危机感。他于2013年因在新疆各地开办维吾尔语、英语和汉语三语幼儿园而被判刑入狱一年多。 这次经历凸显出维吾尔语及有着深远历史渊源的维吾尔族传统文化面对的汉化压力。阿不都外力-阿尤普近日途径巴黎期间接受本台采访,为大家梳理中央政府一波又一波的同化政策推动如何让维吾尔语一步步陷入存续濒危的险境

资料图片:目前流亡挪威的维吾尔语语言学家阿不都外力-阿尤普( Abduweli Ayup)。2022年5月8日摄于挪威城市卑尔根。 AP - Paul Johannessen 维吾尔语文学有1500多年的历史 法广:您是语言学家,研究的课题是维吾尔语。当初为什么选择语言学呢?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我长大的那个村叫乌帕尔。乌帕尔是我们11世纪语言学家马赫穆德-喀什噶里的故乡。他编写了第一部维吾尔语和阿拉伯语的词典。那是一个百科全书类的书籍,不光是一个词典,因为它包括当时的科学研究、地理发现、文化习俗等许多内容。我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去拜访这位11世纪的语言学家的坟墓。当地有一个关于他的小小的博物馆,有他的雕像。我就觉得,哎呀,这个语言学是很值得研究、很值得学习的事情。如果成为语言学家的话,人人都尊重你,人人都喜欢你……另外,我们小的时候还有举行诗歌朗诵比赛,写作文比赛,有各种各样的文艺活动。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语言和语言学产生了兴趣。 法广:这个故事从侧面反映出来,维吾尔语和维吾尔文化有很长的一段历史……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对。维吾尔语文学有1500多年的历史。第一部维吾尔语文学作品是用石头来写的,就是刻在石头上的那种。汉语叫碑铭文学。从那时到现在的话,有一千多年,有上千本书。马赫穆德·喀什噶里那本书有三卷。其它还有《福乐智慧》,还有《真理入门》等等。另外,我父母都是老师。我对文学的爱就是我通过我的父母,通过我长大的那个地方,然后通过我的老师形成的。 还有,每个维吾尔村落都有麦西热甫 (Meshrep)文化。麦西热甫就是以诗歌开场的。参加麦西热甫活动 ,第一要做的就是敬茶。主人向客人递送茶水的时候会说一首诗,客人接茶的时候也要以诗歌作答。如果你没有诗歌的能力,没有背诵过诗歌的话,你很难参与进去,很难坐在那个大家庭里边。所以,参加维吾尔族的活动的第一步,是要记住诗歌,要知道怎么辨诗。这也是鼓励我学习维吾尔文学、维吾尔历史,维吾尔文化的一个原因。 麦西热甫被联合国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法广:能不能解释一下麦西热甫是什么?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这是一个在家里举行的群众文艺活动。里边有诗歌朗诵,有讲故事,讲笑话,魔术,还有像小话剧一样的节目。这些都是在家里举行,都是自己在当场创作,在当场发挥,即兴表演,不是事前准备好的。如果你能发挥得好,那下一次你被请到的可能性就大,你就受欢迎,每一次麦西热甫都会请你。谁不想参加那种快乐的气氛,快乐的活动呢!但要参加的话,必须你要看书,你要懂这些。这些都让我觉得,做语言学家也行,做个诗人也可以,唱歌也不错。所以我就从小就爱唱歌,爱朗诵诗歌,爱写作,这就是原因。是那种文化气氛。 法广:大家对维吾尔文化的一个刻板印象就是唱歌、跳舞。其实它背后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传统……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对。一个维吾尔族家庭,常有三类书。一个是《古兰经》,还有一个很著名的文学著作,是讲人是怎么出现的,农业、畜牧业等是怎么形成的等等。还有就是纳瓦依(Alisher Navoiy)的作品。纳瓦依是15世纪的一个维吾尔族诗人,也是乌兹别克诗人、是中亚诗人。他的诗歌传播得很普遍。刚才我说的麦西热甫 ,50%以上的歌曲就是通过这位诗人的歌词来唱的。所以诗歌、故事、传说、常识这类文学作品在维吾尔民间很普及,原因就是麦西热甫这样的文化活动。麦西热甫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0年) 维吾尔语被视作濒危语言 法广:您研究语言学,也有到国外留学的经历。您曾经有机会留在美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但是您选择了回国。 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当初做这样的选择?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当时我父母和我的兄弟姐妹都鼓励我在美国继续读博士。但是我坚持回去。原因首先是,2010年6月,我在Oregon(美国西海岸一个州)参加了一个国际濒危语言记录大会。那个时候被记录的有七门濒危语言,其中之一就是维吾尔语。我参加那次会议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要记录维吾尔语。 我知道维吾尔语是一门濒危语言,我也在讲课的时候给学生讲过中国有几个濒危语言。但是我们开会的时候,那些学者是记录我的语言,记录我的故事,记录我的所作所为。我做什么事情,都有七个人跟着我,记录我的语言,录音笔、摄像头都对着我。那个时候我的感觉特别特别难受,觉得我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一个濒危动物,要么是一个博物馆里头里头的陈列品。我突然变成一个客体,而不是一个主体……那一个半月里,我想了很多:现在我在美国,作为一个维吾尔族人,我的语言在被记录。那在我们的家乡呢 ? 在维吾尔家园,我们怎样才能把语言保护下来?怎样把那个成就了今天的我的文化保护下来? 这是(我决定回国的)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2009年的)"七-五惨案“中,好多人被杀,好多人被抓,互联网被停了十个多月。我们不能跟家里联系,不能打电话。里边的人不能出来,外边的人不能进去。那段时间我得了抑郁症。那十个月很难,我一生都不能忘掉。我本来觉得我可以研究这个语言。这时候语言是一个课题,是一个研究对象。但是,当我脱离那个语言,脱离那个文化,我不能跟家里人联系,不能跟家里人通话的时候,失去那个语言的十个月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说那不行,我不能等着我们的语言被消失,我们要做些什么,要具体做些什么。所以,我要回国。 我的导师那个时候特别生气,因为那个课题是我们两个共同提出来的,我们两个商量后,他写了课题报告。但是,我坚持我的决定。 当时没有人支持我,只有我的爱人支持我。孩子那个时候只有五岁。所以我们回去了。 法广:那您能不能讲一下列入濒危语言的标准是什么?它的特征是什么?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特征之一,就是这个语言的使用者觉得这个语言濒危。第二个因素是这个语言在教育、在公共生活,比如说在政府部门或医疗部门能不能广泛使用。最主要是教育:这个语言是不是教学语言?如果不是教学语言的话,那这个语言就是濒危。因为如果语言要传承,就必须有文学创作,要有文化产品,必须有知识产品,比如说书。然后,这个语言才可以往下一代传。如果某个语言只是口头语言,只在家庭环境里使用的话,它很难传给下一代。另外一个(特征)是,如果这个语言的使用者觉得他们的语言没有下一代了,这也是一个标准。 9-11事件的重创:汉语教学从鼓励到强制 法广:那当时维吾尔语在新疆的教育系统里的状况如何?在2010年前后,维吾尔语教学在新疆已经是一个问题了?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维吾尔语教学受到限制是9-11以后: 9-11事件真是改变了世界……9-11以后,中国政府就把所有反对的声音、不同的声音都列入为东突恐怖主义势力,将它们标签化了。这是对外的。对内则是针对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比如说维吾尔语。 要知道,维吾尔语教育不是共产党来了以后才有的。维吾尔语现代教育是19世纪末出现的。第一座现代学校1870年在伊宁建成。维吾尔语的现代教育从小学到大学有完整的体系。共产党来了以后增添了汉语教学,试图把维汉教育推广到全疆各地。 在2002年以前,政府鼓励开办汉语学校,鼓励维吾尔族去上汉语学校。比如说,如果维吾尔族去汉语学校的话,可以有五十分的加分。如果你上维族学校,就没有加分。另外,找工作,如果你从汉语学校毕业,你可以获得分配。如果是从维吾尔语学校毕业,就不负责分配。 汉族朋友广泛有一种错觉,就是(维吾尔人)找工作有优惠、上学有优惠……优惠政策,对,是有过,但是有条件,就是你必须去上过汉族学校,才能享受那个(优惠)政策;如果你去母语学校,比如说维语学校,那就没有这个政策…… 总之,以前是鼓励、倡导,但是在2001年以后,这些就变成了强制措施。比如说自2022年的九月份开始,新疆的所有的中专到大学,必须用汉语。那时候中小学校都可以还可以教维吾尔语,但是大学、中专、技术学校之类的全部必须用汉语教学。 还有,那个时候就开始推动内地新疆班,就是把维吾尔族孩子送到内地,去学习汉语,去上学。还有一种疆内新疆班,就是把维吾尔族聚居的地方的孩子,送到汉族聚居地方去上学。就是一方面是将维吾尔族孩子送到内地去上学,另外一个,就是将在新疆维吾尔族为多数的地方的孩子送到维吾尔族为少数、而汉族人为多数的地方。就是汉化教育, 法广:但这些地方完全是用汉语教学的,并不是汉族的学生学维语、维吾尔学生学汉语……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并不是。普遍有一种错觉。比如说,我们提起双语教育,以为就是维吾尔语和汉语,但是其实不是维吾尔语和汉语同步学习,而是维吾尔族通过汉语接受教育。那个时候,中小学还是允许维吾尔语教学的,只是维吾尔语的课时减少,但还没有明确的政策阻止维语教学。但规定理科必须用汉语(教学),文科可以用维吾尔语。 但是“七-五”惨案发生以后,可以说政策出现180度的转变。 好多学校开始停用维吾尔语,尤其是大城市,比如在喀什、在和田市。乡下还可以(用维语),但是大城市都开始用汉语,这是一点。第二点是寄宿学校。从高中开始,孩子必须去上寄宿学校。寄宿学校就是汉语学校,是纯粹的汉语(教学)。以前也有寄宿学校,但是,2010年以后,那不是选择性的,是你必须去寄宿学校。 我2011年6月份回国后,先在喀什开了个维吾尔语幼儿园,然后在乌鲁木齐也开了一个。我们的定位是母语幼儿园。 但是我们不光教维吾尔语的,还有汉语和英语。按道理来讲,就是三语幼儿园。有很多忘掉维吾尔语的孩子。我回到新疆以后才发现,孩子已经失去语言了。有些孩子一句维吾尔语都不会说,因为他们去汉语的幼儿园,他们把自己的语言都忘掉了…… 我们开幼儿园的消息很快传到新疆各地,故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大,变成一次语言运动了。我没这样想过,也不敢想,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一个领导社会运动的人。我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永远不是。我是胆小鬼,我不想做那么大的事情。但是,我们在网上有一百五十万粉丝。那个时候,警察就开始给我打电话,就说:你要被抓了,你触碰了底线,你踩了红线……我说,我很想停下来,但是我怎么办?现在不是一个喀什或一个乌鲁木齐的问题。现在全疆各地都在拥护(三语幼儿园方案)。 “倩丽工程”的出现 法广:您在2013年的时候就因为办这些三语学校,而最后被警察多次问话之后逮捕了。当时的大环境如何?为什么主办三语教学会被逮捕呢?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我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觉得,那个时候的新疆还是很开放的一个地方:政策不是那么严。 语言的限制是有,这一点没有疑议。宗教的打压也有,但是没有达到那种全面控制、全面镇压。(镇压)主要是针对那些对宗教比较虔诚的人,或是对维吾尔族政治前途有不同想法的人。但是在2012年,事情有了转变,就是“倩丽工程”。《新疆日报》、《新疆电视台》对此都有宣传。“倩丽工程”意思是:维吾尔族文化必须走向现代化!维吾尔族人必须跳跟汉族大妈一样广场舞,不能跳维吾尔族的传统舞蹈,维吾尔人必须唱汉语的流行歌曲。新疆的每一个村,当时都开了文化娱乐中心,把维吾尔族普通百姓聚到村委会的娱乐中心,让他们跳舞。 法广:那实际上也就是说,从2012年开始,政府在新疆地区已经有意识地对当地文化、语言开展改造工程……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对。2010年他们开第一次新疆工作会议,就已经定了个调子,说要把维吾尔族的文化引导到“现代文化”,要以文化引导文化,以宗教引导宗教。以文化引导文化,就是以现代文化改造维吾尔族的生活方式;以宗教引导宗教,意思就是把社会主义化了的宗教引入到清真寺——那个时候,清真寺里已经开始有习近平、胡锦涛、江泽民等人的照片,有中国国旗和党旗在清真寺升旗……所以,那不光是对这个语言的干涉,那是对整体文化认同的干涉。 法广:中国政府在2026年7月颁布了一项新法令:《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您怎么看这个法令的出现? 阿卜杜外力:第一个是这很危险。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第四条规定,每一个民族都有权利使用、发展自己民族语言的权利。按照中国宪法的话,维吾尔族的群体权利和个体权利都已经有宪法来保障。但是。 这个《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把这些群体和个体权利抹掉了。 第二点,以前,民族团结是政策,但是现在成了法律。比如,以前你对政府的民族团结政策有不同的理解、有不同的想法的话,它会通过宣传来对付你。但是现在是通过法律、通过警察、通过监狱来对付你。这个《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包括的范围非常广。比如说给孩子命名、给地方的命名、对孩子举行成人仪式以及其它各种各样的仪式,都要改。要移风易俗,就是要改变维吾尔族的风俗习惯。 “我相信,一个文化的命肯定比一个政治人物的命长” 法广:您作为语言学家,曾经努力的想维护维吾尔语的传承。您刚才提到维吾尔语已经是一个濒危的语言,那您怎么看它的未来呢?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作为语言学家,我很悲观,但是,人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在国外有成功的维吾尔语网络学校,有成功的维吾尔语母语学校,我们有维吾尔语作家协会,有维吾尔语出版社、图书馆等等。我们在努力。我相信,一个文化的命肯定比一个政治人物的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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