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白》:一个被行为预感吞噬男人的肖像
由法国戏剧导演杰罗姆·梅拉(Jérôme Méla) 执导的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从10月29号开始在巴黎12区的 L'Epée de Bois 剧院上演两周。梅拉通过阅读文艺复兴时期关于想象力的最新研究,重新审视了这位杀人国王的悲剧:《麦克白》不再是一部关于一位被谋杀的国王的戏剧,而是成为了一幅被自己行为的预感所吞噬的男人的肖像。不存在之物,由梦境、遐想和欲望构成的事物,决定着存在的隐秘本质。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说:“我们感受到的恐惧与我们想象中的恐怖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法国导演杰罗姆·梅拉(Jérôme Méla) 导演的莎翁名剧《麦克白》剧照 © Atelier Jérôme Méla 法广:排演经典剧作对导演、演员以及观众来说都是一项挑战,因为大家都熟悉故事,因此可能都期待会有新的演绎方式,需要赋予它新的维度,或者至少擦出能够触动人心、激发情感回应的火花。为什么选择莎士比亚的这部剧作呢?换句话说,对你而言, 《麦克白》这部剧意味着什么? 梅拉:这部剧将着重探讨人性。我们最终是否有能选择相信自己的权利?我们是否有能选择相信野心所带来的非凡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成功和成就? 这个剧目是一个名叫麦克白的超级英雄的故事。他刚刚为被杀的父亲格拉米斯爵士报了仇——这里虽然剧中没有明确说明,但我们可以通过整体的情节推断出来。他成为了格拉米斯爵士,并在几乎以一敌十的情况下,以惊人的毅力扭转了战局。他运用计谋潜入敌阵,杀死敌人,砍下其仇人的头颅,将其插在尖刺上,然后扛到堡垒顶端,以此威慑敌人。与此同时,由于日食的缘故,导致出现了一种难以界定的昼夜交替,恐慌笼罩了敌人,当国王邓肯以为战败时,他却最终扭转了战局。 所以,这里展现的是一场罕见的胜利,一位杰出的英雄能够拯救人类,甚至有可能成为国王。因为他做了一件非凡的事,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可以成为王位继承人。但最终,国王邓肯提议由他的儿子来继承王位。这让麦克白感到非常失望。这一段正是故事所具有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一部分。 但这个关于选择的问题在于,麦克白渴望成为国王,他愿意相信三位女巫的预言,而她们只告诉说他梦寐以求想听到的话,是他内心深处那股暗流涌动的渴望的投射:我是格拉米斯勋爵,我将成为考德勋爵,最后成为国王。 最终的问题是,我们身处这世间,除了生存,还能奢望什么?我们人类是否拥有爱的权利,信仰的权利,建立帝国的权利和赢得战争的权利? 一切始于一种迷醉,但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渴望,而非对权力的冷酷贪婪。 法广:这部剧以一种非常直接的方式触及了人类对权利的欲望怪圈导致的情感变化和结局的各种悲剧可能性的延伸;对权利的欲望导致杀人,而杀人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循环和死亡。因此,可以说,人性欲望的阴暗面通过三个女巫的口说了出来,似乎整个人类的悲剧都浓缩在了莎翁这部最短悲剧中……作为导演,您如何诠释这些非常直观的情感? 梅拉: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女巫的问题并不是她们有多邪恶,而是她们只不过故意让我们听到我们想听到的声音;而是我们是否能去感知那些日常征兆。例如一些总是反复出现的事物,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我总是爱上同一种类型的人,具有着同样的、尚未解决的潜在问题。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是什么虚无创造了魔法?我内心深处究竟蕴藏着什么?我并不清楚知晓,但我却能感知到它真实存在,并且需要被解读。 这就是女巫命运的咒语一幕提出的问题,无关善恶,更关乎于如何解读世界呈现出来的种种征兆,并意识到我们其实受制于自己的直觉并被其蒙蔽,如果我们不去探究是什么驱使着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讲,生而为人的复杂性正在于此。这是一项深刻的、个人的自我探索。在这个剧中,它最初由命运三女巫展现出来,她们的存在最终只是为了说出麦克白梦寐以求想要听到的话。她们既迷人、美丽,又丑陋、古老。但这无关紧要; 一切都在蜕变,在转化,没有什么是清晰的。但在迷茫之中,我必须做出选择。而赋予这一切的,正是将剧作推向混乱的根源。就像我们有时身处其中的世界一样,它本身就是这样。 莎士比亚作品中有一个关键点需要澄清:不同于希腊悲剧中的命运由神定,莎剧中并非如此。在这里,是人类自己选择命运。而麦克白做出的唯一选择,正是导致他毁灭的那个选择。我们人类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推向深渊。因此,所有这些极其复杂的情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后果——悔恨、痛苦和煎熬——便应运而生。然后,事情就陷入了真正的恶性循环,我们看到谋杀、弑兄、弑父、更多的杀戮,最终演变成种族灭绝。这很疯狂,会被困在最糟糕的机制中。 舞台上就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方式展现了这一点,因为故事的主角是一对一开始彼此相爱的恋人,他们只是希望相信自己和拥有合法的东西。(他们想)我是国王邓肯的亲戚,我应该继承王位。可为什么却是什么都没做的马尔科姆?只不过因为他是邓肯的儿子?他可能有点混蛋,有点缺乏安全感,而且像后来自己说的那样,有点恶毒。可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于是,争夺开始了。而此时,机会摆在了我面前,国王驾临到我家,我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我选择排演这部戏。某种程度上,这是在今天仍然提出的问题:我能从生活中期待什么?是什么驱使着我?为什么这个世界充满战争?为什么疯魔无处不在?为什么这种权力的激流把现实塑造成一种无法理解的状态?是什么让这个故事与我的经历如此契合?我该如何在这场闹剧中定位自己?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反思。 法广:归根结底,这是一部关于人性的戏剧。据说麦克白夫人是最难演的角色之一。她既温柔又很残忍,唆使丈夫弑君,但最终,通过她的悔恨,愧疚,莎士比亚似乎还是塑造了一个很人性化的人物,她并非彻底迷失,虽然也可以将她的解决阐述为所谓“恶有恶报”,但人性依然有希望,而非彻底的绝望,麦克白也同样挣扎于其道德与野心,从女巫的嘴里说出来的是:“美即丑恶丑即美” …… 梅拉:是的,对我来说,从始至终,麦克白夫人就是个很人性的人物。而且,这其中也包含着一种爱。她将承担很大一部分丈夫的负罪感,并且必须做出将影响未来的选择,去抓住成功,有勇气去达到与其野心所匹配的高度。 当麦克白心存疑虑时,她会责备他,问他:“你是个男人吗?还是对我做出过承诺的那个男人吗?” 某种程度上,她要求超越自我,违背规则。这部剧的关键在于理解是什么使我们成为人,又是什么使我们陷入恐惧、疯狂的梦游、疯狂、死亡,最终彻底与自我隔绝。麦克白变得冷酷无情时,我们不能忘记班柯,他是麦克白的另一个我:正直、忠诚、诚实…… 但麦克白夫人要求麦克白超越自我。你必须实现你的野心。一对伴侣,通常是指两个共同努力的人。而他们就是一对真正的伴侣。他是英雄。他杀过人。他令人敬畏。他值得拥有一切。她爱他。他们彼此相爱。他给她写信。他们见面他们拥抱,有感官上的愉悦,有欲望 ……但有一件事,一个我们必须马上抓住的机会——国王邓肯在这里。他是个昏君,显然背叛了所有人,因为所有人背叛了他。所以有人说他心地善良,但这说明什么?至少在我看来这一点存疑。现在,如果我必须再杀一个人,反正我在战场上已经杀了五十个人, ……可为什么多杀的这一个就让我沦为非人?为什么我杀了他们50个是英雄,杀了这一个就要被诅咒? 因为这就是待客之道。我是他的主人,我是他的亲戚。这两点是阻止这种行为发生的强大障碍。如果我为了成功而违背世间的隐秘法则,那么我将自取灭亡。而正是因为具有这种人性,我们爱他们,而且我希望我们从一开始就爱他们。因为我想理解的是,这对夫妇并非十恶不赦的恶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正在迷失自我的人,他们正在迷失自我。为什么?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已经在战场上杀害了上千人,为什么这次的谋杀就不可逆转地导致了巨大的风暴来临,怜悯的飓风,眼泪的飓风、如同海啸或核弹般爆发,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大自然反抗到了极致,睡眠与清醒之间的界限彻底消失。当最终我们听到声音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一切无可挽回,不是吗? 法广 : 您如何执导这部剧?和其他编导有何不同?您如何吸引听众前来观看? 梅拉:这是一部关于幻想、欲望和美好事物的戏剧,因为一个有欲望的人本身就很了不起,超越自我,成为非凡的英雄,因此一开始并不显得阴森恐怖。然而,他们能够攀登世界之巅,伴随着这份相互的爱,这份英雄主义,还有一些迷茫。而在这迷茫之中,发生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所以,关键在于理解。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要让演员们通过舞台表演,体验到胜利的滋味,体验到加冕的喜悦,体验到生活在地球上的快乐,体验到享受幸福的快感——简而言之,就是体验到作为人类,我们应得的快乐!然后,灾难降临!噩梦降临!我们违反了规则,就像我们喝了一整夜的酒,突然失去了辨别力。然后,我们被迫目睹并承受着无法挽回的后果,直到精疲力竭。 最终,观众们亲眼目睹了疯狂的展开、恐怖的降临,以及这场不幸带来的种种后果,它们赤裸裸地展现在我们眼前。而我要努力确保这场不幸不会显得过于美丽,不会比生命最初的模样逊色。 法广 : 既然你熟知莎翁的所有剧作,这些悲剧的本质是什么? 梅拉:我不会说它们之间存在共同点,但每部作品都会针对某个主题。就欲望和选择这个问题而言,是取决于我们自己的行动吗?也许不是。有些东西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一部分。盲目并非他人的责任。 在《理查三世》中,是一种虚张声势。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是对世界潜在的复仇。被压迫者可能会变得比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拥有的那种腐蚀力量更糟糕......《奥赛罗》是关于嫉妒,《威尼斯商人》是关于以眼还眼的复仇,《暴风雨》则真正是关于邪恶堕落。《李尔王》是一种膨胀的自我,他想在生前就获得继承者的最终回报,尽管遗产要等到死后才能继承。所以,这是关于一种不为人道的虚荣心。 因此,每部作品都会探讨不同的、深刻的人性主题。但我们不可能一次性面面俱到。《哈姆雷特》也很有意思,它探讨了选择的问题,以及最终无法通过履行职责来复仇的困境。 法广 : 你在多大程度上尊重原始剧本? 梅拉: 我们几乎完全尊重剧本的法文译本,但尊重文本也意味着提供诠释。因此,阅读的选择蕴含着我们阅读的意图。而在这里,存在着清晰、明确、易懂的选择。 在采访的最后,纪约姆-梅拉指出,演出中通过巴谢水晶琴的乐声,营造出一种奇异,梦幻的氛围,这种乐器可发出一种来自世界深处的难以名状的声音,如同水晶的振动。也有尺八配乐,因为在他看来,尺八真正体现了一种剥离人性的仪式,只剩下呼吸和最基本的元素。它在这件作品中代表着美德,代表着即使在最惨痛的悲剧中,人性依然存在的本质,代表着即便在这样的悲剧中也能幸存下来的东西。最终,即便是从这可怕的故事中,如同凤凰涅槃,在这片废墟之中,从灰烬中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