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4000人裁掉八成
“贷款中介的朋友圈安静了。”“为什么每个App都想借钱给你?”国庆假期前后这两个话题,再度引发公众对助贷生态的讨论。 随着近十多年来互联网金融的发展,线上获客、审批、放款成为可能,并围绕放贷逐渐形成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一些没有资金但有流量的平台,可以为贷款机构提供导流服务,以此赚取分成。 这一模式在过去数年造就了诸多财富神话,也从一门“生意”逐渐变成一张渗透进生活各个角落的网——扫码付款时默选“信用购”,刷短视频弹出“最高可借20万”,甚至修图软件都有借钱入口。一个相对复杂的金融决策,就这样在精心设计的交互流程中,被简化为几次不经意的点击,也带动助贷平台促成贷款规模迅速冲到万亿级。 不过,助贷行业正从野蛮生长向合规重塑转型。随着9月30日《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下称“《办法》”)及此前《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下称“助贷新规”)的全面落地,这张曾经无孔不入的“网”正在被监管强力收紧,其渗透逻辑、商业模式及社会影响均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合规风暴下,行业正经历一场人员和规模的剧烈收缩。
AI插画/adan 一年时间,4000人裁掉八成 “裁员50%都是保守估算的。”自2025年4月助贷新规出台后,近一年多来,一场疾风骤雨般的助贷机构“瘦身”是众多从业者的共同感受。 郭雨(化名)曾在的消费金融公司是最早启动裁员的一批。“我们兼具资金方和变相助贷(联合贷)双重身份,之前的核心利润来源是自营流量和第三方导流业务。随着监管收紧,外部导流业务基本归零,新增获客停滞,利润来源被切断。”他近日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公司大约从去年四季度就启动了裁员,且持续多轮,到目前已累计裁掉八成员工,员工总数从4000多人减至不足1000人。 该公司启动裁员之所以早于其他平台,与存量业务中“36%利率业务”占比较高不无关系。多位受访者解释,在行话中,“36%利率业务”指实际年化贷款利率达36%,这超过了行业普遍参考的合规线——在去年4月助贷新规出台后,行业普遍将24%视为合规贷款利率的分水岭,高定价覆盖高风险的旧模式难以为继。 “去年底他们公司有很多员工来我们这里面试,不过今年我们也开始裁员,已经裁了四轮,新规下增量业务受限是主因。”一家头部助贷平台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另一位头部助贷平台员工胡京(化名)今年夏天主动从工作了6年的公司辞职。“行业红利期已经结束。”他说。 机构人员“瘦身”潮还在蔓延。据一位资深行业人士观察,大规模裁员的平台中,前端开发等技术岗位首当其冲,主要是业务收缩、AI替代等导致,“有技术部门员工拿到‘大礼包’回了三线城市老家;而部分平台的催收部门因回款有压力反而保留,或仍保持一定外包规模”。 胡京在离职前也有相似感受,“行业重心已从贷前扩张全面转向贷后回款,放款端(贷前)的话语权逐渐降低,压力集中在贷后回款,多回1个点(1%),公司或许就能活”。 缩量控险的趋势在几家主要上市助贷平台的公开财报数据中也能找到佐证。今年二季度,奇富科技(原360数科)、信也科技、嘉银科技、维信金科的撮合放款规模均有不同程度下滑,同比降幅最高超80%;仅乐信整体业务规模逆势同比增长4.8%,但公司管理层表示,预计三季度促成贷款规模将环比显著下降。 与此同时,存量高风险资产的出清仍在进行,截至6月末,奇富科技、信也科技、嘉银科技90天以上逾期率均环比有所回落,不过维信金科90天以上逾期率为8.64%,小赢科技91至180天逾期率仍达9.09%,处于行业高位。 有平台“脉冲式”放款上亿 在庞大的助贷“万亿帝国”中,上述机构只是部分“玩家”。 综合公开资料与行业人士介绍,助贷行业可大致分为几个阵营。第一阵营是大厂系,包括阿里、腾讯、京东、字节跳动(抖音)、度小满、美团等,也是大多用户最常接触和熟悉的助贷入口。大厂系平台的共同特点是背靠超大流量入口,在场景、获客、数据上有绝对优势,是许多银行合作名单里的“标配”,同时普遍拥有银行、消费金融或网络小贷等牌照,自身就能建立一个闭环生态。 第二阵营即前述提到的多家头部互金助贷平台,以奇富、乐信、信也、宜信等老牌互联网金融“玩家”为代表,虽然相较大厂系整体缺乏原生场景,但部分平台经过多年深耕,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护城河”,表现为客群分层精细、技术驱动风控、多元化资金渠道。 还有一类是由持牌金融机构直接开展的助贷业务,涵盖商业银行、消金公司、小贷公司等。 “万亿帝国”的称呼是由放贷规模而来。《中国新闻周刊》从多方了解到,大厂系助贷平台在贷余额多在2000亿元至5000亿元甚至更高,多家老牌互金平台在贷余额在千亿级,他们的总贷款规模就达数万亿元。从规模划分,这些平台通常被视为头部梯队,与腰尾部平台单家百亿级乃至仅十亿级的放贷规模差距明显。 不占优势的腰尾部平台,过去长期依靠更激进的模式获客,通过“低门槛、秒到账”等违规风险话术四处“掠夺”流量,下探到更下沉的客群,业务高度依赖高定价和灰色操作(例如把一笔贷款拆成“基础利率+担保费+服务费”,实际年化成本飙到24%甚至36%),客群质量参差不齐。 在2025年助贷新规、今年8月《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今年9月30日《办法》三道监管铁闸接连落地,以及资金撤退之下,这一旧模式被加速瓦解。 不过部分中小平台对放贷规模的追逐堪称疯狂。据多位受访者介绍,今年6月下旬,桔子数科爆雷,因私自截留用户还款建立资金池,导致资金链断裂,旗下App 停摆、客服失联,致使数万借款人“已还款却未入账”,被上报征信逾期,辽宁营口警方已立案侦查。 “该事件直接摧毁了资金方对助贷行业的信任基础,大约在7月前后,更多资方撤离,绝大部分腰部以下助贷平台面临完全没有资金供给的极端情况。和去年底的资方收紧比,这次更是釜底抽薪。”在助贷领域从业近十年的李超(化名)表示。 然而,仍有平台在资金断供前几天“脉冲式”放了几亿元,然后单日放款额骤减到不足百万元。“这可以说是部分同业机构的一个陋习,同时因为此前有大量网贷资金被用于‘拆东墙补西墙’或投机,高利率借贷者借新还旧的需求未被满足,一旦开了口子,就会被迅速撕开。”郭雨补充称,1亿元的规模也不难想象,按单笔借款额1万元计算,1万人借贷规模就会过亿。 为什么平台抑制不住“借钱”? 如何理解平台难以舍弃信贷业务、抑制不住“借钱”给用户?博通分析金融行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称,因为支付场景的信贷导流可以在不额外大规模获客的前提下带来稳定分润收益,而且流量平台的支付场景用户转化成本最低,又是用户完成商业行为的刚需,所以即便转化率下降,平台仍会保留独立专区入口维持业务收益。 对于腰尾部及部分上市助贷平台来说,想要守住放贷规模的背后,更有盈利压力甚至生存压力。 业内人士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从近一年多整改后的信贷产品利率分层来看:商业银行优质客群贷款利率在8%以下,小贷公司利率上限12%(以最新1年期LPR报价的4倍计算),银行信用卡分期贷款利率约18%,消费金融机构利率上限20%,各类贷款综合利率上限24%。 “助贷行业看似拿到24%最高一档定价,但这个定价仍然很难‘包住’总成本。”据多位受访机构人士介绍,助贷平台的成本主要包括资金成本(4%—6%)、获客成本(指外部采买流量,例如在抖音等视频网站投放广告,6%—8%)、人力成本(约3%)、风险损失成本(7%—9%),合计成本区间在20%—26%。 “所以以前一些平台主做24%—36%定价区间甚至更高定价的业务。”以更直观的数据看,一个新借款人的贷款发放前,助贷平台在获客环节可能平均就已花出去上千元。 助贷新规发布后,机构的成本账里又多了一些变量。例如去年资金有过一波明显“涨价”,先是一些大型金融机构“掐尖”,切断与中小助贷平台合作,市场上资金供给减少,资金成本普遍在此前基础上提高1至2个点,高者达8%上下。 风险损失成本更是明显上升,其本就是助贷业务中最“吃”资金的部分。有行业人士曾指出,助贷业务主要覆盖的长尾金融本质上就是依赖高成本运营,受到24%以上资金增量减少的影响,风险已有上升。 当下,助贷机构的核心盈利模式已被击穿。从头部几家平台财报看,今年二季度,奇富、信也、乐信的净利润同比降幅均超过40%,小赢科技第二季度净利润同比大跌91.1%至4700万元,嘉银科技已由盈转亏。 “预计公司四季度利润也就是一季度的1/3,这还是有过去存量的收益,明年怎么样不好说,腰尾部更难了。”胡京称,不过之前一些线上平台让贷款太容易获得,甚至许多借贷未基于真实消费场景,且不够公开透明,产生了大量泡沫,必须在当下节点出清,机构同时需要准备好面对巨大的坏账消化压力。 生存逻辑改写之后 单纯流量助贷模式已失去生存基础,必须放弃原有高风险业务逻辑,这已是行业共识。此外,业内普遍认为,行业集中度会进一步提高。 “拥有自有流量、消费场景及多类金融牌照的互联网大厂,在流量成本、资金成本、风控能力上全面占优,只要定价控制在合理范围、不踩红线,业务逻辑依然成立。而且因为资方风控标准提升,只愿意和合规体系完善、资产表现稳定的头部机构合作,失去资金来源的中小机构无疑会面临淘汰,现在的腰部机构有可能变成未来的‘尾部’。”多位受访者称。 部分机构正在寻求出路。一位受访机构人士提到,因为行业复借率很高,现阶段先继续精细化运营存量客群,同时准备海外“淘金”,找增收的第二曲线。 在王蓬博看来,中小机构有三个发展方向:一是停止新增放贷业务,专注存量资产处置,平稳退出市场;二是剥离导流增信类业务,转型为面向持牌机构的风控、数据类纯技术服务商;三是依托垂直产业场景,对接持牌资金方做小额产业信贷辅助服务。 不过也有业内人士认为出海或输出技术均为伪命题,做好风险分层定价才是核心。“之前一些平台就是一股脑放高定价的贷款,就好比自助餐定价,成人和小孩同一个价位,因为可以获得的利润更高。分层定价虽影响短期利润,却是合规生存的必经之路。”前述行业资深人士建议。 在高定价助贷“退场”的同时,银行、消费金融公司需要进一步回归自营业务,此前,不少金融机构尤其小型机构会将贷前风控、贷后催收等工作外包出去。一是因为多数中小银行没有大行网点优势,其传统的自营渠道很难触达相应数量级的用户;二是这些银行没有沉淀足够的用户数据,很难建立信贷模型;三是银行的风险文化背景,天然对风险厌恶。“之所以有助贷出现,就是银行自己不愿放出20%以上利率的贷款,宁愿让助贷机构拿着高息在外面‘扛风险’。”受访人士称。 “从今年民营银行、消费金融公司助贷合作白名单动态调整可以看出,监管鼓励金融机构提升用户获取与贷后管理能力,强化获客、审批、用户运营、风控、催收、资产处置等全链路完全自主的能力。”李超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