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镜子,照出成年人最阴暗的算计

三联生活周刊 · 经八阕原文

今年以来,台剧整体形势大萎靡,口碑佳作寥寥无几。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张孝全、杨谨华领衔主演的悬疑惊悚台剧《消失的裂痕》在Netflix与B站同步播出,成为近期口碑不错的一部,也一度登顶“豆瓣一周华语剧集口碑榜”。 剧集有一个高概念的惊悚设定:镜子背后还有一个平行世界,但镜子内外的世界贫富差距悬殊。富的一方想要夺走对方的孩子,穷的一方想要鸠占鹊巢,谁会赢得这场“厮杀”? 今年是Netflix原创台剧数量最多的一年,高概念设定是这些台剧最鲜明的标签。但从《百万人推理》《乩身》到《聪明镇》《黑白清道夫》,几乎全数扑街。这一次Netflix购买版权的《消失的裂痕》也是主打高概念,何以它成为少有的例外?台剧为了迎合Netflix的口味主打高概念,是否在丢失一些什么?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一面“惊悚”的镜子 何建成(张孝全 饰)与妻子李芸(杨谨华 饰)过着典型的中产生活,何建成事业有成,他们居住的独栋别墅宽敞明亮,夫妻俩育儿一对儿女。 但三年前,李芸带患有自闭症的儿子何宇心上山捕捉皇蛾时,一阵浓雾过后,儿子离奇消失。此后三年,李芸始终没有放弃儿子还活着的念头。

《消失的裂痕》剧照,下同 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李芸意外发现浴室的一面镜子裂开一道缝隙,镜中有一个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还有与儿子丢失时一模一样的男孩。 原来,镜中是一个平行世界,里面的人与镜外世界长相完全相同,身份、名字和处境却截然不同。镜中的“丈夫”叫许伟哲(张孝全 饰),靠推销保险勉强维生;“妻子”叫洪美玲(杨谨华 饰),在图书馆打工,收入微薄。两人带着患有癫痫的儿子许立安,挤在一间逼仄昏暗的房子里,家中还有一位住在阴暗地下室、需要照料的老人。镜中的世界愈发不适合人类生存,常年弥漫着严重雾霾,人们出行都需要佩戴口罩,许多人的皮肤上长着红褐色的斑块。

面对与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许立安,李芸想要把他带回自己的世界;与此同时,镜中的许伟哲早在半年前就发现了镜子的秘密,并且多次潜入镜外世界,偷取财物、窥探何建成一家的生活。他嫉妒何建成所拥有的一切,已经开始谋划有朝一日彻底取代对方……随着两家人各自窥见镜中世界的真相,彼此的心思再也无法掩藏,一场争夺在所难免。 《消失的裂痕》的高概念设定——平行世界之间的生活落差与相互觊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2013年的经典科幻电影《彗星来的那一夜》。在电影中,彗星经过时平行世界之间的边界暂时失效,人物可以走进另一个版本的自己的房子,遇到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女主角艾米最终选择离开自己那个“不够好”的世界,寻找一个“更好的”版本,并试图取代那个版本中的自己。 《消失的裂痕》还借用了《寄生虫》寄生的概念,加入《彗星来的那一夜》中不具备的阶层差异元素。两个世界之间贫富差距悬殊,许伟哲愤愤不平:凭什么相同的脸、一样的指纹,何建成却可以拥有优秀富足的人生?他将何建成打晕,将其困在镜中世界,随后换上何建成的衣服,冒充他的身份进入镜外世界,试图占有他的房子、存款、妻子,乃至他整个人生。

惊悚的不只是成年人的欲望,许立安这个看似柔软的小男孩,也有着令人不安的心机。他在镜中世界就经常假装癫痫发作来博取父母的关注;当他来到镜外世界,看到镜外父母更体面、更恩爱,生活也更富足,便再也不愿回去。剧集结尾,他在镜中发现了真正的何宇心,他取下镜子狠狠摔碎,切断了何宇心回来的路。这狠戾的神色,最近的参照就是《隐秘的角落》里的朱朝阳。 可以说,《消失的裂痕》消化和吸收了不少经典的概念,不少情节与人物的设定让人觉得隐隐熟悉。 但它所要承载的表达,与之前那些作品不尽相同。平行世界之间的对照,说到底只是人的欲望的折射:匮乏的渴望圆满,贫穷的渴望富有,失去的渴望失而复得。它还折射出成年人内心那些不愿示人的阴暗角落——何建成出轨简医师了吗?三年前,是李芸遗弃了自闭症的儿子吗?这些剧情中暧昧不明的谜团,在镜中浮现出引人遐想的片段。 任何人都有欲望,可如果为了达成欲望,逾越法律与道德的边界,就像亲手打开了镜子内外的平行世界——欲望的版本无穷无尽,争夺也就永无止境。这就像“黑暗森林”法则所揭示的:在资源有限的宇宙里,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一旦暴露,就可能陷入人人自危的猜疑与厮杀。《彗星来的那一夜》其实已经触及了这一层:当无数个版本的自己同时存在,没有谁的位置是稳固的,占有别人的位置也意味着自己随时可能被另一个版本取代。而在《消失的裂痕》中,具有穿越功能的镜子并不只有两面,结尾暗示了平行时空可能是多个的,一旦有人打破规则,形同开了第一枪。

如何与欲望相处,是每个人的课题。剧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相当精巧的设定:只要将其中一面镜子从墙上取下,镜子便不会产生裂痕,通道也就无法打开。这条规则在剧中主要被当作对抗穿越的手段,但它其实也提供了一种与欲望共处的方法:让镜子照见自己的欲望,包括那些阴暗的部分,认清它,恰当去实现它,并最终放下那些邪恶的念头。否则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像打开镜中的平行世界,恐怕难以和平收场。 台剧的一条弯路? 不过,《消失的裂痕》和它化用的那些经典作品相比,整体完成度还是要逊色一些。比如《彗星来的那一夜》把平行世界之间边界失效后的失控状态呈现得淋漓尽致;《寄生虫》对阶层差异的呈现,靠的是空间、气味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不动声色却层层渗透,《消失的裂痕》则简单直白地表现为雾霾、红斑等明示;许立安的冲击力主要来自孩子身份与恶行之间的反差,而不是这个人物本身有多少可信的铺垫…… 不必讳言,痴迷于高概念,但“贪多嚼不烂”的弊病,在今年的Netflix原创台剧中,体现得尤其鲜明,《消失的裂痕》已经是其中不严重的一部了。 在过去几年,Netflix一年推出的原创台剧大概4部,今年难得到了7部。不过就目前播出的5部来看,除了立足于台剧擅长的情感关系的《欠你的那场婚礼》口碑还不错外,《百万人推理》《乩身》《聪明镇》《黑白清道夫》都是口碑大扑街。比如《百万人推理》豆瓣6.3分,《乩身》6分,而《聪明镇》《黑白清道夫》评分都不及格。

《聪明镇》剧照 这些Netflix原创台剧具备一个鲜明的共同特点:主打高概念。《百万人推理》的“网红预言死亡”、《乩身》的“神明乩身赎罪”、《聪明镇》的“100%升学率的小镇的恐怖秘密”、《黑白清道夫》的“宫庙背后的地下组织”……它们在策划阶段都足够有辨识度,乍一看非常抓人。 台剧纷纷转向高概念,与台湾影视产业当前的处境密切相关。台湾本土市场狭小,一年产出的剧集约为40-45部,但每年台湾本土电视台采购的剧集非常有限,因为台湾大大小小超过200家电视台,抢夺有限的收视人口,绝大多数电视台根本无力采购原创剧集。但Netflix等国际流媒体每年能够消化的数量相当有限,并且采购标准越来越严格,目前已经有大量台剧积压无法播出。在产大于销的格局下,制作方为了争取有限的平台采购名额,自然会倾向于选择那些在策划阶段就更容易被平台看中的高概念设定。毕竟,一个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设定,比一个需要两集才能让观众体会其魅力的故事,更容易在策划会上获得通过,也更容易在流媒体平台算法推荐系统中被识别和分发。 所以,不论是Netflix原创的台剧,还是Netflix采购播放权的台剧如《消失的裂痕》,普遍都是各种高概念的堆积。 问题是,高概念从来不是作品成功的充分条件,它只是提供了一个起点。一个足够抓人的设定,可以在策划阶段打动平台,但它无法替代叙事本身的工作。世界观规则是否自洽、细节是否经得起推敲、人物的行为逻辑是否站得住脚、情感转折是否有足够的铺垫,才是把好奇心转化为投入感的关键,没有扎实的叙事功夫,再惊艳的设定也只是空中楼阁。

《消失的裂痕》剧照,下同 但很遗憾,台湾影视业在工业化水平受限、人才大量流失的困境下,并不具备这样的驾驭能力。比如《百万人推理》,网民破案、代际冲突、网络猎巫,摊子铺得太开,每条线都浅尝辄止;《乩身》把“乩身”简化成一套人帮神办事、神保人平安的交易系统;《聪明镇》将伊藤润二的多个短篇元素强行塞进升学焦虑的框架里,不同元素之间缺乏有机联系,伊藤润二笔下多个经典角色被生拼硬凑在一起;《黑白清道夫》噱头很足,但叙事节奏松散拖沓,三条主线缺乏有效衔接……宫庙、乩身、升学文化、补习班、凶宅,这些台湾本土元素被大量征用,却更多是充当猎奇性的“地域标签”。 更值得警惕的是,在追逐高概念的过程中,这些剧集反而丢失台剧最擅长也最不可替代的特征——对人的关注,对人的情感、人的关系、人的现实处境的关切。譬如《我们与恶的距离》《俗女养成记》《不够善良的我们》《影后》《忘了我记得》等豆瓣高分作品,无一不是从具体的人出发,对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情感纠葛和精神困境,用细节去建立观众与人物的信任,观众被带入的不是一个奇观,而是一种可以辨认的生活。这是台剧在有限的市场空间和资源条件下,经过长期积累形成的一种创作方法,也是台剧区别于其他华语剧集的核心优势。 同样地,这一次《消失的裂痕》相对成功,与其说是高概念的成功,倒不如说,它集合了多种高概念,编织了一个还算自圆其说的故事,并最终落回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欲望身上——一个母亲不肯放手的执念,一个底层男人对另一种人生的嫉妒,一个孩子对失去位置的恐惧……剧集的超现实的设定有了可以依附的落点,也让观众能够在这些欲望里看见自己。

对台剧而言,获得国际流媒体平台的资金与渠道,确是难得的机遇,但台剧也正在面临创作自主性被平台逻辑重塑的压力。如果创作者在开发一个故事时,首先考虑的是平台的采购偏好以及设定是否有噱头,台剧便走上一条自断其臂、舍本逐末的弯路。或许,台剧的当务之急是“扬长避短”,稳住自己的长处,将对人的关注、对情感和现实的细腻书写保持下去,在此基础上再去拓展类型和设定的边界。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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