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7岁老人的悲惨遭遇，引爆西班牙全国的愤怒

一位87岁老人的悲惨遭遇，引爆西班牙社会。

10月7日，租住在马德里市中心的玛丽亚·德尔·卡门·阿巴斯卡尔（María del Carmen Abascal，下称玛丽卡门）在医院去世。此前她因无法负担大幅上涨的租金，从居住超过70年的公寓中被强制驱逐，随即因精力衰竭住院。

玛丽卡门的遭遇点燃西班牙人积压多年的怒火，抗议者在多个城市驻营不散，多家工会宣布将于11月11日举行全国总罢工。政府紧急推出的住房法令在议会被否，首相桑切斯随即宣布解散议会，将于11月29日提前举行大选。

26岁的丹尼尔·塞格雷耶斯（Daniel Segrelles）参与了10月5日晚在巴塞罗那的一场抗议活动。他跟着人群一路高喊：“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不惜一切代价，斗争继续！”各个街区的住房委员会举着自制横幅走在一起，标语五花八门，意思却都一样：住房不是投机品。“身边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但我们有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经历。”丹尼尔表示。

同一座城市，86岁的房东尤拉利亚（Eulàlia，化名）在电视上看到了这场游行。“其实大街上根本没人谈论这些，只有新闻和广播一直在说。”她说，“参与游行的只是少数人，最终的决定权还在投票箱里。”

此次抗议的组织方加泰罗尼亚租客工会（Sindicat de Llogateres）宣称，5日晚有12万人走上街头；警方给出的数字是2万。对于这一数据差异，该工会回应称，警方的数据远不够反映此次抗议的规模，比数字更重要的是，全国各地的动员把住房问题推到了政治辩论中心，迫使政府作出回应。

一场驱逐行动，何以升级成一场国家政治危机？

驱逐行动合法不合情

玛丽卡门住在马德里市中心丽池区一套面积90多平方米的公寓里。按照如今该区的租金水平，这样一套公寓的月租金约为1800至2600欧元，而她每月只需支付约500欧元。

这份远低于市场水平的租金，源于一份被称为“旧租约”（renta antigua）的合同。1956年，玛丽卡门的父亲签下这份租约。当时，为缓解住房问题，西班牙普遍实行期限较长、允许无限期续租的租赁制度。1964年出台的《城市租赁法》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制度，对租金调整施加严格限制，并规定了租约的继承机制。

1994年，西班牙出台新一版《城市租赁法》，即法院判决驱逐玛丽卡门时所依据的法律。根据相关规定，对于1985年5月以前签订的旧租约，如果承租人的配偶已经继承过一次，同住子女在符合条件时可再次继承。不过，这种继承并非没有期限：合同通常会在原继承人去世两年后，或子女年满25周岁时终止；如果子女的残疾程度达到或超过65%，则适用例外规定。

而玛丽卡门的残疾等级为50%。1960年她的父亲去世后，母亲继承了这份租约。2005年，母亲去世。按规定，这份旧租在2007年就已到期。

此后，玛丽卡门依然按照旧约交租，原房东也接受了这一延续。直到2018年，投资公司Urbagestión以24万欧元的低价收购了这处房产（如今该房产估价超过80万欧元），起初要求租金涨至每月2650欧元，后定为1650欧元。可玛丽卡门每月的退休金不到1400欧元，她没有接受涨价。

新房东要求玛丽卡门搬离公寓，西班牙最高法院最终判投资公司胜诉。然而，租客工会借助社会保护法规，三度阻止驱逐程序执行。按照相关规定，驱逐弱势租客前，社会服务部门须评估其处境，并在符合法定条件时提供替代住所。但马德里缺乏可供分配的公共住房，政府只能为玛丽卡门安排一张养老院床位。

9月23日，第四次驱逐行动执行。警察穿过试图阻拦的志愿者，破门而入，医护人员用担架将玛丽卡门抬出家门，送往医院。住院期间，新房东与她的家人及律师达成协议，双方签订了一份为期8年的新租约，租金不超过她净收入的30%。按照协议，待她康复后，便可返回原来的住所。然而，玛丽卡门最终没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10月7日，她在医院去世。

这起“合法不合情”的驱逐在西班牙引发争议。驱逐当天，大批抗议者聚集在公寓门前，试图阻止驱逐，一些人与警方发生冲突。多位政界及演艺界人士亦到场声援。其后事件升温，多个城市爆发街头抗议，抗议者在马德里太阳门、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广场等城市中心地标搭帐篷驻营。

玛丽卡门的邻居特蕾莎（Teresa）在同一条街住了13年，她分享道，近年来房租持续上涨，亦有其他邻居因再也负担不起而搬走，一些公寓腾空后便被转卖翻新。她同情并支持玛丽卡门，因为“在玛丽卡门身上发生的事，也可能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24岁的工程师马蒂（Martí）来自巴塞罗那。他认为500欧元的月租对于这样一套公寓来说确实过低，但这样的价值衡量本质是将基本生活必需品变成私人投资的结果。“我们习惯把房子看作一种资产，这是不应该的。在现代社会，我们应该关注的是人。”

家住马德里的20岁大学生伊莎贝尔·鲁比奥（Isabel Rubio）同样表达了同情：“把一位87岁、生着病的老人赶出家门，暴露出公共行政部门极度缺乏人性。”但与此同时，她觉得抗议者的诉求对房东而言也不公平：“房产是房东多年努力工作换来的。通胀如此之高，投资房产也是别无选择。”

86岁的尤拉利亚在巴塞罗那及周边地区有5套房产，其中3套出租。她拒绝透露具体的租金价格，但认为自己收取的金额很低，且由于租金管制无法涨价，一些租客反倒以更高的价格转租出去。她认为，大规模的抗议是对长期住房问题的反应，但“闹得最厉害不一定会赢。确实有人处境困难，也有人正常租房，甚至有租客想借这个机会钻漏洞”。

首相桑切斯称，驱逐玛丽卡门是一场社会悲剧，西班牙作为一个国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件发生，并指责马德里政府不作为，没有保护弱势群体和寻找替代方案。马德里自治区政府主席阿尤索对此辩护称，玛丽卡门是依据社会党法律被驱逐的，“执行驱逐行动的是桑切斯领导的政府，由国家警察负责，最终却成了我的错”。

住房危机由来已久

西班牙社会学研究中心（CIS）与住房和城市议程部联合发布的《2026年住房晴雨表》显示，87%的西班牙人对住房问题“非常担忧”或“比较担忧”，认为当前住房状况对自己有利的人仅占4.4%。年轻人的处境更为严峻：过半年轻人认为住房现状对自己不利，在25至34岁的人群中，这一比例接近七成。

数据来源：西班牙《2026年住房晴雨表》

西班牙是欧盟年轻人离家居住最晚的国家之一。据欧盟统计局数据，西班牙人平均30岁才离开父母家，比欧盟平均水平晚了4年。

在不同政治倾向的年轻人中，对住房现状的不满却出奇一致。丹尼尔支持左翼政党，他在巴塞罗那边读书边打工，和另外三人合租，月租400欧元，而三年前这个房间仅要280欧元。打工的钱大多花在房租和生活必需品上，每个月几乎存不下钱，让他“在生活中方方面面都感到窒息”。

由于无力独立租房，支持右翼政党的伊莎贝尔至今仍和父母同住。她感到很不方便：“我每天上学都要花一个多小时通勤。”

住房短缺是问题核心。据西班牙央行计算，2021年至2025年间的累计住房缺口已达75万套，其中一半以上集中在马德里、巴塞罗那等六个省份。仅去年一年，全国新增家庭24万户，新建住房却只有9.2万套。

如今，西班牙住房供给受到建筑业自身困境的制约：生产率低下、劳动力短缺，从业人员仅占全国总就业人数的7%。西班牙政府曾试图通过修改土地法来增加建设用地供应，但改革方案在议会屡屡受阻。

与此同时，旅游住宿也在挤占本已紧张的住房资源，占租赁市场的10%。西班牙央行的研究显示，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两省的现有住房存量，理论上足以释放30万至35万套住宅的供应空间。然而，其中相当一部分住房被用于旅游住宿、度假屋，或长期闲置，难以转化为满足居民日常居住需求的有效供给。

此次抗议者喊出的口号之一——“没有房的人，没有人的房”（Gente sin casa, casas sin gente）——讽刺的正是这种反差：一边是越来越多人无力负担住房，另一边却是大量住房未能进入正常的居住市场。

这场危机的种子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埋下。2008年金融危机，大批西班牙家庭因还不起房贷被银行收房。2012年，西班牙接受欧盟的银行业纾困，成立“不良资产管理公司”（Sareb），又称“坏账银行”，以大幅折价接收获救银行手中的坏账和房产，低价转手给投资者。

此后，包括黑石集团在内的国际投资基金通过各种渠道低价收购房产和不良贷款，转而出租或高价售卖。“秃鹫基金”（fondo buitre）一词由此在西班牙流行。正如秃鹫以腐肉为食，这一称呼旨在讽刺这些基金在经济危机留下的废墟中寻找获利机会。

最广为人知的一例“秃鹫基金”收购发生在2013年。当时，在右翼人民党（PP）籍市长安娜·博特利亚执政期间，马德里市政府将1860套公共住房以1.285亿欧元的价格出售给黑石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公司Fidere。此后，随着租赁关系和住房管理发生变化，部分住户面临租金上涨、住房维修等问题，甚至遭遇被驱逐的风险。

桑切斯政府并非毫无作为。2023年，西班牙通过首部全国性的《住房权法》，允许地方政府划定“住房市场紧张区域”，并在符合条件的地区实施租金限制。今年，政府又推出总额70亿欧元的《2026—2030年国家住房计划》，试图进一步缓解住房压力。在旅游住宿领域，政府也加强了对旅游公寓的监管，相关整治措施开始推进。

但从整体市场来看，住房压力仍未得到根本缓解。西班牙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全国住宅价格同比上涨12.2%，二手房价格涨幅更达到12.9%。租金持续处于高位，一些房东则通过季节性租赁、分间出租等方式规避租金限制，使相关政策的实际效果受到制约。

住房危机对年轻人的影响尤其突出。西班牙青年委员会（CJE）2025年度《青年独立观察报告》显示，青年独立率降至14.5%，创下历史新低；如果租房，年轻人平均需要将工资的98.7%用于支付房租。对许多年轻人而言，离开父母家变得越来越难。

加泰罗尼亚租客工会对桑切斯政府在住房问题的表现上给出负面评价：“面对如此规模的住房危机，进步派政府执政八年，进展非常有限。对房地产市场的干预和遏制投机的能力几乎为零。”

积压多年的不满与压力，终于在玛丽卡门事件上集中爆发，西班牙多个城市爆发针对住房问题的大规模游行抗议。马德里大区政府要求驱散太阳门的驻营抗议者，被法院驳回。

雨后的马德里，驻营抗议者坚守在太阳门广场。（受访者供图）

23岁的尼迪亚·马丁（Nidia Martín）来自加利西亚，在马德里读大学，是太阳门驻营抗议的一员。她和两个朋友合租，每人月租600欧元，加上水电杂费，平时兼职赚的钱所剩无几。在她眼里，抗议营地是大城市里难得的喘息之地：人们自带椅子，自创街区和“小广场”，分发食物，和平相处。

但据她观察，各个组织之间缺乏沟通，具体诉求也不尽相同。“人不能没有家”之类的口号她会跟着一起喊，也有一些标语让她不适——比如“（选择）社会主义还是野蛮”，她认为这是一些政治团体将住房运动和政治立场混为一谈；还有“本地人和外来者，都是同一个工人阶级”，她也不认同，因为外来移民群体在租房时受到的歧视明显更严重。

房东群体对这一现状同样不满。出租住房业主协会（ASVAL）发布通稿称，大型房产持有者不应被等同于投机者。应保护弱势家庭和扩大住房供给，但该义务属于行政部门，应通过公共预算、住房建设等方式来解决，“而不是一再把社会政策的成本转嫁给房东”。

面对持续加剧的住房压力，桑切斯政府于9月29日推出两项住房法令，试图加强对租客的保护，并遏制房地产投机。

第一项法令提出，将弱势群体在缺乏替代住所情况下的驱逐保护延长至2030年底；对2028年底前到期、符合条件的租约，允许租客申请最长两年的延期；限制部分租约的租金涨幅；限制房地产投资机构以低于市场评估价七成的价格购房，并加强对季节性租赁和分间出租的监管。第二项法令着眼于租赁关系的稳定，提出建立租约自动续签机制，并在房东无正当理由拒绝续约时，要求其向租客支付相当于一年租金的赔偿。

10月2日，两份法令在众议院表决中被否决，投下反对票的有人民党、极右翼政党“呼声党”（Vox）和加泰罗尼亚政党“团结党”（Junts）等。三天后，桑切斯宣布解散议会，于11月29日提前举行大选。

桑切斯能赌对吗？

宣布提前举行大选时，桑切斯着重强调了执政期间取得的进展：西班牙成为欧盟经济增长最快、创造就业最多的国家之一，奖学金、休假和医疗服务等社会福利得到扩展，能源转型也持续推进。与此同时，他警告选民，极右翼执政可能导致社会倒退，并发问：“诸位希望我们的国家前进还是倒退？”

9月29日，桑切斯宣布将于11月29日提前举行大选。（图源：西班牙首相官邸官网）

然而，民调显示，桑切斯面临着不小的选举压力。西班牙民调机构40dB于10月发布的最新调查显示，右翼人民党的支持率为31.9%，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为28.1%，极右翼政党呼声党为18.9%。根据该调查的席位推算，人民党与呼声党合计有望获得议会绝对多数。

桑切斯为何选择在此时提前举行大选？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政治学副教授帕洛玛·罗曼（Paloma Román）分析，住房法令在议会表决中失利，进一步暴露了政府执政基础的脆弱，也让桑切斯继续推进政策议程面临更大困难。但与此同时，住房危机也可能成为工人社会党争取选民支持的突破口。

“前段时间的休达移民危机对桑切斯政府不利，玛丽卡门事件反而可能会对他有利，但前提是他能制定一个合适的应对策略。”罗曼说。

西班牙《国家报》也注意到这一契机，因此发文称：经历了经济、移民和司法等多重危机后，桑切斯政府终于迎来一个可能重新争取主动权的议题：住房。随着住房危机成为全国政治议程的焦点，工人社会党希望借此动员那些对住房短缺和驱逐问题最为敏感的选民。

但并非所有人都会买账。加泰罗尼亚租客工会直言，提前大选不过是一种“选举算计”：“所有政党都要为（住房问题的）现状负责，我们不会允许它把我们的斗争据为己有。”

工人社会党面临的不利因素同样不少。今年7月底，超过6万人在48小时内从摩洛哥涌入休达，政府被批评反应迟缓，移民议题至今仍是右翼的有力武器。就在最近，桑切斯前往加利西亚参加当地海鲜节时，大批民众当面齐呼“休达不应被出卖”等口号。呼声党也借机挑起移民问题对立，发帖称“如果玛丽卡门是‘摩尔卡门’（西班牙种族歧视者会蔑称摩洛哥等北非国家移民为摩尔人），她反倒会有房子住了。”

此外，桑切斯的妻子贝戈尼亚·戈麦斯因涉嫌挪用公款等问题，正在接受司法调查；前交通部长阿瓦洛斯等人涉及的腐败案也持续发酵。

左翼阵营亦陷于分裂：工人社会党的执政联盟伙伴“汇总”（Sumar）的支持率仅剩5.3%，“我们能”党（Podemos）亦只有2.3%，即便两党联合参选，也难以改变右翼占优的格局。

几位受访年轻人中，投票意向同样分化。丹尼尔表示倾向于投给左翼，但仍在观望左翼政党会如何结盟。在他看来，工人社会党的住房政策治标不治本。伊莎贝尔则坦言会投给人民党。她认为，桑切斯是想趁更多腐败丑闻被曝光之前抢先举行大选，而人民党“承诺会扭转他留下的烂摊子”。

也有人对两大政党都不满意。西班牙工程师伊万（Iván）对桑切斯政府十分不满，但他认为“人民党不过是蓝色版本（即保守派）的工人社会党，呼声党更是支持以色列。”他表示，他会投弃权票，因为“受够了被政客欺骗”。

西班牙多个工会已决定，将于11月11日举行全国总罢工。该日期距离大选仅两周半，距离竞选活动开始仅隔一天。这也是西班牙劳动者总联盟（UGT）和工人委员会（CCOO）14年来首次支持的总罢工。不过，多家企业工会对此提出批评，他们认为总罢工提出的诉求本质上与劳工无关。桑切斯则称，总罢工围绕的住房问题是影响众多工人和家庭的问题。“作为政府，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这项宪法权利。”

由于法案屡遭否决，导致国家预算迟迟无法通过。“如果大选结果与2023年相近，左右两大阵营都无法获得稳定多数，那么无论哪一方胜出，西班牙都可能继续陷入议会僵局。”罗曼如此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