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公敌”林徽因和她的闺蜜们
1933年,冰心写了一篇小说,讽刺林徽因“只有一个女性朋友,这个人又黑又胖”。
林徽因的回应很干脆:叫人给冰心送去了一坛山西老陈醋。 这件事成了林徽因“女性公敌”标签的起点。在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这个标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人们谈论她的美貌、她的才华、她和徐志摩金岳霖的纠葛,却很少有人问一句:她真的没有朋友吗?
费慰梅:让她说出“我从没想过”的人 1932年,费正清、费慰梅夫妇初到北平,在美术俱乐部的一场画展上与梁思成、林徽因一见如故。两家住所相近,梁家在北总布胡同,费家在羊宜宾胡同,迅速成为密友。 费慰梅常常在傍晚到梁家,穿过内院去找林徽因。她后来回忆道:“我们在客厅一个舒适的角落坐下,泡上两杯热茶后,就迫不及待地把那些为对方保留的故事一股脑倒出来……” 林徽因曾在信中写道:“我从没料到,我还能有一位女性朋友,遇见你真是我的幸运,否则我永远也不会享受到两位女性之间神奇的交流。” 一个被贴上“女性公敌”标签的女人,在遇到真正的朋友时,激动得像个孩子。 但费慰梅真正让人感动的,是抗战爆发后她为林徽因做的一切。 1941年前后,林徽因辗转到了四川李庄,肺病严重到连续几周高烧不退。万般无奈之下,她给远在美国的费慰梅写信:“手头宽裕的话,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最近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费慰梅立即寄来100美元和一封信,还邀请梁、林夫妇赴美讲学。林徽因收下了钱,却拒绝了邀请。她和梁思成在回信中写道:“我们的祖国正在灾难中,我们不能离开她,假如我们必须死在刺刀或炸弹下,我们要死在祖国的土地上。” 多年后抗战胜利,梁从诫问起母亲,如果当年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你们打算怎么办。林徽因若有所思地说:“中国念书人总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1945年日本投降后,费慰梅专程来到李庄,用吉普车带着病榻上的林徽因上街庆祝抗战胜利。林徽因已经形销骨立,但费慰梅说,她眼中“神采之美”未减。 林徽因去世后,费慰梅用余生整理她写给自己的书信。这批书信通信时间起自1935年春,终至1948年冬,跨度长达十三年。 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林徽因绝大多数手稿都没能保存下来,但她写给费慰梅的书信,成了唯一成体系保存下来的林徽因手稿。 今天我们能读到林徽因最真实的内心,全靠这个美国闺蜜。
陈意:从宾大到晚年,替她说话的人 林徽因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时,身边有一群中国同学。其中有一个叫陈意的姑娘,是建筑学家陈植的姐姐。陈植与梁思成、林徽因同批赴美,在宾大建筑系就读,还是梁思成的室友,回国后成为第一代中国建筑师中的杰出代表。 陈意也在宾大读书,从那时候起,她和林徽因就成了好朋友,这段友谊持续了一生。 归国后,从北平到昆明,从昆明再回北平,两人一直没有断过联系。林徽因回国以后,经常邀请陈意来家里做客。解放后,林徽因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出门,但她会专门到陈意家里去做客,宾主还和原来一样相谈甚欢。 陈意最让人记住的,是她晚年站出来替林徽因说了一句话。 1933年冰心发表《我们太太的客厅》,所有人都知道小说影射的是林徽因,但冰心晚年改口说写的是陆小曼。 陈意晚年亲口告诉别人:“冰心的《太太的客厅》这篇小说是讽刺林徽因和徐志摩的”。 一个从宾大时期就认识林徽因的人,在所有人都想撇清关系的时候,站出来说了实话。 这段友谊,走了一辈子。
梁思庄:从姑嫂到生死之交 梁思成的妹妹梁思庄,是林徽因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女性。 1924年,梁思庄随大姐去加拿大读书,每到节假日就去美国找哥哥梁思成和林徽因玩。两人性情相投,有很多共同语言。梁思庄说林徽因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嘴巴厉害,但心眼好,喜怒形于色,绝对真实。 1935年底,梁思庄的丈夫吴鲁强因病去世。她带着年幼的女儿和保姆,从广州来到北平,住进了林徽因家。那时候的总布胡同三号已经挤满了人,但林徽因没有把她拒之门外。 1936年夏,林徽因去青州考察古建筑,写信给梁思庄吐槽路上的狼狈:“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车中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处乱抓,结果浑身是包”。 一个大小姐出身的女人,在穷乡僻壤里考察古建,被跳蚤咬得浑身是包,却笑嘻嘻地写信告诉小姑子。信中还惦记着问“你现在是否已在北屋暂住下”。 后来梁思庄在北大做图书馆副馆长,梁从诫在北大读书,中午就在姑姑家里吃饭。1952年梁思庄乔迁新居,林徽因亲自去帮她设计家庭装饰,告诉她窗帘要选单色的,如果是花的,最好选大花的,这样房子会显得气长。 装修完之后,林徽因得意地扫视了一遍房间,对梁思庄说:“你看多Cosy!”
沈性仁:病榻上互相惦念的人 沈性仁是“太太客厅”的常客,也是林徽因真正的闺蜜。她早在“五四”时期就翻译了王尔德的戏剧《遗扇记》发表于《新青年》,是我国将外国戏剧翻译成白话文的最早剧本之一。 她和林徽因,一个文静内秀,一个活泼健谈,互相钦佩。 后来两个人都患上了严重的肺病。林徽因在梁思成写给陶孟和的信里,特意嘱咐陶孟和如何给沈性仁用药,还画了一个图告诉陶孟和水罐的形状:“一茶匙,放入一深而高的大水罐内,罐内装满极热的水,用布蒙头,将蒸气深深吸入,能使喉部舒爽”。 两个同样被病痛折磨的女子,在病榻上互相惦念。1943年1月,沈性仁因肺炎突发在兰州逝世,年仅48岁。 病中的林徽因失声痛哭。
(左一为张奚若夫人杨景任) 杨景任:炸弹落下来时,把她拉进自己屋子的人 1937年11月,梁家避乱长沙。在一次日军空袭中,炸弹落在距梁家临时住房大门十五码的地方,梁家五口死里逃生。 当晚,梁家老少五口无家可归。 就在这个时候,清华大学教授张奚若和夫人杨景任把自己租来的两间屋子让出一间给梁家居住,张家五口则挤在另一个小房间度日。 炸弹刚炸完,一个老朋友把无家可归的一家人拉进自己屋子。这种帮助,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患难与共。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2月,林徽因从重庆飞抵昆明养病。刚到昆明,她就被杨景任拉回家里住了好几天。林徽因在日记里写道:“那旧日的挚爱和相互理解的桥梁所用的时间比我们任何人期望的都要短。几天来所过的是舒畅而愉快。”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进她的心 林徽因不是没有和女性闹翻过。 1933年,冰心发表《我们太太的客厅》,所有人都看出小说影射的是林徽因。 还有凌叔华。徐志摩生前把装有日记和书信的“八宝箱”寄存在她那里。徐志摩去世后,林徽因说徐志摩生前告诉她,康桥日记里写到她,将来是要送给她做纪念的。 为了这个箱子,两个原本可以惺惺相惜的才女,最终“如商与参”,断绝了往来。 一个冰心,一个凌叔华。林徽因和她们之间的恩怨,各有各的复杂。 林徽因不是没有朋友,只是她的朋友圈里,有人留下了,有人走散了。
写在最后 冰心当年在小说里讽刺林徽因“只有一个女性朋友”。但事实是,她的女性朋友远不止一个。 费慰梅在她揭不开锅时寄来100美元,为她保存了十三年通信的全部书信;陈意从宾大陪她走到晚年,在她被误解时站出来说话;梁思庄从姑嫂处成了亲人,听她吐槽跳蚤咬得浑身是包;沈性仁在病中与她互相惦念;张奚若夫妇在炸弹落下来时把她一家拉进自己的屋子。 林徽因从来不是“女性公敌”。 她只是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一些人只愿意看到她身边站着的男人,而看不见她身边站着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