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要哭晕过去吧
吴其尧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的教授。他也对钱锺书感兴趣，而且最近有两个小发现，于是在公众号【上海书评】公布了他的发现。
他的第一个发现来自钱锺书的一封信包含的一句英语： Even the Devil would be pleased if he were told that he is not as black as he has been painted or fancied to be. 他发现钱利用了一个英语谚语，也就是The devil is not so black as he is painted。 他也找到了这句话的最早记录，也就是Thomas More的《面对苦难的安慰》（A Dialogue of Comfort against Tribulation, 1534）的记录：Some say in sport, and think in earnest: the devil is not so black as he is painted. 他还发现这句话引用于James Howell于1642年出版的《涉外旅游指南》（Instructions for Foreign Travel, 1642）：The devil is not so black as he is painted, no more are these Noble Nations and Towns as they are tainted. 他还提供了自己的译文：魔鬼并非如描绘的那般邪恶，这些尊贵的国家和城市也绝非如传说般污浊不堪。 然而，【绝非】这个词实在太刺眼了。绝非对应哪个说法？James Howell只是提到了no more，而no more表示neither，也就是“也不”（《朗文当代英语大辞典》2004版第1145页）。“也不”跟“绝非”差了十万八千里。吴其尧没意识到？钱锺书看了吴其尧的译文，得哭晕过去吧。他醒了之后，可能会对吴其尧说：小吴啊，你以为我写的是by no means？觉得它跟no more长得像，所以来了个“绝非”？ 吴其尧的第二个发现也是和钱锺书的化用有关的。钱锺书收到了David Hawkes赠送的《红楼梦》英译本第三册（The Story of the Stone: The Warning Voice之后，读了译文，并发表自己对译文的看法： All the other translators of the "Story"—I name no names—found it 'stone' and left it brick. 这句话见于钱锺书写给宋淇的信里面。吴其尧认为钱锺书巧妙地反用了古罗马的名言，也就是“将砖头变成了大理石”，意在高度评价霍克思的译本。 他也发现公众号【如舸斋王依民】提供了这句名言的来源，也就是Suetonius所着The Lives of the Caesars第二卷Augustus部分；其原文为拉丁文，而Loeb丛书J. C. Rolfe的英译是：Since the city was not adorned as the dignity of the empire demanded, and was exposed to flood and fire, he so beautified it that he could justly boast that he had found it built of brick and left it in marble. 吴其尧爱检索，还是值得肯定的。然而，我们回头看看吴其尧翻译的钱锺书的评语：其他《石头记》的译者——我没有指名道姓——总是以“石头”始，却以“砖头”终。 这样的译文实在过于奇怪。 1. 普通人看到“其他《石头记》的译者”，恐怕会有疑问：难道钱锺书想说《石头记》的其他版本的译者？可是，钱锺书的英文却不会让读者产生这种疑问，因为钱锺书写的是all the other translators of the "Story"，讲的是“《石头记》的所有其他译者”，直译就可以了，不会给读者带来疑问。吴其尧却没有这么做，殊不可解。难道吴其尧没有想过什么叫“可能的歧义”？ 2. 吴其尧的译文里还有“我没有指名道姓”，意思是I didn't name any name。然而，钱锺书说的不是这个，而是I name no names，意思是I won't name any name，也就是“我就不点名了”。这个意思跟吴其尧翻译的意思，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吴其尧也没觉察分毫？ 另外，“指名道姓”属于没必要的“繁复翻译”，远远不如“点名”简洁，不可取。看来吴其尧的英语理解能力比较差，汉语功底也不行。 3. 【总是以“石头”始，却以“砖头”终。】当然也是蹩脚的译文。 钱锺书强调的是“所有其他译者都不行”，并不是强调他们做事的“频率”始终如何，那么“总是”从何谈起？吴其尧的臆想真是很严重。 至于这个评语的关键，也就是found it “stone” and left it brick，吴其尧也是乱翻译，完全不顾原文的形式。原文哪里有什么“始、终”？ 要得到正确的译文，我们就得理解原文的含义。 found it "stone"的stone，当然是双关语，既指《石头记》里有“石头”，也指《石头记》的质量高，坚如石头。而found it stone这种结构，利用了奥古斯都的名言，那么就表示found it built of stone，我们直译就可以了：发现《石头记》是“石制的“。 后面的left it brick，也是化用left it in marble，那么我们就把它改成left it in brick就好了嘛。译文也可以改成“把它变成了砖制的”。 因此，钱锺书的评语可译为：《石头记》的所有其他译者——我就不点名了——都发现《石头记》是“石制的”，却把它变成了”砖制的“。两相对比，吴其尧的译文实在不伦不类，不可取。钱锺书恐怕会让他不要再插手翻译这种事吧。不过，他可能不会听。在这个群魔乱舞的翻译世界，各种人物都是自说自话，帮腔、站台的人也很多，他为什么要听钱锺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