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教授:我已经不知道该教学生什么了
10 月 1 日,哈佛大学物理学教授马修·施瓦茨(Matthew Schwartz)发表了一篇长文,讲他过去三个月和 AI 一起完成了横跨 18 个学科的 36 篇论文稿。 成绩很亮眼,但文章末尾,这位写过量子场论教科书、带了很多年博士生的教授,写下了一句很坦白的话: "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培养研究生。" 他说,自从半年前第一次系统地用 AI 写论文,这种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如果连哈佛教授都不知道该教什么,那么正在为孩子选专业的家长、正在纠结学什么的大学生、担心被替代的职场人,又该怎么办? 这篇文章想借施瓦茨的经历,聊聊这个问题。
正在快速贬值的东西 施瓦茨在文中举了几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例子。 第一,曾经的"必修课"变得没必要了。 两年前,他会把"给工程师的 Python 编程课"列为必修;而今天,他认为这门课已经没必要了。 第二,自己多年积累的专长,用处在缩小。 他花了很多年研究用神经网络建模物理现象。现在,这些模型 AI 都能自己搭。他的说法是:让 AI 去找最先进的方法,它会替你做好。所以就连深入学习神经网络的门道,用处也有限了。 第三,专家几周的活,AI 二十分钟搞定。 他让 AI 复现自己一篇论文里的计算,AI 大约 20 分钟就做完了,而他当初写这段代码花了好几周。 第四,连"做计划"都变得困难。 他反问:如果一个问题,AI 可能一夜之间就解出来,你为什么还要申请一笔三年期的科研经费去算它? 他还给 AI 的"学历"画过一条进步曲线:2025 年 8 月左右,AI 已经能完成哈佛几乎任何一门课的作业,相当于博士一年级;到 2025 年 12 月,达到了博士二年级的水平。他按这个速度粗略外推,AI 大约会在 2027 年 3 月前后达到博士或博士后的水平。(这是他个人的估计,并非定论,但足以说明变化有多快。) 被快速贬值的,是"会做某一件具体的技术活"。 这件事正在发生在物理学家身上,也会发生在程序员、分析师、设计师、文案身上。 最大的悖论:苦活,恰恰是人学会本事的方式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论很简单:AI 能干的,就别学了。 但施瓦茨在半年前的文章里,提到过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说,那些计算、调试、拟合数据的"苦活",正是研究生学习本领的主要途径之一;而对他自己来说,把这些活交给 AI 是一种解脱。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悖论: 施瓦茨之所以能一眼看出 AI 哪里错了、哪个方向有价值,是因为他自己吭哧吭哧做了二十多年苦活。如果下一代学生一开始就把苦活全交给 AI,他们的判断力,又该从哪里来? 这不是杞人忧天,已经有研究给出了数据。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研究者,在土耳其一所高中做了一项随机对照实验,近千名学生参与,结果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 • 在练习时允许使用普通 ChatGPT 的学生,练习成绩比对照组高了 48%; • 但到了不能用 AI 的考试,这组学生的成绩反而比从没用过 AI 的学生低了 17%; • 另一组学生用的是经过设计的"AI 家教",它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引导学生自己思考。这组学生练习成绩提高了 127%,而考试成绩和对照组没有显著差别,也就是说,"拐杖效应"基本被消除了。 研究者的解释是:不加限制时,学生会把 AI 当成拐杖,练习时看起来很厉害,拐杖一拿走,自己就不会走路了。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一项研究也给出了类似的提示。研究者让 54 名参与者写作文,同时用脑电设备监测大脑活动。结果显示,用 ChatGPT 写作的那组,大脑连接活动最弱,对自己文章的"拥有感"也最低。更有意思的是顺序的影响:先自己写、后来再用 AI 的人,表现明显好于一开始就用 AI、后来再自己写的人。(这项研究样本较小,结论还需要更多研究验证,但方向值得重视。) 两项研究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AI 本身不会让人变笨,但用错了方式,会让人跳过最关键的成长过程。 什么不会贬值:从施瓦茨身上看到的五样东西 既然技术活在贬值,那人身上什么还值钱?施瓦茨的经历,给出了一份相当具体的清单。 1. 品味:知道什么值得做 施瓦茨认为,当前 AI 缺少的东西,可以浓缩成一个词:品味。也就是一种难以言说、但很快能判断"这个方向有没有前途"的直觉。他说,任何在一门手艺里经营多年的人,无论是做科学、做木工还是做设计,都会认得这种东西。 他文中最生动的例子是一个生态学项目。AI 解开了一个困扰生态学界 20 年的方程,施瓦茨很兴奋,拿给生态学家詹姆斯·奥德怀尔看。对方说:技术很厉害,但生态学家大概只会耸耸肩。正是这位专家给出了真正有价值的新方向,才让项目变成了有意义的科学。
美国森林调查样地,按植物生存策略着色 ▲ 这张图来自专家把方向"掰正"之后的成果:美国每一个森林样地,按植物"生存策略"分类。AI 负责计算,人负责判断什么值得算。(图源:Anthropic) AI 让"会做"变便宜,"知道该做什么"就变贵了。 2. 选题:找到对的问题 施瓦茨在文末总结:只要找到了对的问题,解决它所需的大部分技术工作,现在都可以自动化了。 注意前半句:"找到对的问题"。 他这三个月的 36 篇论文,是从大约 400 个候选问题里筛出来的。AI 能想出成千上万个问题,但哪个值得做,最终还是人来挑。 3. 验证:知道怎么检查对不对 在第一次写论文的实验里,施瓦茨发现 AI 并不知道该做哪些检查来验证自己的结果。他得一步步告诉它:这个领域的标准做法是哪几项交叉检验。而每一项检验,都揪出了新的错误。 会验证的前提,是真懂。 不懂行的人,连该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 4. 连接:跨界与沟通 施瓦茨这三个月最大的变化,是走出了自己的物理学"舒适区",跑去和生态学家、遗传学家、经济学家、语言学家合作。他自嘲成了"AI 翻译官":一边把 AI 的话翻译给生态学家听,一边让 AI 别跑偏。 他用了一个数学概念来描述这种价值:凸包。
凸包示意:人类知识在中心,向外伸出参差不齐的触角,中间留有空白 ▲ 人类知识是"锯齿状"的:每个学科都朝自己的方向伸得很远,学科之间却留下大片空白。这些空白正是 AI 最擅长填补的地方,而把不同学科的人连起来,仍然需要人。(图源:Anthropic) 一个只懂一门技术的人,正在被 AI 挤压;一个能把不同领域连起来、能和不同的人沟通协作的人,反而被 AI 放大了。 5. 动手:和真实世界打交道 施瓦茨给学生的建议里,有一条很实在:考虑去做实验科学,尤其是那些需要亲手操作、靠纯思考解决不了的领域。 他的理由是:无论算力多强,AI 都没法凭空知道一个人体细胞里到底有什么,或者某条地震断层是不是在增长,这些都需要实际测量。而很多实验工作,看起来一点也不高科技:伸手到狭窄的真空腔里凭手感拧紧一个法兰,或者调节光学平台上的微调旋钮,让激光对准到零点几毫米。要造一只有这种触觉和灵巧度的机械手,难度和成本都极高。 Anthropic 最近的一项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美国的体力劳动任务中,机器人已经能完成大约四分之三,但大多只是在受限的场景下;真正在成本上能和人竞争的,只有 0.3%。 他还预测,在那些"数据很多、理论很少"的领域,比如系统生物学,将会出现巨大的增长。 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把施瓦茨的经验和上面的研究放在一起,可以给不同的人一些具体的建议。 给学生:认真用 AI,但别让它替你吃苦 施瓦茨对学生的第一条建议是:认真对待 AI。不要因为 AI 曾经胡编过一个答案,就觉得"等它变好再说";而是去熟悉它,弄清楚它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他甚至说:"花 20 美元订阅一个,它会改变你的人生。" 但结合前面的研究,还得加上一条:先自己想,再用 AI。 • 做题时,先自己做,再让 AI 检查,而不是直接要答案; • 写作时,先自己列提纲、写初稿,再让 AI 帮你改; • 把 AI 当家教用,可以直接要求它"别告诉我答案,一步步提示我"。 给家长:别只问"学什么专业不会被淘汰" 比"选哪个专业"更重要的问题是:孩子有没有在真正吃力地思考问题? 那些看起来"浪费时间"的过程,比如自己琢磨一道题半小时、反复修改一篇作文、亲手做一个小实验,恰恰是培养判断力和品味的地方。AI 可以让孩子少走弯路,但不能让孩子不走路。 此外,值得有意识地培养的,是那些 AI 难以替代的能力:提出好问题、判断对错、跨学科联想、动手操作、与人沟通。 给职场人:从"会做"转向"会判断" 施瓦茨自己的角色转变很有代表性:他不再亲手编译程序、敲命令行,而是同时盯着四五个 AI 项目,在不同窗口之间来回检查结果、下达指令。他把这种状态比作国际象棋冠军卡尔森同时对弈五位大师。 你的价值,正在从"亲手做出来",转向"判断做得对不对、方向对不对"。 同时,不妨走出自己的专业舒适区,去和其他领域的人合作。AI 降低了跨界的门槛,这对愿意跨界的人是巨大的机会。 写在最后 AI 拿走的是答案,留给人的是问题 施瓦茨在半年前的文章里,还写过一个更远的设想:在大约十年后的遥远未来,当 AI 在所有领域都超过人类时,理论物理可能会变得像音乐理论或法国文学一样,成为人们因为单纯享受思考而学习的学科。他觉得有点讽刺:过去三十年,理工科一路挤压人文学科,最后留下来的,可能恰恰是人文。 不过,那是很远之后的事。眼下,施瓦茨描述的自己,是一个"再也不会卡住、每天都在学新东西"的人。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每两周发一篇论文,他说没必要,他宁愿去挑战更难的问题,哪怕大多数都会失败。 这或许就是 AI 时代学习的新答案: 过去,教育的目标是"学会做";接下来,教育的目标是"学会判断该做什么、做得对不对"。 但别忘了那个悖论:判断力,恰恰是在一次次亲手去做的过程中长出来的。 所以,AI 时代真正的教育难题,不是"还要不要学",而是想清楚:哪些苦必须自己吃,哪些苦可以放心交给 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