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鼠疫泄漏”传闻，何真何假？

较真要点： 1.俄罗斯一家防鼠疫研究所的28岁女性工作人员病亡，俄方诊断为“不明原因肺炎”，称未检出与其职业活动有关的微生物，也未发现实验室事故。但截至10月9日，公开信息尚不足以独立确认她是否死于鼠疫，世界卫生组织仍在追问检测详情。 2.引爆关注的“她在实验室打碎了装有鼠疫病原体的试管”，由一名当地记者在社交平台发布，他没有说明信息来源，也没有提供证据。死者亲友和同事对这一说法提出质疑，但他们的说法同样不能替代事故调查。 3.世卫组织要求俄方核实的“第二名员工”，说的是尚待核实的患病传闻，既不是确认第二例，也不是通报死亡；路透社追问后，世卫给出的出处是一家俄罗斯明星八卦网站和《每日邮报》的跟进报道。对于更重的“第二人已经死亡”，路透社核查后既未找到被援引的俄媒原文，也未找到支持死亡的证据。10月8日，俄方明确否认伊尔库茨克出现第二例发病。 4.被用来佐证鼠疫的“美使馆催促撤离”“中亚封关”“多家医院被封锁”“鼠疫已扩散到俄其他地区”四条，或早于此次事件，或夸大了措施范围，或混淆了时间地点，都不能作为已确诊鼠疫的依据。 查证者：丁阳｜较真主笔 据新华社消息，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10月6日通告称，该国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与远东防鼠疫研究所一名已经死亡的患病工作人员，病因诊断为“不明原因肺炎”。一家防鼠疫研究所的员工死亡，消息很快与“鼠疫”挂上钩，并在全球范围内发酵。较真在此梳理其来龙去脉。 一、这是一件什么事：俄方通报“不明原因肺炎” 该事件的焦点人物名叫达里娅·希皮洛娃，28岁，9月底因严重呼吸道感染症状入院，10月2日死亡。

达里娅·希皮洛娃 俄方通报称，死因诊断为“不明原因肺炎”，扩大检测未发现与其职业活动有关的微生物，对研究所的生物安全检查未发现事故；约200名接触者被纳入医学观察，其中查出2例新冠病毒感染、2例鼻病毒感染。10月7日至8日，俄方进一步称，接触者中未检出鼠疫，对所有接触者的医学观察已全部结束、未发现与感染性疾病相关的健康异常，近5000次检测未发现危险病原体，并表示不存在疫情风险。 但世界卫生组织仍在要求进一步说明。它在10月3日向俄方索要信息、6日收到回复后，继续追问检测详情、采取公共卫生措施的缘由和接触者健康状况。 二、“打碎试管”的说法有证据吗？ 防鼠疫研究所的员工死亡，本就容易引起关注。随后，一个具体情节迅速流传——有说法称，她在实验室打碎了装有鼠疫病原体的试管。 伊尔库茨克当地记者帕维尔·斯捷潘诺夫10月2日在社交平台发帖，声称希皮洛娃打碎了装有鼠疫病原体的试管，隐瞒此事、未向管理层报告，此后仍与大量人员接触。他还称研究所人才流失、水准下滑，并猜测这可能与事件有关。但他没有说明信息来源，也没有提供证据。 事件发生后，有地方官员先用了“死于鼠疫”的肯定措辞，随后改口。这类表述进一步引起关注。 据报道，死者的亲友和同事对打碎试管导致感染的说法提出质疑。她母亲认为，这种试管不可能被洒出或打碎；同事和同学则强调实验室的隔离、防护及疫苗接种措施。这些说法反映了他们对实验室安全措施的认识，不能替代具体事故调查。英国雷丁大学细胞微生物学副教授西蒙·克拉克指出，实验室事故并非没有过，但“要让一名实验室工作人员因为一支破试管而感染，必须有相当多的环节同时出错”。 关于她可能如何感染，除打碎试管外，媒体还提到过发病前去过俄蒙边境地区、去过泰国等说法。路透社列举了其中三种，并强调没有任何一种得到官方证实。 三、“第二名员工患病”的消息得到确认了吗？ 听到“第二例”，人们容易猜测：是否存在共同感染源，甚至是否已经出现人传人。因此，“世卫向俄罗斯索要第二名感染者信息”的消息格外牵动神经。但世卫实际说了什么，需要仔细区分。 世卫10月7日公开讲话的原话是：“我们还要求核实媒体关于第二名员工患有不明原因肺炎的报道。”这说的是尚待核实的患病传闻，既不是确认第二例，也不是通报第二人死亡。 记者会后，路透社追问世卫指的是哪些报道。世卫发来两个链接：一个是俄罗斯明星八卦网站starhit.ru关于可能存在第二例的报道，另一个是英国《每日邮报》的跟进报道。按《国际卫生条例》，世卫可以采纳非官方渠道的信息并向事发国求证，但并不负责判断这些信息本身是否可信——总干事谭德塞的原话是：“我们其实没有任何职责去判断这些媒体是否可信。”换言之，世卫要求俄方核实这些报道，不等于为报道内容背书。 对于“第二人已经死亡”的说法，路透社另作了核查。其10月7日报道称，部分西方媒体援引未具名的“俄罗斯媒体”报道第二人死亡，但路透社既没有找到这些媒体所指的俄媒原文，也没有找到支持第二人死亡的证据。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10月7日表示，媒体关于这一情况的报道“绝大多数是虚假信息”，公众应以俄消费者权益监督局的官方通报为准。10月8日，该局对俄新社明确表示，关于“与伊尔库茨克防鼠疫研究所员工有过接触者中出现第二例发病”的信息“不符合事实”，并称对所有接触者的医学观察已全部结束，未发现与感染性疾病相关的健康异常。需要注意的是，俄方否认的是“接触者中出现第二例”，而世卫追问的是“第二名员工患不明原因肺炎”，两者指向的对象并不完全重合。到目前为止，“第二人已经死亡”没有任何一手证据，不能作为已确认的事实传播。 四、其他信息能否佐证鼠疫？ 社交媒体上还流传着一些被用来佐证鼠疫传闻的说法，其中有的夸大了措施范围，有的混淆了时间或地点。 第一条：“美国使馆催促美国人立即离开俄罗斯”。美国确实建议在俄公民立即离境，但这项建议早于此次事件。美国国务院的俄罗斯旅行建议页面标注发布日期为2025年12月29日，等级为第四级“请勿旅行”，列出的理由中并不包括鼠疫。使馆10月6日的健康警告给出关注当地卫生通报、出现症状及时就医、制定应急离境计划等建议，同时重申既有旅行建议。这不能被改写为美国因确认鼠疫疫情而发出新的立即撤离要求。 第二条：“中亚多国因鼠疫封闭边境”。据《中亚时报》梳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加强了入境卫生检查，措施涉及体温检测、症状询问，以及对人员、车辆和货物的监测；报道另提到乌兹别克斯坦提高防疫戒备等级，但未列出边境措施，也未列出土库曼斯坦的相关公开表态。已有报道支持的是加强检疫，不能据此认定多国已封闭边境。 第三条：“伊尔库茨克多家医院被封锁”。有依据的是：谢列霍夫区医院住院部自10月1日起暂停患者入院和出院，门诊继续运行；伊尔库茨克市内多家医疗机构也采取了不同程度的限制，有受访者称前往围产中心就诊时，陪同的母亲未获准进入。至于“多家医院被全面关闭”，俄方和当地医院予以否认，当地媒体称各医院除局部防护措施外基本正常接诊。暂停住院出入、限制陪同和整院停诊，需要分别核实，不能统称为“全面关闭”。 第四条：一段“鼠疫已扩散到俄罗斯其他地区”的视频。据德国媒体的事实核查，通过反向图像检索找到的同一视频已于8月31日发布，当时称拍摄于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塔斯社同日曾报道，当地啮齿动物中检出鼠疫，相关景区关闭。那里距伊尔库茨克约6000公里，视频发布时间也早于此次事件，不能把它当作本次事件引发扩散的证据。

声称“鼠疫已扩散到俄罗斯其他地区”的视频 五、截至10月9日，公开信息尚不足以确认死因 俄方表示可以排除鼠疫，但尚未公开足以供外界独立评估的具体检测方法和完整结果。“未发现与其职业活动有关的微生物”这一概括表述，也没有交代具体检测了哪些病原体。世卫流行病和大流行病管理主任范克尔克霍夫提出的问题是：“做了哪些实验室检测、评估了哪些病原体？如果这个人不是死于鼠疫，那么她是怎么死的？” 世卫的表态也有变化。10月6日，其发言人林德迈尔称，根据当时掌握的非官方信息，对普通人群的公共卫生风险“似乎较低”。10月7日，世卫表示，俄方提供的信息仍不足以完成完整的风险评估；据彭博社报道，世卫不再沿用此前对普通人群风险较低的表述。总干事谭德塞当天说：“由于我们还没有掌握这起事件的全貌，无法完成完整的风险评估。” 这不等于世卫认为风险已经升高，更不等于确认了鼠疫，而是现有信息还不足以完成完整评估。也需要说明，单个肺炎病例的病因有时确实难以查明，不能仅凭病因未明就认定另有隐情。 六、如果真是鼠疫，有多值得担心？ 鼠疫并没有成为历史。世卫组织9月29日发布的汇总显示，2019至2025年，共有10个国家向世卫报告疑似人间鼠疫病例，其中6国报告过确诊病例；这一期间合计报告疑似病例3847例、死亡423例，病死率为11%，多数病例集中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与马达加斯加。世界多个地区仍有鼠疫自然疫源地，部分地区仍有人感染和死亡。 但鼠疫也不是一种无法应对的疾病。欧洲疾控中心10月6日指出，肺鼠疫可经咳嗽飞沫传播，能够用抗生素有效治疗，传播通常需要与已经出现症状的感染者密切且较长时间地接触。该中心对本次事件的判断是：“基于目前有限的信息，尚无继发病例报告，也没有会导致疾病进一步扩散的持续人际传播证据。”这是依据当时信息作出的判断，仍需结合后续调查更新。 换句话说，鼠疫确实还在、确实凶险，但它既不是无药可治，传播也需要条件。本次公卫事件的确值得关注，但基于目前的信息，网上很多流传说法并不靠谱，还有很多则有待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