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翁原来不吃瓜
大妹12岁那年,从温哥华去了加州圣地亚哥上中学。 两年后,她在课堂上拿起一根普通的圆珠笔,在白纸上勾勒出了一幅承载着无数思念的画作。画面中,一对少年兄妹并排走在静谧的居民区后巷。哥哥穿着T恤与短裤,肩头微微耸起,默默低着头。身旁的妹妹长发披肩,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裤,步履轻盈。巷子的右边是一排错落有致的树篱,左边则是鳞次栉比的居民车库与后院,其间还伫立着几根老式电线杆。
(大妹的获奖作品) 这幅朴素的黑白背景画没有刻意的煽情,但熟悉我们家情况的朋友,只要看上一眼,都会从这对兄妹的背影和走路姿势中,瞬间认出他们是二哥与小妹。那条普普通通的巷子,正是位于温哥华东区奶奶家的后巷。朋友们感叹说:“大妹画的真好,看得出,她想奶奶,想家了。” 大妹给这幅画取名《Path of Memories》(回忆之路),送去参赛,获得美国学术艺术与写作竞赛(scholastic art and writing competition)金钥匙奖。 我想,评委们每天都会看到成千上万幅技巧娴熟的作品,并不知道那条普通的巷子是奶奶家的后巷,更无从猜测那对并肩前行的少男少女是小画家的兄妹。但他们显然觉察到了小画家是在用心地“凝视生活”,一对少男少女在日常生活中的背影,触发了人类最普遍的童年记忆与亲情羁绊。也就是说,一个14岁的小女生用最朴素的手法,激发了最饱和的共鸣。 这条后巷我也去过无数次。每次去奶奶家,总会开着小车从这条后巷进入,然后将车子停在后院。奶奶在后院两侧各开了一小块菜地,每年都种佛手瓜和鱼翅瓜。夏秋季节,佛手瓜藤蔓交错,开出一朵朵淡黄或淡绿的小花。雄花比较早登场,以总状花序的姿态一串串攀附在子蔓上,雌花则多为单生,躲在叶蔓深处。仔细去找,那些花朵基部已经连着一个可爱的小幼瓜的,必是雌花无疑了。鱼翅瓜的黄色或桔黄色花比较硕大,看上去与我熟悉的南瓜花并无二致。这些花通常只在清晨短暂绽放,几个小时后便紧紧闭合。我不喜欢吃佛手瓜和鱼翅瓜,但每回撞见奶奶家硕果累累的景象,思绪便飘回了小时候呆过的闽中山区。我的外婆在屋旁的小土坡开辟了一小块南瓜畦。她摘下鲜嫩的南瓜为我熬的南瓜汤,是童年记忆里无与伦比的美味。
(佛手瓜花)
(鱼翅瓜花) 我把大妹的获奖作品装进相框,挂在书房的墙上,每天看着它,就像欣赏一幅世界名画。黑白的画卷里虽然缺失了开在藤蔓上的一朵朵浅黄或金黄的瓜花,但老一辈人无声的守望,却不动声色地填满了我们无处安放的乡愁。 转眼间万圣节快到了,郊区的农场开始出售各种南瓜。自从到了温哥华后,才知道南瓜有各种色彩、大小和造型的。除了小时候常见的那种黄色圆形大南瓜,还有华人钟爱的日本北海道南瓜,灰蓝色的外皮下包裹着软糯香甜的果肉。某种南瓜长得像个肉饼,圆扁扁的,自带卡通喜感。有些南瓜丑陋无比,外皮上长了一个个类似“小花生”的肉瘤,让人心生恐惧,还真的很配合万圣节的气氛。有的南瓜长得像个梨子,有的像大青椒,有的像葫芦,有的像飞碟。它们的外衣也不重样,有的披着绿色的斑驳条纹,有的一身白衣。还有一群造型独特、色彩艳丽的观赏性葫芦(Ornamental Gourds),也和南瓜们摆在一起来凑热闹。
(各种南瓜) 奇怪的是,某些南瓜家族的成员,英文名字的后缀是“squash” (中国人通常翻译成“西葫芦”),而不是“pumpkin”,这大大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赶紧上网恶补一番,发现pumpkin是squash 大家族的一个成员,确切地说,是葫芦科(Cucurbitaceae)南瓜属(Cucurbita)的。Squash 分为两大类:summer squash 和winter squash,夏天出品的皮薄、水分含量高,成熟快,适合鲜食,包括櫛瓜(zucchini), 直颈南瓜(straightneck squash ), 碟瓜(pattypan squash)等。冬天出品的皮厚、果肉饱满紧实,淀粉含量高,适合长期保存。那些为万圣节而准备的南瓜家族都属于winter squash(有时译为“冬南瓜”)。Pumpkin 通常特指那些外表圆圆的橙黄色的南瓜。 Gourd常被翻译成“葫芦”,其实包含了南瓜属和葫芦属(Lagenaria)两大类果实。 十六世纪初,欧洲殖民者把美洲大陆的南瓜(学名Cucurbita pepo)带回欧洲老家。当时的植物学家不知如何分类,将其与欧洲本土的甜瓜(mellow)、黄瓜(cucumber)和葫芦(bottle gourd)混为一谈。在莎翁时代,人们对外来的南瓜(时称“pumpion”)持怀疑态度,认为此乃低等的乡野食物。人们用pumpion来形容头脑空虚、身体臃肿或未开化等人物形象。例如莎翁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中,福特大娘(Mistress Ford)就嘲讽体态臃肿的约翰·法尔斯塔夫爵士(Sir John Falstaff)为 “硕大而水分充盈的 南瓜”(gross watery pumpion)。《爱的徒劳》(Love’s Labour's Lost)中,小丑科斯塔德(Costard)本打算扮演“庞培大帝”(Pompey the Great)的,却不小心口误,自称为“Pompion the Great”(伟大的南瓜),引爆了笑点。 莎士比亚从未雕刻过南瓜。英国人在万圣节前夜(All Hallows' Eve)最初使用芜菁(turnip)和芜菁甘蓝(rutabagas)雕刻驱赶鬼混的可怕面孔,几个世纪后,美洲大陆的爱尔兰和苏格兰移民发现当地土生的南瓜更容易雕刻,人们才开始在万圣节雕刻南瓜灯。直到17世纪晚期,美洲殖民者才给pumpion 或pompion加上了“-kin”这一后缀,产生了“Pumpkin”这个词。 在莎士比亚时代,“squash”一词可并不是某种瓜类。莎翁戏剧作品里的“squash”指的是一种未成熟、质地柔软的豆荚,用来形容少年或尚未完全成熟的年轻人。《第十二夜》(The Twelfth Night)第一幕第五场,仆人马伏里奥(Malvolio)形容女扮男装的薇奥拉(Viola)时,说:“既非成年男子,亦非稚龄少年——恰如尚未长成豆荚的嫩豆,又似将熟未熟、已近苹果形态的青果。”(Not yet old enough for a man, nor young enough for a boy—as a squash is before ’tis a peascod, or a codling when ’tis almost an apple.)《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第三幕第一场,当尼克·博顿(Nick Bottom)遇见小精灵“豆花”(Peaseblossom)时,开了一连串轻松诙谐的双关语玩笑:“请代我向令堂嫩豆夫人和令尊豆荚先生致意。” ("I pray you, commend me to Mistress Squash, your mother, and to Master Peascod, your father.")《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第一幕第二场,莱昂特斯国王(King Leontes)注视着年幼的儿子马米利乌斯王子(Prince Mamillius),感叹了一句:“端详着我儿脸上的轮廓,/ 我仿佛回到了二十三年前,/ 看到那个还穿着幼儿短裤的自己,/ 身上穿着那件绿色天鹅绒上衣…… / 我想,当时的我是多么像这颗‘果仁’,/ 这枚‘嫩豆荚’,这位小绅士。”(Looking on the lines / Of my boy's face, methoughts I did recoil / Twenty-three years, and saw myself unbreeched, / In my green velvet coat... / How like, methought, I then was to this kernel, / This squash, this gentleman.") 17世纪(莎士比亚去世后不久),英国殖民者来到北美,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瓜,印第安土著称它们为askútasquash,意为“生吃亦可的绿色瓜果“(edible things green and raw)。英国人遂把这些瓜简称为“squash”。 尽管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人已经在花园里种植各种葫芦科植物,但在莎翁现存的所有戏剧或诗歌中,从未出现过“黄瓜”和“甜瓜”。Gourd一词虽有出现,却指的是一种被掏空或动过手脚的骰子,赌徒可用其作弊。例如《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一幕第三场),皮斯托尔(Pistol)警告道:“让秃鹫撕裂你的肠子吧!因为你用作弊骰子把持着赌局,用‘高点’和‘低点’骰子欺骗着富人和穷人。”(Let vultures gripe thy guts! for gourd and fullam holds, And high and low beguile the rich and poor.")台词里的“Gourds”和“fulhams”属于动过手脚的骰子,此外还有“high men”(高点)和“low men”(低点)骰子,经过削切、灌铅或掏空处理,从而能稳定地掷出特定点数,以此欺骗毫无防备的玩家。 种种迹象表明,莎士比亚并不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瓜,这恐怕与十六七世纪医学界盛行的“体液学说”有关。人们认为像甜瓜、黄瓜之类的寒凉多汁的水果会导致体内的体液失衡,甚至可能引发热病或胃部腐烂。因此,当时的上流社会对吃瓜持谨慎态度。他在剧本里更不会赞美瓜,反而用“瓜”来形容蠢人。 然而时光跨越数百年后,各种各样的瓜却以一种温馨的方式包围了我们的童年生活。每当我的目光落在大妹的画作上,就会想起外婆家的南瓜,以及奶奶家的佛手瓜和鱼翅瓜。无论走多远,心中的瓜田从未荒芜。被爱意浸润过的岁月,总会在每个不经意的夏日,爬上记忆的藤蔓,再次开出浅黄、金黄、橘黄、大大小小的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