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荷兰，就没有美国

“没有荷兰，就没有美国”——400年来荷美关系综述

2015年6月1日至3日，荷兰国王威廉·亚历山大（Willem-Alexander）和王后马克西玛（Máxima）正式访问美国，并在白宫会见时任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这是亚历山大国王2013年登基以来首次正式访美，但不是双方第一次会面。2014年，奥巴马总统赴荷兰出席海牙核峰会期间，曾会见亚历山大国王。此外，2009年，时为王储的亚历山大在白宫会见了奥巴马总统。

2015年6月1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白宫会见荷兰国王亚历山大夫妇 荷美两国关系由来已久，并且亲密无间。美国前总统乔治·W·布什称两国是“兄弟”，奥巴马称两国是“亲密的朋友，友谊永远不会消失。”他甚至说，“如果没有荷兰，就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知道的美国。”是什么原因让两国称兄道弟，感情如此深厚呢？本文带你穿越400多年的历史，探个究竟。 发现纽约 160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雇请英国航海探险家亨利·哈德逊（Henry Hudson），寻找穿越俄罗斯北部的北冰洋，进入太平洋，然后通往亚洲的航道。4月4日，哈德逊驾驶荷兰“半月号”船只离开阿姆斯特丹，开始了探险之旅。

亨利·哈德逊（Henry Hudson）

墙上牌匾记载哈德逊离开阿姆斯特丹时的位置 哈德逊没有如愿到达亚洲，而是阴差阳错，当年9月11日驶入今天的纽约港一带，发现曼哈顿，他将通往内陆的水路称为“北河”，后来更名为哈德逊河。哈德逊在这一地区继续探索了十天左右，宣布将其发现的领地归其雇主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

“半月号”船（复制品） 1614年，荷兰人宣布鲟鱼角（Cape Cod）和特拉华湾（Delaware Bay）之间的区域属于该国，称之为“新尼德兰”（Nieuw-Nederland）。这是一片美丽富饶的土地，荷兰开始对其进行殖民统治。1624年，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西印度公司将首批殖民者送到北美，并在加弗纳斯岛（Governors）建立皮草贸易据点，开始了在“新尼德兰”正式的永久居留。1625年，西印度公司将哈德逊发现的曼哈顿岛命名为“新阿姆斯特丹”，并在岛上大兴土木，兴建城市，作为殖民区管理的行政和贸易中心。 1664年，英国舰队迫使新尼德兰总督彼得·斯特伊维桑特（Peter Stuyvesant）投降，后者拱手相让“新阿姆斯特丹”，成为英国殖民地。英国随后将其更名为“纽约”，以海军大臣约克公爵（即日后的英王詹姆斯二世）命名。

彼得·斯特伊维桑特（Peter Stuyvesant） 第二次英荷战争（1665－1667）结束后，1667年的《布雷达条约》确认英荷两国互换领地，荷兰保留其控制的印度尼西亚伦岛（Run），割让包括纽约在内的北美殖民地“新尼德兰”，纽约正式属于英国。 第三次英荷战争期间的1673年8月，荷兰船长安东尼·考夫（Anthonio Colve）再次从英国人手中夺回纽约，并更名为“新奥兰治”，以示对奥兰治王子威廉三世的敬意。由于受到英法封锁贸易路线的威胁，根据1674年的《威斯敏斯特条约》，荷兰将纽约归还英国。最后一次短暂的拥有之后，纽约永远脱离了荷兰的怀抱。

安东尼·考夫（Anthonio Colve） 美国独立与荷兰支持 1776年7月，北美13个英属殖民地联合发表《独立宣言》，宣布脱离英国统治。独立的行为和精神，直至《独立宣言》的文本和内容，都受到了荷兰《断绝法案》的影响。书写《独立宣言》所用的羊皮纸，据称是来自今天荷兰风车村一带的造纸风车所制，具体哪架风车则不可考。1581年，尼德兰北部七省颁布《断绝法案》，宣布联合独立，拒绝接受西班牙派遣腓力二世前来任其国王。 同年11月16日，美国大陆海军双桅船“安德鲁·多里亚”号（Andrew Doria）驶入加勒比海的荷属殖民地圣尤斯特歇斯岛（Sint Eustatius）港口。该舰鸣礼炮后，岛上奥兰治堡奉总督约翰内斯·德赫拉夫（Johannes de Graaff）之命回礼。这通常被称为外国政府官员首次向美国旗帜致礼，具有重要象征意义，但尚不等同于荷兰在法律和外交上正式承认美国。

约翰内斯·德赫拉夫（Johannes de Graaff） 宣布独立后，美国需要寻求政治和经济帮助，支持独立运动。1778年2月，法国率先承认美国独立，缔结法美同盟条约。1780年夏天，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带着13岁的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和10岁的查尔斯两个儿子来到荷兰，寻求阿姆斯特丹富商和银行家的赞助。亚当斯一家住在皇帝运河街529号，今天，这所房子的外墙上贴着他曾在此住过的标志。

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

亚当斯曾在阿姆斯特丹住过的皇帝运河街529号 亚当斯的使命是争取外交承认和获得贷款。他的努力一开始并不见效，但经过游说，尤其是法国承认美国并且互派大使的事实，给了精明而势利的荷兰银行家信心，他们答应提供500万荷兰盾贷款，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亚当斯化缘有功，被正式任命为驻荷兰公使。1782年4月19日，联省议会接受他的国书，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荷兰成为继法国之后第二个承认美国的国家。亚当斯在海牙购买的使馆建筑，是美国政府在海外购置的首座使馆馆舍。10月8日，亚当斯代表美国和荷兰签订《友好与通商条约》，这是美国继与法国之后的第二份通商条约。积累了驻外经历之后，亚当斯步步高升，成为美国第一任副总统和第二任总统。（详见不辱使命，日后成为美国总统——约翰·亚当斯在荷兰） 荷兰与美国革命者的贸易和金融往来惹恼了美国的宗主国英国，加上英荷长期海上竞争、荷兰加入武装中立联盟，以及英国截获荷美秘密条约草案等因素，1780年，英国对荷兰宣战，第四次英荷战争由此爆发。直到英国1783年承认美国，战争才于1784年结束。此次战争，荷兰完败，被迫依赖盟友法国调停，帮助它向英国争取较好的和平条约。对于英国来说，打垮荷兰是对它失去北美13个州的补偿；对于荷兰来说，则是它支持美国付出的沉重代价，从此国势走向衰弱。 当年跟随父亲来到荷兰的约翰·昆西·亚当斯，曾经就读于莱顿大学。1794年，年仅27岁的昆西·亚当斯被华盛顿总统任命为驻荷兰公使，但他并不乐意，他更喜欢马萨诸塞州平静的生活。后来在他副总统父亲的坚持下，只好很不情愿地来到荷兰。同样，在荷兰镀金后，昆西·亚当斯步步高升，官至国务卿，并成为美国第六任总统，他们父子则是美国历史上首对父子总统。（详见有其父必有其子——约翰·昆西·亚当斯在荷兰）

美国第六任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 荷兰裔美国人 荷兰人是最早移民美洲大陆的欧洲群体之一，早期是由于荷兰在北美建立了殖民据点，后来则是由于历史、宗教、经济等原因。 英国人占领“新尼德兰”后，大规模荷兰移民一度减少，除了1683年，大约200名荷兰人移民北美大陆外，接下来的一个半世纪，几乎没有荷兰前往美国的移民。 19世纪初期，低收入、高税负和农业困境促使不少荷兰人移居美国，他们主要定居在密歇根、伊利诺伊和爱荷华等州，并在当地建立学校、教会和农业社区。40年代，尽管荷兰奉行宗教宽容政策，但仍有许多加尔文主义者来到美国，他们希望获得更多的宗教自由。与此同时，荷兰南部的不少天主教徒移民美国，定居威斯康星州。根据记载，1847年，阿尔贝图斯·范拉尔特（Albertus van Raalte）带领移民在密歇根建立荷兰城（Holland）；同年，亨德里克·彼得·斯霍尔特（Hendrik P. Scholte）牧师带领约800名移民在爱荷华建立佩拉（Pella）；其中一些人继续前往另外的地方，并在1870年前后创建了奥兰治城（Orange City）。总体而言，尽管19世纪40年代有人出于宗教原因移民美国，但更多的则是因为当时荷兰的国内经济不景，人们另谋生路。

亨德里克·彼得·斯霍尔特（Hendrik P. Scholte） 1820－1900年间，约有34万荷兰人移民美国。二战之后，随着荷兰在亚洲殖民地印度尼西亚的独立，大约6万印尼-荷兰人和他们的后代从印尼移民美国，掀起又一波移民高峰。 根据美国2013年的一项调查，约有450万美国人声称自己全部或者部分拥有荷兰血统，占全国人口的1.5％，他们主要分布在美国中西部、东北部和西海岸，其中超过48万人生活在密歇根州，这里是全美最大的荷兰裔地区。 一些著名的荷兰裔美国人包括：美国第八任总统马丁·范布伦（Martin Van Buren），他是唯一一位以荷兰语为母语的美国总统；第26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第32任总统，并且连续担任四届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大科学家托马斯·爱迪生；著名影星简·方达；以及当代的乔治·布什父子总统等等。

马丁·范布伦（Martin Van Buren） 二战及战后荷美关系 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国、英国、荷兰和澳大利亚决定成立美英荷澳司令部（ABDACOM），由英国将军阿奇博尔德·韦弗尔（Archibald Wavell）统帅，协调盟军在东南亚的战区防务。该司令部于1942年1月15日正式运作，因盟军接连失利于2月25日解散。尽管它只存在了短短数周，却是盟军多国联合作战指挥的一次早期尝试，为后来战争中盟军如何合作积累了有益经验。 众所周知，美国为二战期间包括荷兰在内的欧洲解放付出了巨大代价。1944年9月的“市场花园行动”中，盟军试图夺取荷兰境内一些列重要桥梁，越过莱茵河进入德国，直入柏林，结束二战，美国第82和第101空降师参加了此次行动，付出重大伤亡。尽管行动最终未能达到预定目标，艾森豪威尔将军还是给予了高度评价。 位于林堡省马赫拉滕（Margraten）的荷兰美军公墓安葬着8000多名阵亡者，纪念墙另刻有1722名失踪者的姓名。他们都是在二战中解放西欧，包括荷兰的进程中牺牲或失踪的美军官兵。荷兰每年都在这里举行纪念活动，当地家庭认领墓位、献花祭扫，使二战记忆成为荷美民间关系中最具感情色彩的一部分。

荷兰美军公墓 同样，美国为欧洲的战后重建做出了重要贡献，荷兰从马歇尔计划中获得约11.27亿美元的援助贷款，对于恢复经济，重建国家起到了关键性促进作用。1949年，荷兰和美国同为北约创始成员国，此后与美国在欧洲安全体系内长期合作。 正是由于这些历史渊源，荷兰成了美国在欧洲的忠诚盟友，无论是在朝鲜战争、海湾战争期间，还是巴尔干维和、阿富汗行动以及伊拉克战后稳定任务，荷兰的国家政策都紧紧追随美国。不过，荷美立场并非始终一致，几次例外包括：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尽管荷美关系处在蜜月时期，但荷兰并不赞成美国对苏联的经济封锁政策，仍然从其进口小麦；由于越南战争，作为美国盟友的荷兰受到国内批评，此后荷兰调整了它的北约政策，减少军费预算，遭到美国施压。 尽管如此，总体而言，荷兰“立足欧盟，紧随美国”的外交政策从未改变，双方在公开场合毫不掩饰彼此间的亲密关系。“棱镜门”当事人斯诺登曾爆料，荷兰情报部门听命于美国。荷兰内政大臣对此表示，“荷兰不是美国的哈巴狗”，这一声明似有此地无银之嫌。 荷美关系不仅建立在历史和安全合作上，也有深厚的经贸基础。美国国务院2025年投资环境报告显示，荷兰在2023年是美国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金额达7175亿美元；荷兰中央统计局的数据则显示，2024年美国是荷兰最大的外国投资来源国之一，美国占外国在荷直接投资头寸的21.1%，而美国占荷兰对外直接投资头寸的11.0%。 2023年，荷兰从对美出口中获得287亿欧元增加值，相当于荷兰国内生产总值的2.7%；按出口收益计，美国是荷兰第三大贸易伙伴，仅次于德国和英国。半导体设备、化工、医药、能源、农业、金融和专业服务等领域，使两国经济高度交织。 荷兰对美国的影响 美国是个典型的移民国家，它的文化是盘大杂烩，受到各种影响，尤其是盎格鲁－不列颠文化影响，此外还有荷兰，体现在多个方面。 纽约曾是荷兰殖民地，现在的纽约市旗就是以荷兰七省联合共和国的旗帜为基础，竖条蓝、白、橙三色，中间有架风车，并写有1625的字样——那是纽约的前身“新阿姆斯特丹被命名的年份”，这一设计与17世纪荷兰的“亲王旗”传统相关，市徽上的风车、海员和原住民形象指向殖民时期历史。今天，纽约及周边许多地名仍保留荷兰语痕迹，例如布鲁克林源自Breukelen，哈莱姆源自Haarlem，布朗克斯得名于荷兰移民乔纳斯·布朗克（Jonas Bronck）。

纽约市旗 早期移民美国的荷兰人生活在自己很小的圈子，他们说荷兰语，很少和说英语的人交往。1764年，纽约的荷兰革新教堂首次使用英语布道，10年后，纽约的荷兰社区学校开始使用英语。今天，英语，尤其是美语的许多词汇都来自荷兰语，或是荷兰语的稍微变形。美国人常戏称的“扬基小子”（Yankee Doodle）中的“Yankee”来自“Jan-kees”，这是荷兰非常普通的一个男孩名字。

“扬基小子”（Yankee Doodle）海报 移民美国的荷兰人带去了荷兰的生活习俗、建筑景观、人文风情和宗教信仰，其中重要一项就是各个城市举办的郁金香节。另外就是兴建教堂。1764年，纽约市至少有3座教堂，全部用荷兰语布道。西奥多·罗斯福曾经写道，他的祖父所在的教堂直到1810年仍然使用荷兰语。 荷兰有个圣尼古拉斯节（Sinterklaas）。每年11月中下旬，圣尼古拉斯老人带着仆人黑彼得，从西班牙乘坐汽船前来，12月5日那天是正式节日。老人给孩子们送来礼物，同时也是家庭团聚的日子。这一习俗传到美国，与英国、德国及美国本土文化长期融合，形成了现代美国圣诞老人（Santa Claus）传统。 前文提到，1782年4月19日，亚当斯受到海牙议会议长的接见，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1982年，美国总统里根把建交200周年纪念日4月19日定为“荷兰－美国友谊日”。1991年，美国又把11月16日定为“荷兰－美国遗产日”，源于1776年这天美国军舰到达圣尤斯特歇斯岛受到的礼炮回礼。

荷兰－美国友谊日

荷兰－美国遗产日 除此之外，笔者以为，美国真正受到荷兰影响的，是深入骨髓的自由、平等和博爱的精神，这一精神发源于中世纪时期荷兰的人本主义思想，曾在欧洲广泛传播，并影响到了美国。近代以来，由于小国荷兰的世界影响力有限，因此，它通过美国这一世界霸主，向全球传播普世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