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王元化是俗学陋儒

半月堂 · 经八阕原文

1 我们本文是主要说钱锺书和王元化的关系的。其中有钱锺书致汪荣祖的一封信,谈到王元化,表明钱锺书对王元化的真实态度。所以我们先把这封信的全文释读出来, 其中的英文就暂且忽略。

荣祖我兄着席:上周小女奉到惠赐。囗囗专翰 致谢,想达。论严复书一册,尚未入手,想邮递耽搁,但必不致遗失也。顷获十三日函,并被制黄裳者文,见四十年前恶札,如隔世事!黄山玉照,殊有风鬟雾鬓,独立苍茫之愁,宝藏勿失。大着已卒业,通识博闻,益我神智,开我心胸,必为名世之作。体例极具条贯统纪,吾国史通而后,无此综赅之着,而兄笔亦明畅可诵。 百尺竿头 ,求更进一步者,则援征近世学人着作较伙,求之古籍者较名,即就第一篇引拙着非记言乃代言一节论之,弟原引Livy,Hegel 既早在当世学人持此说之前,而Hegel之言,实即本于Thucydides 自道。兄先引Thucydides自言,而附近世学人之说于后,庶几穷源探本,而非数典忘祖矣。John Sandys尝云口口弟老而顽固,甚赏此语,读吾国及欧美近日学人着述,每有口口之叹。故于兄有厚望焉。不惜遭高明之嗤鄙也。 来信所言在沪交往四君,皆旧相识,王君昔尝化名作文痛诋拙着,后来则刻意结纳,美国俗语所谓‘ If you can't lick'em,join'em ’者是。弟亦虚与之委蛇。要之均俗学陋儒,不足当通雅之目。兄沧海不捐细流,有交无类,自不妨与若辈过从尔。 弟早年作诗,多刊落不存,其存稿者,亦琢改重迭,为黄裳君所录一诗,后亦改动三句,似稍胜于旧也。草复即叩秋安。 弟钱锺书上 杨绛钱瑗同候 八月二十三日 善仪夫人及两公子均此 忽忽不备,顺颂 着祺 半閒堂按:信中提到汪荣祖的着作 ,就是指他早期的那个史传通说,印象是钱锺书给它写的序。钱信中提到的王君就是指王元化。钱把王元化说成是陋儒之流。他和王元化虚与委蛇,是有来往的。又说早年王元化曾化名着文 ,批评钱的小说围城。王元化让钱锺书心中耿耿不快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早年(1948 年)批评了钱的小说围城。

2 那么 王元化是怎么批评围城的?据王元化回忆,他这个批评围城的小文章是发在一个同人期刊上,这个期刊就出来一期,还惹了天大的祸, 结了半个世纪的梁子!这个期刊是王元化,满涛,樊康三个人在上海编的,名叫横眉小辑。满涛是王元化的大舅子,王元化的夫人张可是满涛的妹妹。我们后边还要说到。它肯定是左派文人的刊物,这个横眉应该出自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诗句。 王元化这时候虽然只有 28 岁,但是已经是一个老共产党员了。是受左派文人的影响和在左派的圈子里活动的。他的文学立场也是鲜明的。批评围城的文章名字叫论香粉铺之类,署名方典。这个文章是可以找得到的,但是王元化觉得文章价值不大,后来他没有把它编入文集。我们可以看到一些零星的段落,其实还是写得很有文采,也有自己的见解。说: 你在这篇小说(围城)里看不到人生,看到的只是像万牲园里野兽般的那种盲目骚动着的低级的欲望。作品有的只是色情;再有,就是雾雨下不停止似的油腔滑调的俏皮话了。作者对于女人无孔不入的观察,真使你不能不相信,他是一位风月场中的老手,或者竟是一个穿了裙子的男人!令人读了如入香粉铺。 所谓的色情成分,就是指小说一开头的鲍小姐和方鸿渐在船上就干上了。老夫高中看围城的时候,就喜欢它那个色情的调调,还嫌它写得不够,缺少细节哩。其实细按,它确实是含有色情成分的,左派熏陶之下的王元化提出这一点,是无可讳言,也说明他是有敏锐的直觉的。和老夫的阅读心态相比,就见出王元化的精神境界确实是高超的,至少是不喜这种局限于个人恩怨,带有色情意味的婚恋关系的作品。 这时候,王元化欣赏的作品是约翰·克里斯多夫这类励志的成长故事、成长小说。他并不是专门来贬低钱锺书,写的的确是他真实的阅读体验和内心的倾向性,如此而已。王元化在 1946 年 5 月 10 日给友人吴步鼎的信中,就说他不喜欢钱锺书的围城,里面充斥多少无聊的垃圾 ,感叹朴素的说话,及真诚写文章的人太少了!所以两年之后,王元化发表这篇论香粉铺之类,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没有表里不一。 王元化比钱锺书小了 10 岁,俩人一开始就不投契。这种不投契,性情上的不合,持续了俩人的一生。所以在钱锺书的作品中,从来没有提到王元化。王元化的作品中也从来没有提到钱锺书。书信中,王元化只在两个地方提到钱锺书,都是在给别人的信中。上举就是一处,另一处是1993 年 2 月给邵东方的信,说他因文心凋龙创作论,和钱锺书、季羡林同获十年文学研究荣誉奖,但是上海的文学报报道的时候,把王元化的名字给删除了!因为当时主流意识形态还在批判王元化的新启蒙和异化问题等,所以上海的报纸对他区别对待,不准露面! 他们好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学术上从来没有交汇和激荡过,或者说是两片大陆为海洋所隔开,各有一个生态的群落,各自繁荣茂盛。 3 当然,钱锺书和王元化还是见过面的,也是相互认识的,相互也是打招呼的,有来往的,虽然很少。1981 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届文学评议组会议召开,其成员就有钱锺书和王元化。照的那个合影留念,钱锺书和王元化是肩并肩站在一起的。

第一排左起:吕叔湘 朱东润 萧涤非(持拐杖)王力 钱锺书(持扇)王元化 王瑶 锺敬文

钱锺书曾把他的着作管锥编增订,即管锥编第五册,题签之后送给王元化。想来前四册也送给王元化了, 但是我们没见到。题签抬头是化兄 可嫂。化兄是王元化,可嫂是称王元化夫人张可。张可是研究戏剧的,所以,当杨绛在上海开展戏剧创作和演出活动的时候,他们大概是相互知道和有一定来往的。因为上海的文学圈子当时也就那么大嘛。后来张可在上海戏剧学院任教授,余秋雨就是她的学生之一。

2001 年, 王元化和张可 4 我们没有看到王元化致钱锺书的信,但是坊间流传有两封钱锺书致王元化的信。

其中,把马悦然介绍给王元化的信是这样的: 元化我兄: 瑞典皇家人文科学院副院长马悦然教授,主持欧洲汉学会所编近代中国文学丛书,素仰大名,又知兄主持孤岛文学丛书,特介绍来访,祈推爱会谈为感。 即颂暑安 弟钱锺书敬上 七月十九日 钱锺书信 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在上海的王元化接待瑞典来的马悦然而已。这是有求于人呢。

王元化到北京的时候,也曾经到钱锺书家,登门拜访。上图是 1981 年。王元化在钱锺书家,钱锺书拿出他收藏的端砚给王元化看。照片右边的就是王元化。各位, 这个不是说送给王元化做礼物,而是给他看一看,钱锺书又赶忙把它给收起来了,想一想也甚是可笑!有时大师做事那种行为,扣掐,吝啬,和小民也没有什么么太大的本质的区别!这时候 王元化 61 岁,钱锺书 71 岁!王元化的头发看着黑的多,但是他的脸上皱纹好像比钱锺书的多,肌理也没有钱锺书更为滋润展活。王元化因为长期在宦海中扬帆 ,风波险恶,所以他的挫折比钱锺书还是要更多,更艰辛一些,这都写在他脸上了。 钱锺书和王元化虽然性情不同,路向各异,但是他们都本着求真,诚实,良心,读书写作,笔耕不辍,自强不息。忧国忧民,心系天下。最终,他们都成为现代思想史和文学史上的不灭的高峰和让人敬仰的大师。正所谓殊途同归! 5 我们回过头来,再说钱锺书对王元化的点评是陋儒二字,实际上是太离奇,太不切实际。钱锺书大概没怎么看王元化的着作,就是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个滑稽取巧的世俗之流。这个点评是站不住脚的,历史将证明这一点 ,用不着我们来为王元化辩诬。反倒是因为这个错误的点评而伤害,带累了钱锺书自己的论断,那些一贯锋利隽永的月旦啊!正是: 贤贤易色少人知,容安馆里弦歌时。 清园玄通坎坷甚,历尽劫波乏绮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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