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醉翁亭记”,四十载患难情

秋立博客 · 经八阕原文

朱信孚何许人?谷歌或者百度大约会告诉你:朱信孚是上海书法家,擅长楷书、行书、隶书,尤精小楷和小隶,书风秀逸优美。著有《小学语文古诗字帖》《初中语文古诗词字帖》等。

他们说的没有错,但是差得远。 患难之交,大西北的温暖 信孚先生与我乃患难之交,曾在甘肃同一所中学共事八年。他品格一流,待人接物谦谦君子之风;言行举止四平八稳;授课办事一丝不苟;亲贤人,远小人,是非分明;诚恳坦荡,从不说假话;精于书法绘画,但不善辞令,更不阿谀奉承。 信孚从上海到甘肃,也是经过一番折腾。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一家中学任教。他的夫人与他青梅竹马,1950年代末,响应“支边”号召,是到达甘肃的第一批上海女青年。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大约三十岁上下,人称“刘秘书”,已被提拔成了“公社秘书”。 信孚与她两地分居多年,自己在上海拉扯两个小儿子,全靠老母亲帮衬,异常辛苦。刘秘书尝试多次,碰壁多次,绝对调不回上海;信孚无奈“自愿”支援西北,到中学教语文。 那时我和内人刚刚从北京大学毕业,“接受工农兵再教育”,下放到大西北,到中学教数学,于是与信孚同事。我俩毫无生活经验,炉子都不会生火。物资供应又贫乏,每月的粮油糖肉都是限量购买。信孚夫妇对我们照顾有加,传授生活经验 ,帮助买东买西。我带学生下乡“拉练”十天,他们就来看望凤琪,送来大块牛肉。 智取威虎山,穿皮凉鞋的少剑波 在甘肃那些年,大唱“文革旗手”搞的“革命京剧样板戏”是风潮,席卷全国,各地争相竞演,视为“政治任务”。当地本有专业秦腔剧团,不甘落后。他们唱秦腔是本行,唱京剧就隔行如隔山。当地人认为:从北京来的一定会京剧。于是剧团与学校合作,决定秦腔与京剧联合汇演《智取威虎山》片段:秦腔先演一折“深山问苦”;下一折是京剧的“定计”。 学校敢于承担合演这场戏,核心人物是教化学的籍百灵老师,也是来自北京,那时四十来岁。他的夫人原本是北京天坛医院的儿科大夫,遵照“626最高指示”随天坛医院下放甘肃。籍老师是北京的名票,天生一副好嗓子,专工小生,曾受教于京剧小生泰斗姜妙香。我们这出“定计”的导演、京剧伴奏,全靠籍老师。 至于文武场,包括其它伴奏乐器和锣鼓,教音乐的王魁老师带领几个学生全包。此人虽不懂京剧,但颇有音乐天赋,各种乐器都能演奏。他的专长是民族歌曲“花儿”,曾上山下乡收集民间艺人的“花儿”演唱,然后谱曲配词,出版了他的“花儿”歌集。 我们三位老师分饰这一折戏的主角。受长辈影响,我从小酷爱京剧,会唱很多传统老戏。文革中老戏没了,只有样板戏铺天盖地,我几乎能从头唱到尾,于是承担了英雄杨子荣。 反派栾平只有道白没有唱,学校另一位朱老师天生一副清脆洪亮的大嗓门儿,自告奋勇出演。他非常认真,以上海样板团孙正阳的栾平为标准,努力把每句台词都模仿到位。 谁演少剑波?这个角色在这出戏里有大段的唱,例如“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丛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这里的“北国风光”等高音区行腔,必须唱得饱满才有气势,连专业演员都视为畏途。信孚不仅有嗓子,而且在上海市合唱团受过多年专业训练。电影《铁道游击队》那首脍炙人口的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信孚当年在合唱团演唱时就是那高亢清亮的主唱之一。如今唱少剑波,他在音准和节奏方面毫无困难,仅需在吐字发音方面多加练习,就顺利过关。 经过一番勤学苦练,参演师生齐心合力,演出大获成功。和专业剧团合作,一个大好处是免除为服装(行话叫“行头”)和道具发愁,人家慷慨借给我们穿戴使用。 大概也因为当地文化生活贫乏,剧场演出场场满座,观众热情,十分捧场。汇演成功后,邀约不断。后来我们单独出动,没有秦腔剧团支援,“行头”只能东拼西凑。解放军小分队穿白色雪靴,我们的靴子是用雨靴涂上大白颜料凑合的。有一次没准备好,信孚演的少剑波居然穿着皮凉鞋就上场了。高抬腿迈台步,皮凉鞋与唱词“朔风吹,林涛吼……好一派北国风光”大异其趣,好在观众热情,也不挑剔。 这位享誉沪上的书法家,当年与我同甘共苦,并肩登台,共同为那段经历留下了一道欢乐回忆。 醉翁亭记,背后是四十年的交情 文革过后,承蒙华罗庚先生举荐,我们回到故乡北京,进入清华大学数学系执教。1980年,在我即将赴美留学前夕,老友信孚来访并告知:刘秘书因病不治,英年早逝。所幸小儿子考进了中央民族大学艺术系器乐专业,他本人已转任专业书法,并获恩准调回上海故乡。我们互道珍重,互相祝福,此一别竟三十年。 2010年9月底,内人凤琪陪我到上海电视台,以面对面采访的形式,为其《往事》栏目录制了一档节目,缅怀恩师华罗庚先生。内人和我非常期待此次沪上一行,不仅能在《往事》上叙述华先生鲜为人知的故事,弘扬恩师之高风亮节;而且有机会见到好几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其中就有信孚先生,他早已回到家乡上海,并名留书坛。 我们刚刚在电视台安排的酒店入住,前台便打来电话:有位朱姓客人在大厅等候。我俩赶紧跑下楼,与三十年未见的老朋友紧紧相拥。我带给信孚的见面礼是我那本刚刚面世的散文集《走近大师》,书中一节就记述了我们同台演出《智取威虎山》的那件趣事。 因为电视台的编导需要跟我交代次日采访的流程,当天与信孚未及畅叙。暂别前,他主动提出要送我一幅字,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毫不客气,点名:“你的中楷,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次日电视台录制工作十分顺利。再过一天即是十一长假,电视台安排我夫妇参观世博会,编导说:这可是一票难求啊!然而,聚会老友与参观世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谢绝了电视台的美意,心中更情愿与老友重聚。

信孚与他的新夫人做东,在南京路一家饭店请我们品尝地道的上海佳肴与各色点心。席间,信孚展示了送给我们的书法作品。我满怀感激,当场从头朗读了一遍。信孚在题跋处写道:“欧阳修醉翁亭记 传宽凤琪夫妇惠存 己丑信孚书”,并加盖了钤印。 我此时的心情除了感激,还有后悔:信孚已年届古稀,我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让他给我写近四百字的长幅?悔之晚矣! 我问信孚,写这幅字花了多少时间?他答道:“那天回家先做准备工作:数清字数,选纸裁定,打好线格。昨天一早起来,趁着神清气爽,半天功夫,一气呵成。” 老朋友的心意重于泰山。我们在北京请字画店精心托裱后,小心翼翼将其带回加州。由于字幅超长,无法装进常规镜框,于是以大面积有机玻璃覆盖,镶嵌在走廊墙壁上。横幅尺寸恢弘,宏大而精美,顿时满墙墨香。走廊是我们每天前行后退的必经之路,随时抬头,皆可观赏,回味老友四十多年的深情厚谊。

细看这幅作品结构极其严谨。整篇《醉翁亭记》加题跋共四百余字,字字工整有力,结字端庄秀逸,深得欧体神韵。信孚的功力令人惊叹:每一字都一丝不苟、神气贯注,毫无懈怠或潦草之笔。无一错字,无一败笔,可见信孚书写时之专注。其严苛,我以为堪比中世纪修道僧侣在羊皮纸上抄写《圣经》,讲究的是“一笔不苟,虔诚如一”。 这幅书法非同一般,绝非“应酬字画”,其背后凝聚着患难之交的深情厚谊。如今,信孚在沪上一字难求,我敢要,他肯写,这凭的纯粹就是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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