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买的减肥针，可能是别人的二手药
动过减肥念头的人，大概率都听说过减肥针。要是再往前走一步，认真比过价，你可能还会发现一件怪事：同样叫减肥针，正规渠道卖的一支要几百到一千多块，网上有些帖子里卖的，却能便宜一大截。 便宜这么多，东西是哪来的？答案是有一部分是二手的。药也有二手？头一回听说的人多半会愣一下。二手市场水深，这个大家多少有点体会，但减肥针的水，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深。 前段时间广州破了一个案子，医保部门和警方端掉了一个倒卖医保药品的团伙，抓了53个人，查出8000多盒药，其中涉案金额最大的，就是减肥针里最亮的仔，司美格鲁肽。
图｜广州执法现场查获的药品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这些药的来路逻辑上也很简单，有人拿着医保卡去医院，凭医生开的处方把药开出来，自己不用，转手卖给收药的人；收药的再往下卖，一道道倒过去，最后可能就卖到了你手上。 这种药有个专门的叫法：回流药。 说起来回流药也不新鲜，药钱的大头是医保报销的，这事儿说白了就是薅医保的羊毛。从公费医疗那会儿起，医院门口“高价收药”的小广告就一茬接一茬，一直没断根，业内估算，全国一年倒卖的回流药有几百亿元。 这门老买卖碰上司美格鲁肽，几乎是迟早的事，它实在是太受欢迎了，光是司美格鲁肽，去年全球就卖了三百多亿美元，比全球最畅销的抗癌药还多，生产它的丹麦药企诺和诺德，将近四分之三的营收都靠它，叫它神药，一点都不夸张。 正规渠道卖得这么火，见不得光的地方，自然也有人惦记。 可它跟以前那些被倒卖的药，有一点很不一样：它得冷藏。以前倒来倒去的多是药片，屋里放着就行，只要药还是那颗药，转几道手问题不大。司美格鲁肽这样的针，用之前得一直冷藏保存，而这几年，像它这样要冷藏的药越来越多。 一支这样的针，在收药的、囤药的、发快递的人手里转上几道，中间有没有一直放在冰柜里，谁也说不清。放坏了的针，看着跟好的没两样，打下去轻则白打，重则可能出别的问题。 所以到了减肥针这里，回流药就不只是医保亏钱的事了。 01、一盒药怎么被卖了两次 先说一件很多人没留意的事：司美格鲁肽的针剂，在国内有两款。 同一个成分，诺和诺德做了两个牌子：一款主打降糖，2021年进了医保；一款主打减重，2024年才在国内上市，医保不报。
图｜司美格鲁肽减重款药盒 来源：中国江苏网 这么分也好理解。医保的钱是拿来治病的，糖尿病是病，医保管；单纯想瘦，医保不管。就连降糖那款，医保也只认两种糖尿病人：吃二甲双胍这类药，血糖还压不住的；还有本身就有心血管病的。 所以，光是想减肥，跑遍医院也开不出一支医保价的针，能用医保开出来的，都记在糖尿病人名下，至少纸面上是这样。 可只要能从医保里开出来，就有利可图。国家医保局算过一笔示意账：一盒市场价100块的药，走医保报销，开药的人自己只掏20块。收药的花30块收走，转手50块卖出去。药店或者网上的平台拿到货，再比市场价便宜一点卖给买药的人。 一圈下来，开药的赚了10块，收药的赚了20块，药店和平台也有得赚，买药的还觉得捡了便宜，桌上没有一个人吃亏。 因为吃亏的没上桌，大家分的，是医保垫进去的那80块，那是每个参保人交上去的看病钱。一盒药就这么卖了两次：第一次，医保替一个“病人”付了钱；第二次，它卖给了真正想用它的人。
图｜央视节目中的百元回流药示意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有这么一笔差价，就会有人闻着味儿过来。以前一个典型的药贩是这样的，每天上午9点多骑着电瓶车来“上班”，车上挂块“收药”的牌子，人戴着鸭舌帽低头玩手机，看见有人拎着药从医院出来，就凑上去小声问一句：“有药卖吗？高价回收。”
图｜吴川市人民医院门诊药房，资料画面，非文中涉案医院 来源：吴川市人民医院 这只是1.0版本，后来有收药的跟常来卖药的人混熟了，干脆告诉他们该开什么药，让他们跑几家医院去多开。 再往后，连找人开药都能成组织、成建制地进行。2024年上海警方破了一个团伙，两个带头的在微信群里拉了一批退休老人，要么借老人的医保卡去配药，要么让老人自己多配一些，药配回来按六成收走，攒够一批再加价发往外省。 老人本来就隔三岔五要跑医院，不少人图的，只是多配几盒换点零花钱，这个团伙收网时，警方缴获了105张医保卡。
图｜上海警方查获的涉案药品 来源：上海警方、澎湃新闻 轮到司美格鲁肽，卡收得再多，也得有医生肯开。国家医保局在数据里看到过这么一个医生：一分钟之内，给不同的“病人”开出了多份司美格鲁肽处方。正常看个门诊，问几句哪不舒服、看一眼化验单，一分钟肯定打不住。 派人一查，是一个医药代表收了几十个人的社保卡，拿他们的身份去看病，医生明知人和卡对不上，还是长期配合着开。处方写得一板一眼：糖尿病，吃二甲双胍效果不好，建议用司美格鲁肽，正好踩在医保报销的条件上。 医药代表再拿着处方去药店集中刷卡，把药成批买走。回头翻这些“病人”的就诊记录，有的人压根没得过糖尿病。
图｜回流药案件中的处方资料，非上文司美格鲁肽案件处方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盘到这儿，这门生意就完整了：有人出卡，有人跑腿，有医生开方，有人收、有人囤、有人往外地发，分工还挺细。 02、以前薅的是医保， 现在坑到了人 以前被倒卖得最多的，是治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这些慢性病的常用药。 这类病一得就是好多年，药得天天吃，看过《我不是药神》的应该能体会，慢性病人对药的需要，是一天都断不了的。需求稳，收药卖药的生意也就稳。 对买到药的人来说，药是真药，价钱还便宜，放在灰色市场里，这差不多已经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司美格鲁肽的需求一点也不比它们小，不一样的是，它离不开冰箱。家里有人打胰岛素的都知道，那东西得放冰箱，司美格鲁肽也一样。以降糖款诺和泰为例，第一次用之前，要放在2到8度的冰箱里。 走正规渠道，药从厂里到药店，一路都在冷库、冷藏车和冷柜里，温度这事轮不到你操心。换成倒药的人，就未必肯花这个钱了：冷链比普通快递贵不少，他们赚的就是那点差价。
图｜医院冷库示意画面 来源：Howcool 广州那个团伙是怎么存药的，执法人员后来也查清楚了。今年4月15日清晨，专案组收网，打开其中一处仓库，破旧的快递箱后面，药堆得像山一样。本该冷藏的司美格鲁肽，就随手搁在城中村仓库的墙角，又潮又积灰，有的药盒已经受潮变了形。
图｜广州回流药仓库画面及冷藏要求报道截图 来源：央广网、央视《新闻调查》 发货的时候，他们倒是很讲究：药装进泡沫箱，再裹上铝箔纸，看上去像是一路冷链过来的。这一批在发出去之前截住了，可在这之前，他们就是这么一箱一箱往外地发的。
图｜江西新余一处药品经销点的大袋混装药品，非广州案画面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这样放过的针打进身体会怎样，广州一位内分泌科医生解释过：冷藏反复中断、温度失控，药从外面看可能一点异样都没有，里面的蛋白却可能已经变性，药效也可能下降。打下去，轻则没效果，重则可能出现说不准的局部反应、血糖波动，胃肠反应也可能更重。 而买这支针的人，掏的是自己的钱，没走医保，打出了问题，只能自己扛。这类药现在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新型回流药。 03、智斗药贩十几年 查回流药最难的一点是，光看东西挑不出毛病：药盒是真的，批号是真的，药也是真的。 以前查一批药的来路，只能对单子：发票、账本、货、货款，四样一样一样地对。药贩子的应对也很朴素：公章伪造，随货的单子也伪造，纸面手续做全了，来路不明的药就有了出身。这比的是谁的手续更像真的。 后来监管部门换了个思路，给每盒药发一张身份证：药盒上印一串码，一盒一个，药每过一道手就扫一下，走过哪儿、卖给了谁，都有记录。药监部门2008年就开始给一部分药上这样的码，可药店扫码要交钱、要添设备，还觉得跟原来的条形码重复，没什么动力扫，而中间有一家不扫，线索就断了。
图｜药盒上的药品追溯码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图｜药品追溯码与商品码对照示意 来源：国家医保局 真把这串码用起来的，是管钱的医保局。 2025年3月，四个部门联合发文：从7月1日起，能刷医保的医院和药店卖药，不扫码就不给医保结算，叫“无码不结”。药店可以嫌扫码麻烦，但没法不要医保的生意，现在，能刷医保的医院和药店，99%都接进了这套系统。
图｜药品追溯码覆盖的四个环节 来源：福建卫生报、福建省医保局
图｜医院药房追溯码采集场景 来源：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 一个码只该被医保结算一次，结算第二回，系统就会报警。比如2025年1月，兰州一家开在小区里的药店卖出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系统一比对，这瓶药的码几天前已经在另一家药店结算过了，顺着这一瓶查下去，店里查出1124盒来路不对的药，不少是抗肿瘤的高价药。 药贩子也想过办法：把药盒弄坏，把码涂掉。四川宜宾的医保部门端掉过这样一个团伙，仓库里不少药包装被故意弄坏，码被涂改过，可工作人员扫码一核，11000多盒药照样查得出来路，来自全国25个省区市的150多家医疗机构。
图｜四川宜宾一家医院的监控画面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这样的线索后来越抓越少。2025年，追溯码模型筛出涉嫌倒卖回流药的线索有180多万条，到了今年，降到10万条出头，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治理效果显著。他们重点盯的320种容易被倒卖的药，目前医保在上面的支出少了约450亿元。
图｜执法人员现场清点涉案药品 来源：央视《新闻调查》 刷医保的路越来越难走，有些药贩子转向自费卖药。那个涂码的团伙，药就是通过网络平台卖到湖南、黑龙江、江西去的；广州那个团伙，走的也是自费卖药。按规矩，自费卖药也得扫码，可违法私下交易的人，可能故意不扫。药就这么流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地方：网上。 04、怎么买到一手药 想买到正经的针，也很简单：去正规的实体药店买。 网上能不能买，得看是哪一款。按现在的规定，注射剂原则上不能在网上零售，降糖药是个例外，所以糖尿病人凭处方，可以在正规平台上买降糖那款；减重那款不在例外里，网上不能卖。 今年5月新的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施行以后，各大平台也都收紧了，减重的针基本得凭处方去线下取药。 所以帖子里那些打着减肥旗号、包邮到家的针，来路本身就不对，价格要是还明显低一截，就更该多个心眼，国家医保局专门提醒过，网上价格明显偏低的药，很可能就是回流药。 在药店买，也有两件小事可以做。结账时看一眼店员扫码，扫的得是你手里这一盒。 拿回家，再用国家医保服务平台的App或者小程序扫一下药盒上的追溯码，有点像买烟买酒时扫码查真假：只查到一条销售记录，说明没问题；查到两条以上，可能是回流药，也可能是假药；什么都查不到，可以直接反馈举报。
图｜药店顾客扫码查询药品追溯码 来源：福建卫生报、福建省医保局 现在每天有超过500万人次在用这个功能，药店卖的时候扫一次，你买回来再验一次，算是一种双向奔赴。
图｜国家医保服务平台显示一次销售的界面示例 来源：国家医保局
图｜追溯码零次、一次、多次销售查询结果示例 来源：央广网 所以啊，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的，别买；说自己冷藏发货，却说不清这药是怎么一路送到你手上的，也别买。 咱们花钱打针，图的是掉秤，可别图那点便宜，掉进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