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清华女学霸,一只手搅动世界

南风窗 · 经八阕原文

留长卷发、背双肩包、说话温婉,周佳琪与大众印象里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有些不同。

1999年出生的她,具有生物工程系和算法的双重背景。辗转在中美多所知名高校求学后,2024年,在美国西北大学读博期间,她决意回国,在硬核的具身智能赛道开启创业。 这一次,25岁的她与在清华读硕士时的同班同学位德浩(星际光年创始人&CEO)一起创业,他们瞄中的,是以人形机器人的手,作为切入口,聚焦做具身智能操作这件事。 手对应的感知区,是大脑皮层地图里占面积最大的区域之一。在机器人领域,具有与人手相似五指结构的灵巧手,被称为机器人落地的“最后一厘米”。《科学》杂志将灵巧手评为“最具挑战性的科学问题之一”。 绳驱灵巧手这个业界难度最高的方向,便是选择回国创业的周佳琪笃定要走的路。

周佳琪 周佳琪记得,当时灵巧手在机器人创业里算小众赛道,对于绳驱方案,过去“质疑声不断”。但两年后,2026年,市场不再满足于机器人跳舞、跑步等情绪价值的功能时,灵巧手从曾经的边缘配件变成了衡量机器人能否“干活”的标尺。甚至,灵巧手以及背后的软硬件,成为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关键。 两位“95后”创始人在两年间经历了具身智能行业的巨变,资金大量涌入、行业热度大幅高涨的同时,各类新路线与热点不断涌现。如何在一个反复变化、没有标准答案的路上找到自己的方向?灵巧手行业,真正的壁垒在哪? 相比于行业内弥漫的FOMO情绪(错失恐惧症),1999年出生的周佳琪反而是笃定的。她告诉南风窗,灵巧手带来的变化将首先发生在工业和特种场景,未来3—5年会出现一次较大的变革。 而从长远来看,她乐观地相信,具身智能“能够进一步地拓展人类肉体的边界”。他们将公司取名为“星际光年”,寓意具身智能包罗万象。 面对这样的未来,她坚定地成为参与者。访谈中,她几次说道,“我会近乎强求地让一切发生。” 01 瞄着上限 从美国伊利诺伊州回到中国深圳发展,做这个决定,周佳琪花了一年时间。 创业的萌芽来源于在清华读硕士期间,她做的科研项目刚好需要灵巧手。那时,具身智能领域还未兴起,灵巧手多是用来科研,由国外制造。周佳琪看中了一款英国老牌企业Shadow Robot生产的灵巧手。一问价格,220万元,这是他们无法负担的“天价”。 这一迫切但一时难以解决的需求,却让她机缘巧合地认识了当时同是清华大学硕士生的位德浩。位德浩是外人眼里标准的“技术极客”,2021年,也受困于灵巧手的高价,他决定自己动手研发,靠着3D打印机以及各种样机,做出了灵巧手原型。2024年,位德浩从字节跳动离职,放弃百万年薪,决意创业,做他理想的灵巧手。

星际光年创始人&CEO位德浩 周佳琪此时正在大洋彼岸做研究,主攻算法方向。在长达一年的反复交流中,两人得出了相似的方向,他们都认为,灵巧手尽管是一类硬件,但未来只有“软硬件一体”,才能颠覆传统灵巧手行业。也就是说,年轻的创业者们相信,改变灵巧手性能的关键,将是AI算法等软件。 周佳琪也在与好友的思想碰撞中,确认了人生方向。起初,她读博是为了“心无旁骛地研究一个前沿领域”。但在美国的第一年,她常思索的问题是,发论文、发顶刊的乐趣,究竟能否大于将一个想法落到实处的乐趣? 反复思考后,她发现:“(科研)人到最后,一定会经历这一步,那就是很渴望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够被大家用起来。” 技术改变世界的理想,让她决定加入星际光年。 2024年8月,年轻人的公司在同样年轻的深圳成立。他们决定押注一个在国内并不热门的方向:绳驱灵巧手。

周佳琪/图源:@深圳星际光年 在灵巧手领域,技术方向依然没有统一。主流的灵巧手方案为三种:直驱、连杆和绳驱。但每一种技术方案都有各自的局限性,在业内被称为“不可能三角”。比如,一些做灵巧手龙头的企业所代表的直驱方案虽然响应快、控制精度较高,但同样面临重量较重、发热等工程难题。 周佳琪告诉南风窗,绳驱方案在国外机器人领域一直是主流方案,但在国内比较小众,质疑声不断。只有到特斯拉在2025年宣布,Optimus人形机器人全面转向绳驱路线时,这一方向才被认为是行业方向标。 所谓绳驱,是模仿人手的发力结构——电机(肌肉)不在手指里,而是通过绳索(肌腱)远程拉动关节。相比于其他灵巧手直接把大量电机内置在手的路线,绳驱方案可以将手指做得更纤细,手掌更小,总重量更轻,动起来接近人手的灵巧感。 之所以选绳驱,也正因为它与人最接近,因此“上限最高”。但绳驱的短板,也十分显著。周佳琪解释,绳驱方向有一个“致命”短板:绳索蠕变。 “因为要用绳子来控每一个关节,绳子会长期受力,这就好比橡皮筋,如果长期受力它就会越拉越长。”当绳索发生蠕变后,将直接导致灵巧手控制精度随时间漂移而下降,需要频繁校准。

这一弱点放在了实际应用场景里,会变得更加致命。灵巧手操作任务的精确度下降,意味着其无法稳定地干活。据报道,特斯拉Optimus机器人在分拣场景中使用的绳驱灵巧手,其寿命曾仅有6周,维护成本高昂。 要想解决这一问题,业界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更换绳子的材料,增加耐用性。“但是,经过我们仔细地思考,这个想法更像是一种缓解(作用)。它永远是治标不治本,会导致材料成本越来越高,而且非常容易‘卡脖子’。”周佳琪说。 他们花了1年时间“闭关”研发。“我们想,能否不单纯从材料角度出发?所以我们做了全自动张紧算法,这是世界首创的。” 她解释道,这是一套以算法为中心的系统工程,通过运控算法,让灵巧手的控制精度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如果灵巧手发生了绳索蠕变,算法可以通过自调节控制精度,把绳子收进去,从而攻克了“越拉越长”的绳索蠕变难题,也有利于绳驱手的量产。 2025年5月,成立不到1年,星际光年发布了绳驱方案灵巧手PantheonHand。2026年,星际光年在三个月内完成两轮融资,累计融资规模近亿元。绳驱灵巧手开始小规模量产,进入真实工业场景。

星际光年灵巧手系列产品 02 走进工厂 2026年9月,在深圳举办的一场巾帼科创企业对接活动圆桌会议上,作为科技企业代表,周佳琪被主持人问到,从实验室研究走向工业产线的经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时。她回答,在实验室,“人们更关注的是这个事能不能做成”。 但是,等到创业进入真实场景后,“我们发现,场景方会更关注这套技术能不能稳定地落地;能否长期稳定地运转。” 这位“95后”具身智能创业者有着清醒的目标感和时间线。她并不遮掩地对外界表示,长期来看,她认为机器人一定会进入家庭。但从短期来看,目前业界对于机器人的发展路线和形态都未能达成一致,“机器人进入家庭、在大众中普及可能有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于是,他们聚焦的是“如何尽快让机器人服务人类”,选择了一条短期内更快落地、场景相对明确的路线——工业和特种危险场景。

周佳琪 周佳琪回忆,一开始创业时,她和位德浩跑遍了深圳周边各大工厂,只为确认相关方的需求。经过调研,他们的结论是,这一轮具身智能将给制造业带来的转型升级空间非常大。 她告诉南风窗,真正走进工厂时,他们发现,许多工厂虽然实现了自动化,“但自动化的部分仍非常有限”。例如,有的工厂仅仅前半段实现了自动化,但是,到了装配和质检等需要人的多项操作能力等环节时,便无法通过自动化来实现。还有些工厂随着产品的迭代,要反复调整产线的任务。但倘若把产线拆掉重做,便费时费力。 更好的方式是,在部分环节中,“引入更通用的(手)来做”。当前的灵巧手,也是朝着能够处理多项任务进行迭代,业内称之为“泛化性”。 这类转型升级的需求被总结为“柔性制造”。这一新词早在2021年“十四五”规划纲要中提及。2026年1月,工信部等八部门在《“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中提出,“推动工业母机柔性化智能化跃升”,并“打造柔性可重构产线”。

图源:星际光年官网 方向瞄准后,年轻的灵巧手公司开始全力自研,他们不满足于做机器人公司的配件,而是做一套软硬件一体的解决方案。也就是说,配备灵巧手的手臂或上半身,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机器人的形态,只要它足够通用,足够稳定,它可以单独融入工业产线上。 但灵巧手当前的价格,会是企业敏感的因素吗? 周佳琪说,价格是许多企业会考虑的一大因素,但这并不是全部。“许多企业想要的是生产方式的升级,甚至包括数据、IT系统等的系统性升级,而不是单纯的人工替代。”这时,ROI(投资回报比)的考量并非不重要,但部分企业更看重长期的收益和回报。 她介绍,2025年下半年,这套灵巧手操作的解决方案基本成形。2026年,灵巧手已经在一些工厂落地测试,进行装配、质检等工作。周佳琪表示,落地场景集中在新能源、物流、3C(计算机通信消费电子)、特种行业。

场景赋能/图源:星际光年官网 许多需求和难点也只有在真实场景里落地后才会出现,“不在工厂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例如,灵巧手要融入工厂的生产线,不仅要“能抓能插”,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复杂的任务,适应工厂的生产节奏。这时,灵巧手的操作节拍变得很重要。 再比如,在真实场景里,灵巧手的抗冲击性重要程度愈加凸显。许多人都意识不到,人的手天然具有抗冲击的功能,但在机器人手上,每完成一次推开屏幕等简单动作,都会对机械结构造成“不可避免的冲击”。这些冲击造成对灵巧手的长期损耗,也会影响其稳定性和耐用性。 “即使以前我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没想到抗冲击性在实际应用中会那么重要。”周佳琪说。 这是她现在创业和过去在实验室里最大的不同,许多问题和挑战都是全新的。如今,她经常要出差,到全国工厂服务客户,优化解决方案。“每天一睁眼就在接受新的挑战。”她说,“这让我挺兴奋的。” 03 具身一代 如果查看星际光年的创始团队,一个很显著的标签便是年轻。周佳琪是1999年出生的,位德浩是1998年出生的。 年轻的创始人,放在许多传统领域,或许会被视为“资历浅”“缺乏经验”。但在具身智能行业,由“90后”甚至“95后”创始人引领公司,成为独角兽或行业巨头的现象并不鲜见。在这一波科技革命中,反而是新生代年轻人似乎在浪潮之上,引领着机器人走向千家万户。 为什么具身智能行业的创始人普遍年轻?周佳琪对南风窗表示,尽管创始团队相对年轻,但团队同样有一批从制造业出来的行业“老兵”。 她愿意自称是从具身智能成长的一代。“其实我们这两拨人配合得非常好。像我们从AI或者从具身智能一代成长起来的人,有一些思维是很有利于具身智能发展的。”

星际光年发展历程 这样的思维模式听起来有些抽象,周佳琪举例进一步解释,好比一些人习惯使用搜索引擎搜索资料,而新生代从成长开始,便习惯用AI来解决问题。“就像过去蒸汽机发明之前,许多人提效的方式是压榨工人。但蒸汽机发明后,人们会发现,推出自动化生产线更有助于提高效率。” 潜移默化之中,跟随2012年前后AI深度学习革命成长的新生代,正试图用新的思维方式来解决困扰机器人行业半个多世纪以来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具身智能本身也是一个很年轻的行业。它随着AI大模型涌现后才开始兴起,发展时间也只有3年左右。 这就意味着,“眼前就是一片旷野。”周佳琪说,“我们前面还没有一条路,可以让我们去追赶。我们面前是一个旷野,所以我们要努力地探出路。”

2026年9月20日,杭州举办的“智竞未来——首届智能机器人应用技能大展”活动上展示的智能灵巧手/图源:视觉中国 她也坦率地承认,目前具身智能行业的技术未收敛、优质数据不足,落地场景经验缺乏,这些都成为桎梏具身智能行业发展的核心问题。 比如,按照正常的行业发展规律,硬件一般会有一个统一的形态后,各家企业才会迭代软件,提升性能。汽车行业便是典型的例子,汽车的形态首先是固定的,才会有自动驾驶等技术的升级迭代。 但是,在具身智能行业,“即使在硬件上,也有很多需要克服调整的地方,形态也没有收敛。所以,我们面临的问题是,目前这个行业的发展,是在其他行业里都未曾见过的”。 如果没有确定的路,那就拥抱旷野、接受不确定性。周佳琪喜欢创业,因为创业让她看到,自己做的事情“可以落到实处”,改变现实。“我非常希望看到结果。” 身处朝阳行业,让周佳琪对未来保持乐观。在她的信念里,具身智能会帮助人类迈出一大步,人类未来将突破肉身的现实边界。

《我,机器人》剧照 这样的未来之所以让人激动,首先是因为,“它让人类的肉体能够得到更好的保护,人不需要去做那么多危险的事情”。 这是她认为的,人类从远古文明进化至今,一直在努力实现的方向。远古时期,人们需要打猎,直到驯服家畜以后,人类终于不用冒着危险四处打猎,而是在宜居地安居乐业,甚至因此出现了农耕文明。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后,人们也在逐渐解放劳动对肉身的束缚,释放精力去做更自由、更具想象力的事。 周佳琪坚信,具身智能将给人类文明带来一次巨大变革。“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给公司起名叫星际光年,它不是单纯聚焦在手或者某一件事情上,而是相信,具身智能真的会包罗万象。” 从工业场景来看,她预测,未来3—5年,具身智能将给制造业带来根本性变革。她说,自己会近乎强求式地发动自己和身边人,用尽一切方法,让期待的结果发生。

来源:南风窗(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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