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亚运会为何办得那么糟？

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将在明天，10月4日闭幕。这一场亚运会是日本相隔32年举办，半个月的赛事，大多是阴雨天，但各国运动员奋力拼搏，打破了多项世界纪录。这一次亚运会，运动员的成绩可圈可点。 问题是，连日本人都感觉到不好意思，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发生的一连串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让大家产生一个疑问：日本，怎么连一个亚运会都办不好了？ 过去的日本，在国际大型活动上给人的印象是什么？东京奥运会、世界杯、各种世界锦标赛，日本人最喜欢说的一个词就是“おもてなし”，也就是“款待”到“无微不至”。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厕所干净，交通准时，工作人员有礼貌，遇到问题马上道歉、马上解决。日本人自己也一直把这种“细节管理能力”，当作国家竞争力的一部分。

可是这一届的亚运会，从各国运动员抵达名古屋中部机场没人没车接开始，就陷入了“不可思议”。 9月18日，男子曲棍球比赛，韩国队和孟加拉国队比赛前，现场本来应该播放韩国国歌，结果放出来的却是朝鲜国歌。韩国运动员站在那里，一脸错愕。这个错误，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很严重，更何况是韩国和朝鲜的特殊政治关系。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有一次巴士甚至把足球队送到了旁边的棒球场，而不是比赛场地，导致球队比计划晚了约30分钟抵达。 住宿的问题更加麻烦。 这一次亚运会为了节约成本，没有按照传统方式建设一个大型选手村，而是采用酒店、邮轮和临时集装箱宿舍等多种方式解决住宿问题。名古屋港的一些集装箱式宿舍，一个房间大约35平方米，放了4张197厘米长的床，原则上住3个人。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觉得还可以，但是对于两米左右的篮球、排球运动员来说，197厘米的床显然不够用，于是大会甚至准备了延长床铺的装置，可以增加36厘米。 更尴尬的是，有房间出现漏水。 一些运动员在社交媒体上把照片和视频发出来，海外媒体马上跟进报道。泰国、韩国、菲律宾等代表团也先后传出住宿、交通方面的不满。中国运动员抵达机场6小时没人管，最后只能靠名古屋总领馆动员大批侨胞开私家车赶往机场迎接。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一个拥有丰富的大型活动举办经验的国家，会在这么多最基本的事情上同时出问题？ 我觉得，第一个原因，是这届亚运会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非常复杂的路。 最初的计划，是建设选手村。可是后来发现，建设成本实在太高。2016年申办的时候，整个大会预算只有大约850亿日元，其中选手村的预算约300亿日元。可是随着建筑材料、人工费等成本不断上涨，选手村的建设费用大幅增加，于是爱知县政府决定放弃传统选手村，改用现有酒店等设施。 这个决定看起来很节省。但问题是，省下的是建设费，却把整个大会的运营难度大幅提高了。 如果有一个统一的选手村，一万多名运动员住在同一个地方，每天从选手村坐车去比赛场馆，管理起来相对简单。现在却变成了酒店、邮轮、集装箱宿舍等多个住宿地点。运动员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入住、每天几点去训练、几点去比赛、坐哪一辆车，全部需要重新计算。 这就像原来只有一个大水箱，现在突然变成几十个小水箱，然后还要求所有水管同时正常供水。只要一个环节的资料没有更新，后面的系统就可能全部出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参赛人数增加了。 大会原本按照约1万5000名运动员和官员来准备，但实际登记人数超过了这个数字，甚至一度达到1万7000多人。这2000多人的增加，对于普通活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住宿、交通、餐饮、安保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张床、多一份饭、多一次交通安排。更何况这不是一个酒店，而是45个国家和地区、50多个比赛场馆之间的巨大交通网络。 于是，一个问题就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住宿名单不一致，巴士名单就可能不一致；巴士名单不一致，运动员就可能无法准时到训练场；训练时间发生变化，又会影响下一支队伍的车辆安排。这就是大型国际活动最怕出现的事情：每个部门看起来都在工作，但整个系统没有真正“连起来”。

第三个问题，是这一次大会采用了非常复杂的分工方式。 过去日本的大型国际活动，很多时候都会依靠拥有丰富活动承办经验的电通等PR公司和专业机构参与统筹。 而这一次，因为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期间发生的广告代理行业贪腐、垄断和竞标相关案件，日本社会对电通公司参与国际赛事承办的模式产生了强烈抵触情绪。电通没有成为这一次亚运会的核心运营力量。 那么，这么重要的话，交给谁去干呢？ 交给了法国GL events（智奥会展）日本公司承办。这家公司参与过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基础设施的建设与服务。但是，它不是巴黎奥运会的主办方，而只是局部服务商，因此缺乏像电通公司那样全盘运筹的能力。 为了显示这一次万人国际体育赛事的“排除独占，多方参与”的举办精神，住宿等业务交给了日本最大旅行社JTB，营销和赞助相关工作交给了新东通信等企业组成的共同体。还有各种住宿、运输、临时设施以及各项目组织纷纷参与进来。 从专业角度来说，这种“分工”本身没有错。问题是，多方分工以后，谁负责把这些人全部串联统筹起来？ 这才是关键。 一场亚运会，不是把会场交给一家企业，把住宿交给另一家公司，把巴士交给第三家公司，就可以自动运转起来。它需要一个非常强大的“总指挥部”。 比如运动员今天下午3点训练，临时改成4点，那么谁通知运输部门？运输部门通知谁？住宿部门是否需要同步？比赛场馆是否需要调整？球队如果提前或者晚到怎么办？这些事情在纸面上都可以写得非常漂亮，但真正到了现场，最重要的是“临场协调能力”。 而这一次最令人担心的地方，恰恰就出现在这里——一盘散沙！

第四个问题，是预算。 这恐怕是最现实、也是最难回避的问题。 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和亚残运会的费用，最初预计约1000亿日元（约42亿元人民币），后来大幅增加，到2025年12月公布的数字已经达到约2980亿日元。如果再加上基础设施等相关费用，总规模预计达到约3700亿日元（约157亿元人民币）。与此同时，为了控制成本，选手村没有建。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矛盾：大会越来越贵，但很多具体服务却越来越紧张。这其实也是今天日本地方政府举办大型国际活动面临的一个现实困境。 人工费上涨、建筑费上涨、能源费上涨、住宿成本上涨，但是地方政府的钱并没有跟着无限增加。于是，大家都开始想办法“节约”。 可是大型国际活动最不能节约的，恰恰是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工作人员培训、应急预案、备用车辆、备用住宿、信息系统、现场协调人员。这些东西没有发生事故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它的价值。但一旦发生事故，大家马上就会发现：原来这些东西非常重要。 所以，名古屋亚运会真正暴露出来的，可能不是“日本人不会办赛事”这么简单，它暴露的是日本过去那套大型活动运营模式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日本经济比较强，地方政府有钱，大企业有资源，专业人才充足，很多事情可以花钱解决。现在，日本面对的是人口减少、地方财政压力、企业成本上升、专业人才不足，以及大型活动经验逐渐断层。过去一个电话可以调来几十辆巴士，现在可能需要重新签合同；过去可以请大量专业人员长期参与，现在每一分钱都要计算。

所以，这次亚运会其实给日本上了一堂很现实的课。日本并不是不能举办国际活动，而是不能再用过去的思维举办国际活动。一个国家真正成熟的标志，并不是“什么活动都敢接”，而是知道什么活动适合自己，什么活动需要合作，什么规模已经超过地方政府能够承受的范围。 对于外国运动员来说，日本需要找回的是“准时、细致、周到”服务的国家招牌。但对于日本政府与社会来说，日本真正需要找回的，是那种面对复杂世界，能够把不同的人、不同的企业、不同的规则，真正组织到一起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