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优秀毕业生

胡一诺博客 · 经八阕原文

1983年的夏天,我大学毕业。 毕业是人生的大事,在哪个年代都是。只是那时大学毕业,工作由国家统一分配。行李一卷,人就可能从北京去往东北、西北,去到一个从前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我们班有九位北京籍同学,留京的名额却只有两个。家就在北京,也未必能留在北京。 临近毕业,校园里总有人在告别。有人在宿舍门口捆被褥,有人四处托人买火车票,也有人摊开地图,找自己将要去的那座陌生城市。 我倒没有这种紧迫感,因为我考上了研究生。 别人要走,我还留下。那个毕业季,我成了一个专职送行的人:这个同学去外地,送一送;那个同学也要走,再送一送。站台上的离别是真切的,可真正远行的人不是我,我心里的惆怅总比人家浅上一层。

现在想来,多少有点不厚道。那时自己的去向有了着落,我便觉得,毕业的事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 至于毕业时还能得什么荣誉,我从没想过。大学四年,我的生活很简单:上课、读书、考试,剩下的时间就玩。 所谓玩,主要是体育。早晨跑步,下午踢球,一场球踢下来,天都黑透了。年轻时的体力仿佛怎么也用不完,睡一觉,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 班里几位同学喜欢冬泳,我也跟着凑过一个冬天的热闹。从学校出来,经过北京外国语学院附近,再抄小路往西,便是四季青一畦畦铺开的菜地。我们沿着土路奔向一条引水渠。是京密引水渠还是永定河引水渠,几十年后我已说不准了,可当年谁管它叫什么,有水就敢往下扎。 北京冬天的风像刀子,二十岁的人大概是特殊材料做的,衣服一脱,扑通一声就下去了。如今别说下水,站在岸边想一想,都觉得骨头缝发冷。 那时只觉得好玩。 至于政治上的追求,我一直没怎么开窍。十八岁生日刚过,辅导员找我谈过一次话,言语间有些暗示。 我听懂了。 但也仅仅是听懂了。转身依然上课、踢球、游泳。 临毕业的一天,辅导员忽然把我叫进办公室,神情比往常郑重。我心里直打鼓,以为毕业手续出了什么问题。 她说:“你被评为我们系今年的优秀毕业生。” 我愣住了。我? 那时全校有十个系,每个系只评一名,八九百名毕业生里,一共选出十个人。怎么看,我都不像那个标准答案。 后来听说,这个名额最初另有人选。那位同学比我们年长不少,似乎有过部队经历,处事沉稳干练,是大家眼里的风云人物,比我们这些从高中直接考上来的生瓜蛋子成熟得多。 那时看外国电影不容易。他路子广,偶尔能弄到国外的战争片来学校放,我们都跟着沾光。我第一次看《中途岛之战》,就是托他的福。银幕上的太平洋和航空母舰,仿佛把一个平日见不到的世界带到了眼前。 听说,他在毕业前出了点事情,原定的优秀毕业生资格被取消了。具体内情我没有亲历,也没见过正式材料,只是听来的,不敢妄断。 名额就这样空了出来。又不知经过了怎样的评选,最后像一枚果子,落到了我头上。 为什么是我?当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想想,大概是成绩帮了忙。多年后,为了联系出国,我调出当年的成绩单,顺手算了算四年那些按百分制记分的课程成绩,平均分竟有92分左右。我自己也有些发愣:原来当年那个上课、踢球、冬泳的毛头小子,倒在考卷上替自己悄悄攒下了这么一笔本钱。 这样看,这个称号也不算完全从天上掉下来的。只是在那以前,我从没朝那个方向伸过手。 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辅导员又带来一个消息:我要作为代表,去参加首都高校毕业生大会,有中央领导出席。 这下我是真激动了。 记忆里,那是一座高大庄严的礼堂,主席台高高在前,灯火辉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那是人民大会堂。 直到前几年,为了核对这段往事,我在网上找到了当年的报纸,才发现大会其实是在全国政协礼堂举行的。 记忆会自己当剪辑师。“大礼堂”“中央领导”“头一回见的大场面”,这些印象在脑海里存了四十多年,最后竟被拼成了“人民大会堂”。 报纸还替我补上了不少细节。1983年7月19日的《人民日报》记载,大会是在7月18日下午举行的。雄壮的《毕业歌》回荡在礼堂里,来自首都六十二所高校的一千三百名师生,代表全市两万七千名应届毕业生出席。 两万七千人。隔着四十多年再看这个数字,才真正感到,那是一个大学生远没有后来这样普遍的年代。 其实,政协礼堂已经足够让我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开眼界了。 王震等中央领导同志就坐在主席台上,离我们的席位很近。如今,一个公众人物的照片和视频随时能出现在屏幕上,而1983年,我们对领导人的认识,大多来自报纸上的铅字和收音机里的声音。当那些报纸上的名字忽然有了动作、有了表情,成了几十米外真实的人,心里便生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原来新闻里的人,真的会走到眼前来。 那天有三位毕业生代表发言。据当年报道,他们是北京化工学院的李利平、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胡春华和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的陈虹。他们说的是那个年代大学生熟悉的八个字:“志在四方、献身四化”。胡春华主动要求去西藏工作,大会之后不久,便去了。台上的年轻人在谈志向,台下的我们听着,谁也不知道,礼堂里这些1983届的毕业生,今后各自会走向哪里。 大会之后有文艺演出。在我的记忆里,一位年轻女歌手台风明丽大方,唱了一首《南泥湾》。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节目。 那段歌声留在了记忆里,一张毕业合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那是学校开毕业生大会的日子。我们这一届八九百人,在那个没有草坪的大操场的台阶上一层一层排开,照了一张大合影。快门一响,人群散去,该分配的分配,该读研的读研,该坐火车的坐火车。当时谁也没觉得这张照片有多金贵。 后来,它不知遗失在了哪里。 年轻时总以为前程最要紧,等上了岁数才明白,真正难找的,往往是走散的过去。 回望那个夏天,命运实在有些顽皮。我原本只是个考上研究生、在月台上忙着替别人送行的看客,无心争什么荣誉,却阴差阳错,从系里走到学校,又坐进了首都高校毕业生大会的礼堂。这一连串事情,没有一件事先写在我的计划里。 所以四十多年过去,我还是习惯说,那是一个“捡来的”优秀毕业生。 只是如今再回想,那一页页翻旧的讲义,一门门实打实考过的课程,清晨操场上的喘息,黄昏球场上的泥浆,以及北京隆冬里穿过四季青菜地、一头扎进引水渠里的那股傻劲——命运其实早就把账悄悄记下了。

来源:胡一诺博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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