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还没开始,花高价住进“伪希尔顿”的年轻人破防了

文学城原文

陈菲推开房门,脑海中想象的“希尔顿高级感”没有出现。

房间狭小,墙面和床头铺着千禧年风格的几何图案,地毯灰扑扑的,缝隙里还能看到细碎的杂物。陈菲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陈年老灰。”

陈菲后悔了,原本在临行前她已经订好一家熟悉的国内连锁。同行的好友劝她“希尔顿很高级的,出去玩对自己好一点嘛”。

陈菲并非个例,近期“伪希尔顿遇冷”话题冲上社交平台热榜,直指国际品牌中端特许经营加盟酒店,类似“希尔顿欢朋”、“希尔顿惠庭”、“诺富特”、“美居”等,这些酒店采用国际品牌输出、本土集团开发运营模式。当消费者看到熟悉的国际品牌名称时,往往仍会套用过去对高星酒店的想象;真正入住后,得到的却可能只是一家经过有限改造的中端酒店。因此,消费者把体验不及预期这些加盟酒店称为“伪希尔顿”。有人分享自己被客房虫子咬了一腿包,有人吐槽排插板掉了出来,还有业主大吐亏钱苦水。

2014年,希尔顿欢朋以品牌授权方式,由运营方铂涛集团(锦江国际集团前身)引入中国。随后十多年,这种模式帮助国际酒店集团迅速扩大在华版图,也把更多经营责任交给了本土合作方和加盟商。如今,酒店业从增量扩张转入存量竞争,轻资产模式带来的差异也逐渐显现。

“如果市场一直增长,我觉得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中山大学旅游学院教授曾国军说,如今利润要被重新分配,市场也要被重新分割。

01 挂上国际大牌,体验却像开盲盒

齐秋水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低矮的白族三层民房前。

走进房间,她期待中的“国际高级感”并没有出现。双人床、洗手间和整体装修,在她看来和当地200元出头的民宿差距不大,电视甚至不能投屏。那一刻,她有些失望。

9月初,齐秋水在云南旅行时订了两晚温德姆旗下加盟酒店。这是她第一次住国际连锁品牌酒店,每晚价格接近500元。刚结束暑期实习,她原本想花点钱犒劳自己,但实际的住宿环境和体验,并没有达到预期。

类似的酒店,如今在社交媒体上被一些网友调侃为“伪希尔顿”。

所谓“伪希尔顿”,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寨酒店,而是网友对一类国际品牌轻资产酒店的戏称。酒店挂着希尔顿、温德姆等国际集团旗下品牌,但物业通常由国内业主持有,开发、运营和加盟管理更多交给中国本土合作方,国际酒店集团主要输出品牌、标准和会员体系,并收取授权或特许经营费用。相比过去由国际酒店集团深度管理高星酒店的模式,这套轻资产模式显著降低了品牌扩张成本。

这套模式在国内并不新鲜。早在2004年前后,温德姆旗下速8进入中国时,就已通过本土合作方获得区域品牌开发权的方式扩张。2014年,希尔顿欢朋进入中国,由当时的铂涛集团负责市场运营,首家三亚湾希尔顿欢朋于2015年开业。此后,类似的轻资产路径被更广泛复制,希尔顿欢朋、希尔顿惠庭、万豪万枫,以及温德姆旗下部分精选服务品牌陆续加速进入市场。

但看到“Hilton”,很多人想到的仍然是过去国际高星酒店所代表的标准和体验;真正住进去,却可能只是精选服务和特许经营,许多消费者感受到高端感和品牌承诺落差。

轻资产模式可以把经营风险更多留给加盟商,却很难同时切割品牌的声誉风险。

2025年12月,一名消费者投诉称,自己以每天1300余元价格入住凯悦与首旅如家合资推出的逸扉,却遭遇空调无法调温、卫生间漏水、水管异响等问题。罗永浩随后转发相关内容并公开批评。

类似问题并非个例。今年5月,南方+曾使用水溶性荧光笔和紫外线灯暗访广东多家连锁酒店,发现部分酒店存在床单、枕套未更换,杯具未严格更换、清洗等问题。希尔顿欢朋酒店广州白云机场北店被点名:记者发现,一张目测未被使用的床单并未回收清洗,而是被直接铺到了另一张床上。青岛文旅发布的《2026年上半年全市酒店民宿投诉情况通报》中,希尔顿欢朋胶州店也进入基础设施类投诉前十。退改退费、服务缺位、环境不达标、虚假宣传和基础设施问题,成为投诉最集中的几类。

到了2026年8月,一名希尔顿钻卡用户又在社交媒体称,自己在深圳某希尔顿欢朋连续入住5晚,第二晚即在房间内被虫咬出一腿包。酒店当班员工曾提出“由前台凑100元”,还将“客房有虫”解释为正常现象。

当类似体验不断出现,消费者对品牌的判断也开始发生变化。

一篇吐槽希尔顿惠庭的帖子下,有人追问:“希尔顿惠庭也算希尔顿吗?”也有人直接评价“就是快捷酒店”。有网友提到,希尔顿欢朋最尴尬的地方,在于总让消费者反复计算:比全季、亚朵这类酒店多花一两百元,到底有没有必要。

国际酒店品牌的溢价,一部分来自确定性:在陌生城市看到万豪、希尔顿,消费者就能大致判断房间和服务水准。如果消费者还需做大量功课才能避免踩雷,品牌的稳定预期价值就正在下降。

希尔顿管理层在2026年第二季度业绩会上披露,中国区RevPAR(每间可售客房收入)同比下降2.2%。在年报中,希尔顿也明确表示,公司并不拥有、管理或运营特许经营酒店,但仍将品牌声誉和质量一致性列为核心风险。若第三方业主未持续投入维护和改造,受损的不只是单店口碑,也可能进一步影响消费者对希尔顿品牌的偏好。

02 牌子下沉了,标准也跟着松了吗

一次出差中,于俊凯入住了海南某县级市的一家国际品牌挂牌酒店。

刚进房门,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地板还是湿的。节日期间,这间房的价格已经涨到每晚千元左右。

后来他从同事那里得知,这家酒店已经开了十多年,过去一直由国内开发商运营,直到前一年才换上国际品牌的招牌。在他看来,酒店的底子并没有因此发生太大变化。

“因为要快速发展,所以品牌标准在执行上,我侧面了解到,没有那么严格。”

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腾讯财经《潜望》,即使挂着同一块国际酒店的牌子,不同酒店的“成色”也可能差别很大。有些项目本身条件不错,甚至足以匹配更高档次的品牌;另一些项目物业基础一般,后续改造和产品能力也相对有限。

为了争夺中国庞大的存量酒店市场,国际集团近年来不断推出新品牌,放宽部分物业条件,并更多采用轻改造和特许经营模式。扩张速度上去了,但物业基础、业主投入和运营团队之间的差异也被进一步放大,同一品牌下不同门店的体验,开始越来越像“开盲盒”。

为什么同一品牌的体验差异会越来越大?一个重要原因是,国际酒店集团越来越多是在“改旧酒店”,而不是“造新酒店”。

《2025年度中国大陆地区中档及以上品牌酒店签约报告》显示,2025年一线城市新签约项目中,新建项目占比已降至54%,翻新改造和适应性再利用项目占比分别达到27%和约20%;而在2022年已披露开发类型的签约项目中,新建项目占比还高达82%。

这种变化也出现在国际集团的全球扩张中。万豪在2026年第二季度电话会上披露,上半年签约项目中,转换项目占34%,新开业酒店中这一比例已达到40%。希尔顿同期也表示,二季度conversion项目占新开酒店的36%,全年预计约占四成。

另一边,品牌还在继续下沉。2026年1月,希尔顿欢朋第500家酒店开业,2025年平均约4天开出一家,白银、巴中、安康、广元、庆阳等城市都已出现在其版图中。IHG则披露,大中华区开业及筹建酒店已超过1400家,覆盖200多个城市,并明确将不同城市层级、尤其非一线市场视为增长重点。

增长最快的也正是这些地方。盈蝶咨询数据显示,二季度一二线城市连锁酒店客房增速只有2.1%,县域和三四线城市则达到12.7%。但这里的需求更多来自政务出差、县域商贸、返乡探亲和短途自驾,客群对价格更敏感。于是,更轻的改造、更快的加盟,成了国际品牌下沉时更现实的选择。

03 存量时代,国际品牌的溢价被重新定价

来自三线城市的刘云天接手了一家酒店,目前正准备选择加盟品牌。

和开发经理沟通时,对方不断向他推荐几家国际挂牌酒店,强调“性价比高”“牌子硬”。但做完用户调查后,刘云天发现,当地消费者其实已经能分辨这些品牌与国际集团核心产品之间的差异,单靠一块国际招牌,越来越难形成吸引力。

“像希尔顿欢朋,三百多就能住,跟希尔顿直系能差五倍以上。速8有些地方甚至百元以下,现在消费者都不傻。”

但对加盟商来说,挂上国际品牌的成本并不低。

2025年,大江新闻曾报道,福建投资者张先生于2022年签下希尔顿欢朋。为这家酒店,他累计投入7800多万元,两年多又支付400余万元管理费。开业后,双方却不断出现争议:品牌方派驻总经理被其质疑经验不足,经营中还出现违规挂账;开业两年半后,近150间客房墙布开始脱落;部分指定采购物资,他称价格比市场高出三到五成。此后矛盾升级,酒店线上销售渠道也被提前下架。

曾国军指出,很多下沉市场的业主,本身可能缺乏品牌选型经验,对酒店应该达到什么标准、自己的物业适合什么定位,并没有特别清晰的判断。到了三四线城市,同一块牌子下酒店的差异更加明显,酒店等级、产品质量、售价都可能不同。

酒店业正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竞争。《2025年中国酒店市场品牌变更洞察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大陆中档及以上酒店约8.4万家、907万间客房,同比增长约7.7%,已明显低于过去十年约12.7%的复合增速。仲量联行预计,未来五年新增客房还将继续减少,行业增长重心将转向存量资产重新定位、硬件翻新、品牌升级和价值重塑。

“如果市场一直增长,我觉得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曾国军说。真正进入存量竞争后,利润要重新分配,市场也要重新切割。过去,国际品牌授权、本土团队运营的模式还能借着行业扩张分享增量;当新增空间收窄,这套模式原本享有的红利也开始减弱。

《2026中国酒店集团及品牌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末,外资前30家酒店品牌客房数同比增长6.64%,门店数量反而下降3.69%。同期,中国连锁酒店客房数达到783.18万间,同比增长10.74%,整体增速明显更快。

消费者的选择也在变化。十多年前,“国际品牌”本身就意味着品质和客源,但如今,本土连锁已经完成了对中产客群的长期教育。曾国军观察,在一些三四线城市,国际品牌挂牌后真正为业主直接带来的新增客源“非常有限”,部分生意更多来自运营体系,而非品牌本身。

《2025年中国酒店市场品牌变更洞察报告》指出,2025年中档酒店更容易发生摘牌,一个重要原因是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在收入修复有限、人工等运营成本上涨的情况下,品牌管理费、营销分摊等刚性支出进一步挤压利润。一些业主因此选择退出原有体系,改挂成本更低的品牌,甚至重新独立经营。

为了留住业主,国际酒店集团开始主动降低加盟体系成本。凯悦与首旅合作引入Hyatt Studios时,就反复强调更高效的运营模型和本土化灵活性;万豪则在2026年第二季度业绩会上宣布,下调会员体系相关费用约5%,提高旺季积分房补偿,同时简化品牌标准,让翻修改造更聚焦消费者真正能感知的区域。

希尔顿也采取了类似措施,包括下调大多数酒店向Hilton Honors缴纳的忠诚度费用,对住客体验表现较好的门店给予项目费折扣,并放宽翻修要求。其CEO Christopher Nassetta表示,这些措施合计可为业主改善约75至100个基点的利润率。

曾国军认为,国际品牌在中国中端市场的优势正在被削弱。消费者不再迷信“洋品牌”,业主也开始重新核算管理费、品牌费究竟能换来多少客源和经营提升。当本土品牌在标准化、会员和产品力上逐步追上,国际品牌过去依赖光环和渠道形成的溢价,也开始进入重新定价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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